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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兄弟

作者: 茨平 时间: 2015-12-23 阅读: 251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上篇】    一九二七年那会儿,王保生就是镇上财主刘乡长家里的长工。王保生不单是一九二七年那会儿在刘乡约家做长工,之前一直在刘乡长家里做长工,打他记事

【上篇】
  
   一九二七年那会儿,王保生就是镇上财主刘乡长家里的长工。王保生不单是一九二七年那会儿在刘乡约家做长工,之前一直在刘乡长家里做长工,打他记事起就在刘乡长家里做长工。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死了。刘乡长把他领到家里,刘乡长摸着他的后脑壳,笑笑地说:“小把戏,好好做,长大了给你哇媳妇。”
   王保生怯生生地看着刘乡长,有点紧张地往刘乡长儿子刘正文身边靠,有点疑惑地看着刘正文,那意思是,哇媳妇就那么好吗?刘正文伸手拉住王保生的手,说:“走,我们捉迷藏去。”边走边悄声告诉王保生,“哇媳妇是大人的事,大人才喜欢哇媳妇,关我们小孩鸟事,大人老喜欢用大人的事来骗我们呢。”
   尽管刘正文说得悄声悄气的,刘乡长还是听到了。刘乡长哈哈大笑:“你们这两个小把戏,长大了就知道,媳妇比什么都重要。”
   不知不觉,王保生长大了。长大了的王保生真的希望刘乡长帮他哇个媳妇。可一九二七年的冬天,天一下子变了,围镇闹起了红色暴动,刘乡长的乡长当不成了,脚底抹油赶紧跑路了,家里田产被分得一干二净。王保生哇媳妇的事成了遥远的未知数。
   领头闹红色暴动的是镇上学堂里的教书先生李一凡。刘乡长是个比较开明的乡村坤士,上面号召要办学堂,他便主持开了这个围镇公立小学堂。李一凡是刘乡长聘请的教书先生。准确地说是刘乡长的儿子刘正文请来的。刘正文到过省城南昌念书。刘乡长准备办学堂时,叫刘正文喊个学过新学的先生来。刘正文便把李一凡喊来了。李一凡与刘正文是同学,那种十分聊得来的同学,像兄弟一般。这点王保生坚信不疑。王保生常要送些东西去学堂。刘乡长的宅院离学堂并不远,走过一条窄窄的只有百十米的小巷就到了。有东西要送,王保生名正言顺去学堂。没东西送,一有闲空,王保生也会去学堂里瞅瞅。他敬重有学问的人,而李一凡显然是有学问的人。到了学堂,常能看到刘正文与李一凡坐在学堂围墙里老槐树下聊天,两人聊得兴高彩烈十分投缘的样子。刘正文在镇上警所做警察老大,手下有四五个警察。他喜欢穿那黑色警察服,在家里也穿,除了睡觉好像没脱过,抖抖地很拉风。李一凡喜欢穿一袭长衫,戴副眼镜,很儒雅的样子。两人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照,就是一文一武的样子。
   王保生时常把刘乡长幻想成皇帝,而李一凡与刘正文就是文臣武将,这种幻觉时不时让王保生痴迷,陷入某种传说之中。他们两个见王保生过来就会喊他过去坐坐。他们两个不仅仅是闲聊,还会喝酒。一张小桌子摆上几样小菜,喝酒闲聊吃菜,日子过得多舒爽呀。王保生想这样的日子真是神仙日子。王保生喜欢去学堂瞧瞧,多少有点瞧酒菜的意思。李一凡与刘正文一点都不小气,见了王保生就喊过去坐坐喝酒。王保生对他们两人聊天的内容听不太懂,但坐在那儿不插一两句话好像是纯为蹭酒菜,便没话找话说:“你们两个,真像一对兄弟。”刘正文李一凡听了哈哈大笑,说:“我们本来就是兄弟。”王保生说:“是兄弟就应该结拜呀。”王保生听过桃园结义的戏文,说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在桃园结义,不是兄弟比亲兄弟还亲。他们不是兄弟会变得比亲兄弟还亲,就是因结义了。在王保生的认知里,结义是至关重要的程序。刘正文和李一凡还是哈哈大笑,说:“我们已结义了呀。”王保生听了有点伤感。他是这么想的,刘关张是三人才在桃园结义,而他们结义,也应凑足三人。李一凡应该是刘备,刘正文应该是关云长,而王保生自己,受受委屈当老三张飞。现在,他们两个悄悄地结义了,落下自己。王保生想,自己到底是下人。心里的伤感便没厘没头地如初夏野草一般疯长起来。
   不过李一凡与刘正文并不如王保生想象的那样如铁板一块的亲兄弟。有时也会吵起来,而且是吵得脸红耳赤拍桌子甩酒碗。王保生见状,就说:“你们还兄弟呢?有你们这么吵架的兄弟吗?”两人一听,立马不吵了,相视而笑。都用手拍王保生的肩,都说:“保生兄弟说得对,我们是兄弟呢,兄弟就不应该这么吵。”王保生见劝架成功,自豪感油然而生,他们俩还是把自己当作了兄弟,听得进兄弟的劝。
   对王保生的理解而言,更没谱的事情接着发生了。刘正文领着乡公所的警察要追杀李一凡。那个傍晚,天没黑下来,天际边的晚霞把山村抹成一片亮色,王保生站在自家屋前。对了,他有两间泥巴屋,是他死去的爹妈留下的唯一遗产。本来,他在刘乡长家里做长工,吃和住都应在东家家里。刘乡长对他说:“屋是要有人住的,住了人屋才像屋的样子。不去住,屋就不像屋的样子了。所以你呀,还是该去自己屋住,别把自己的屋废了。”所以王保生,吃,一直在刘乡长家里,住,一直在自己屋。这两间泥巴屋因时间太久远了,破烂得似在摇摇晃晃,一阵大风就可能吹倒。左边的外墙,在往外倾斜,若不是用几根杉木条撑住,恐怕早都倒了。屋墙上,泥砖与泥砖之间的缝隙变得了一个个洞,像这里发生过一场激战,到处是枪眼。墙洞被老鼠不断地长年累月地进出爬行,像一个个作旧的古董。王保生斜着眼睛瞄着已倾斜了的墙,心里计算着其倾斜度是否超过一块泥砖的长度,心里妈呀妈呀地喊起来。心里想,若是哇媳妇,一定要在哇媳妇之前把这堵墙重新砌过,顺便把墙上的墙眼也用泥浆把封了,这样,才不至于让新媳妇感到委屈。就在这时,王保生看到李一凡惊慌失错地从倾斜的墙下跑过来,说他惊慌失错,是他边跑边回头看。王保生正想打趣地问后面是否有老虎追来了,李一凡却先说话了:“保生兄弟快救我,有人要杀我。”王保生想都没想,就把李一凡领进屋里,掀开灶背后的柴草,叫他藏身于地窖之中,再用柴草虚掩上,拍拍手,走出屋,回到原先的位子,继续眯着眼睛瞄那倾斜的墙,气定神闲的样子。
   刘正文带着几个警察过来了。刘正文说:“保生兄弟,瞧嘛个也?”王保生说:“哟,是少爷呀,你说,我要哇媳妇了,这墙要不要重砌呀。”刘正文乐了,说:“你整日地只琢磨着哇媳妇,能不能想点别的?”刘正文说着说着就要走开了,猛然想起什么又转回来,说:“你看见李一凡吗?”王保生说:“没看见哩。”刘正文笑了,有坏笑的成份:“不会你把他藏起来了吧?”王保生也笑了,说:“少爷你真会开玩笑,我藏他干吗?”刘正文想了想,是呀,他干吗要藏他。可是终有点不放心,便走进屋瞅了瞅。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连老鼠此时都停止了活动。刘正文大声说:“保生兄弟,你真没看到李一凡?”王保生说:“少爷你今天问得好怪哩,看到李先生我会说没看到?”刘正文又笑了,这回事是彻底放心地笑,因为他想到王保生是个不会说谎的人。不要说这个谎没必要说,就是有必要说的慌也不会说谎。在小时候,小孩子们,好玩是天性,刘正文又喜欢玩刺激。某天晚饭过后,喊王保生一起去鱼行里巷口装绊脚绳,纯粹想看看哪个倒霉鬼会被绊倒。倒霉鬼却是刘乡长,唱着山歌走回家,冷不丁脚下一绊,跌了个狗啃屎。
   刘正文当时就脸惨白,怎么一绊就把老爸绊倒了哟。刘正文反反复复叮嘱王保生,不管他老爸怎么问,都要死死地咬住说不知道。而刘乡长来问时,王保生却一五一十说出来。刘乡长气得跳起来,罚他们两个桌前跪磋板。刘正文气得脖子都要歪了,责问王保生怎么说出来哟。王保生却理直气壮地说:“你爸来问了,我怎么能说谎话。”这么一个不会说谎的家伙,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没看到李一凡。
   刘正文他们走了,李一凡出来了。王保生问:“你们是兄弟哩,兄弟怎么会来杀你哟?”此时,王保生还是不相信刘正文是真的要杀李一凡,他以为他们是在玩捉迷藏的把戏,而他,只不过是顺便互动一下。王保生真的以为他们在捉迷藏,不然他没有那么气定神闲。李一凡搔了搔头皮,说:“有些事你不懂,跟你说不清楚,以后你会明白的。”
   再过了一些日子,李一凡领着一伙种田佬搞起了红色暴动。刘正文父子脚快,脚底抹油跑了。至此,王保生终于明白了李一凡与刘正文两兄弟为什么会相杀。原来,李一凡是投身了共产党,而刘正文是捧着国民党的饭碗,他们是各为其主,是兄弟也不得不相杀。王保生听过不少戏,既听过刘关张桃园结义,也听过亲兄各为其主在战场上拼死相杀。李一凡带领农民赤卫队赶跑了刘乡长他们,立即成立了苏维埃工农政府,自己当苏维埃政府主席兼赤卫队队长,然后是着手打土豪分田地。刘乡长家里的田地和家财全部按花名册均分给贫苦农。四乡八村的村民兴高彩烈地去镇上分刘乡长家的东西。王保生坐在家门前的板石上不动,眯着眼睛看日头和从他门前过眉飞色舞的村民,出奇地气定神闲。有认得王保生的村民就会喊:“保生呀,走呀,分浮财去。”王保长说:“去吧去吧,你们去。”这时李一凡跑过来了。李一凡说:“保生兄弟呀,怎么不去领浮财哟?”王保生说:“那是刘乡长家的东西,我怎好意思去拿?”王保生的想法忒简单,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要了就是不道德,那岂不跟强盗土匪打劫差不多?他不能做不道德的人。
   李一凡反复跟他解释,刘乡长他们是地主剥削阶级,他家的财富就是剥削我们这些穷苦人得来的,如今去拿,只不过是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本份应当,怎么跟道德扯上关系哟。李一凡还打比喻,说:“你王保生在刘乡长家做长工,刘乡长就剥削了你。”这么一说王保生更不想去领东西,自己没田没地,早死爹娘,若不是刘乡长叫自己去他家做长工,饭都没得吃。人家给了你一碗饭吃,趁人家落魄拿人家东西,更是没脸没皮了。别人去拿刘乡长家的东西,可能刘乡长平时得罪了人家,当了乡长,难免会得罪人,去拿东西,可以说是报仇了。就是平时没得罪他们,没什么交情,更没受他什么恩惠,去拿刘乡长家的东西,免强说得过去。而自己,可以说是受了刘乡长大恩,不指望你去报恩,反恩将仇报,像什么人哟。王保生的头摇得像棒槌鼓一样。李一凡见说不动王保生,指着他鼻子直骂:“王保生呀王保生,叫我说你什么好呢,你真是封建荼毒太深了,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真是奇了怪了。”
   再后来,李一凡动员王保生去当红军。两人很随意地就坐在王保生屋前河石上。在宁都的乡村,家家户户都会从河里搬起几块较大较平整的河石放在门口当凳子用。刚开始,王保生装作没听到,眯着眼看那堵倾斜了的墙。李一凡连问几声:“到底去不去呀?”王保生仿佛刚从深睡眠中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问:“去嘛个哩?”李一凡说:“去当红军呀。哎呀,我跟你说了这大半天,你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呀?你脑子跑野跑到嘛介去了?”王保生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地笑。其实他是知道李一凡动员他去当红军,因为不好回答,所以装作脑子跑野。
   “去不去呀?”李一凡继续问。王保生搔了搔脑壳,嘿嘿地笑,不答。李一凡急了,说:“去还是不去,就一句话,你怎么比女人生孩还难?”王保生继续嘿嘿地笑,继续搔脑壳,良久才说:“我还是不想去。”
   李一凡怔了。王保生怎么会不想去当红军呢?李一凡认为,王保生应该积极主动要求当红军,何况是自己亲自来动员呢?于是李一凡开始来做思想工作。说:“你不去当红军他不去当红军,谁来保卫苏维埃。国民党反动派,那是时时刻刻在想着打过来。”李一凡笑笑地问,“是红军管更好还国民党管更好?”王保生说:“当然是红军管好。”王保生并不是因为李一凡在问而顺着他的意思说,而是实话实说,红军来了,没田的都分到了田,不用交租交税交月捐月米,田里的收成都归了自己粮仓。瞧田间地头,村中屋前,每个种田人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日子好过了,笑得才会开心。就是吗,李一凡说:“如果没人当红军,国民党反动派就会打回来了,大家岂不又要过苦日子。”接着李一凡批评王保生,说:“做人不只顾想自己,要多想大家。一个只顾自己不顾大家的人就是不地道的人,你王保生应该不是那种不地道的人吧?”王保生低头不语了,红着脸,很不好意思。这些道理王保生都懂,但王保生还是不答应去当红军。为什么?王保生心里还有个小九九。当兵就要打仗,打仗就会死人,王保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在战场上被打死了,这极有可能,每一次打仗都会死好多人,枪籽是不长眼睛的,也不会分好人坏人。
   其实王保生并不是个怕死的人,从他后来的表现看出来,他一点都不怕死,每一次打仗都敢玩命。王保生会担心被打死,是那会儿他还没讨老婆,没有老婆就没有儿子。没有儿子就会断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王保生不想王家的香火断在他手里。
   此时,王保生已看上了一个女人。是离大桑坪村二十里路寨下黄老拐的大闺女黄桂香。那会儿围镇还没闹红军,王保生去寨下村替刘乡长收租子。寨下村有几户人家,到了该交租子时还没交,刘乡长打发他去催一下。快要进村时,王保生见河边有个女人在洗衣服。女人的头发好长,一袭下来披在背上。长长秀发就已经把女人显示得很生动了。秀发之下,还有若隐若现白得很生动的脖子。女人是背向着王保生,此时王保生在木桥上行走。此时王保生企图从秀发下若隐若现的脖子来推断此女子是姑娘还是妇娘。由于看得太专注了,不小心脚下踩空,哎呀哎呀几声就掉到河里了。女人先是听到哎呀哎呀的叫唤声,一转身就看到一个人四肢张牙舞爪地掉下去,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河水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王保生猝不及防地掉下去,猝不及防地呛了几口水,呛得晕乎乎,一时半会忘了游泳。女人见王保生扎在水里没动静,心一急,赶紧跳下去救人。好了,这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男女授受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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