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河边的经声

摘要：久居此处，久闻此处僧众念经，其声呜呜然，如怨不如慕，如泣不如诉……早已不堪其扰，因作此文遣闷，若于佛法有唐突、冒昧，自非本意，尚祈谅宥。斯文拟木心《林肯中心的鼓声》一文，识者自能知之，不赘！ 从我“家”阳台往下看，即是一屋脊耸然的寺院，土黄色院墙，黑色屋瓦。名曰“张川禅寺”。寺临河，隔条马路，对面就是新建不久的体育馆——两块巨大白色“罩子”组成的建筑，只在夜晚才觉得它好看，因为那里有五彩斑斓的灯光。
　　 尚不知这条河的名称，水乡河流交错，分支无数，谁又能一一指出每条河的名称！晓日初升的早晨，时常会看到渔人撑一叶小舟，在河里撒网捕鱼。当然，未必尽是捕鱼，也有只是经过的。据本地朋友说，过去这里的人们出行，几乎全赖小船，出门，尤其是出稍远一点的门，总是坐船的时间多于步行。
　　 清晨或薄暮，阳光洒在河面，波光粼粼，一日之景，原也这般淡然而恬静，有时阳光照在这土黄色的寺院墙壁，心里亦油然而生庄严之感——只是，千万不要有人念经！
　　 孩童吵嚷着向母亲要零食、玩具，母亲听得不耐烦了，会说，你不要再念经了。可见念经意味着啰嗦，是会招人烦的。
　　 倒也不尽然。
　　 曩昔游雁荡山，登上高处，看到一寺庙（凡名山多有古刹，原也不稀奇）。姑姑便去请香，然后点着，默默跪拜、祈祷。我呢，抱歉了，虽说对宗教及其经卷都抱有敬畏，要我皈依，信仰，倒是很难的。（因为滚滚红尘还没看够、待够呀）于是，自顾自走来走去，看寺庙的构筑、楹联上的书法、各种天王、大士的供养偶像。俄而传来诵经声，显然是音响在播放，一字听不懂，只是根据已有经验瞎猜——应该是梵语。听来却也悦耳，空灵、安然，一如眼前缥缈的云雾烟岚，让人霎时心灵沉静平和。
　　 据闻，有人以高僧说法一事，向梵文专家请教：跟随高僧学法者，人数夥矣，而从前又无扩音设备，怎能保证后面及远处的弟子，能够听闻佛法真义呢？这位专家是这样回答是，他亲耳听过他的老师用梵文朗诵经文，声音强度虽达不到黄钟大吕的程度，的确非常洪亮。那么是说，以梵语诵经比用汉语诵经，声音更加洪亮、更加辽远喽？
　　 我不知晓，只知佛法源自西域，那么，诵经当然也用原来的语言更好——什么事物不是原产的正宗呢？
　　 眼下这寺院，虽名称中第一字与我姓同，奈何对之亲切不起来！
　　 他们念的是什么经呢，不是《大悲咒》、不是《金刚经》、不是《地藏经》……都不是。佛法庄严，正宗的经文诵读起来，即便不懂其中旨趣、教义，也该是让人心生敬畏和庄严的。
　　 唯有一点，却是明朗的——他们的“经”，乃是套用流行歌曲、黄梅戏、民歌等乐种的调子，填上他们的“词”。如此一来，就有些不伦不类、不类不伦。乍一听，以为在欣赏流行歌曲、黄梅戏、民歌……再听下去，明明还是“经”。不明所以的“经”。
　　 白乐天有句“未闻曲调先有情”。耳畔这“经”，已闻曲调，仍难感受到半点“情”，也对，四大皆空，本不该有情！那么，何以还要多此一举，用上其他音乐的调子呢？
　　 经声还在不疾不徐、不温不火地持续；没有抑扬顿挫、没有起承转合，只是这么持续着而已。声波一阵阵撞击耳膜，进而钻到心里去，我开始不安、继而焦躁，仿佛经声纷纷化作蛊虫，在肺腑中翻腾……实在不堪其扰了，只好打开电脑，播放音乐，开大音响与之抗衡！选音乐又是件麻烦事，我久已不听音乐了，实在是到了听轻音乐都嫌聒耳的年龄——管他的，姑且乱选一个，再难听也不怕，至少比外面的经声好听就够了！
　　 恼人的是，烦恼并未就此结束，趁着音乐播放的间隙，经声还是见缝插针般袭来，这可如何是好，诚不知如何是好了，那么，忍着吧！
　　 常言道“相由心生”，我亦固执地以为“声由心发”——德行高尚之人，总不该是这样的音色。试想高僧升坛说法，嗓音也必一如其人，沉稳、蔼然，又不失大气。眼前僧众，声音沉闷、混沌，不是有气无力，就是有力无气，仿佛诵经时嘴里正吃着东西，不然怎会如此吐音不清不楚，含含混混！
　　 一会儿是《女儿国》的调子，一会儿是《笑傲江湖》的调子，更使人匪夷所思的，居然还有《梁祝》的曲调——很想知道他们为此填的是何新词，能变《梁祝》之哀婉凄美，为眼前之庸俗鄙陋。我如此一说，恐要遭佛主怪罪了，罪过罪过。按说法无定法，诵经也不过是求得内心之平和静谧，歌词、曲调之形式，原是不打紧的，只要其心纯如、端然。只可惜，他们也太不在乎这外在的形式了！昔日临颜鲁公《多宝塔碑》，集有一联：“身心泊然如入禅定，经声递续乃闻庄严。”谅他们也没有到身心泊然的程度，遑论如入禅定？倒是经声递续再递续，只是不闻庄严。这样的经，让佛主听到了，可怎么好意思呢？阿弥陀佛……
　　 好在他们有疲惫的时候，经声暂歇，我也得以放松一下耳朵乃至整个身心。推开窗，去阳台走动走动，看看近在咫尺的黄墙黛瓦——寺庙安静时，尚不失几分庄严肃穆。再看看旁边的河，早已不符水乡的美名，不复早先的清澈。水已变得暗绿，甚而有腥臭味。河上的桥，刚通车不久，就已经是车辆穿梭，来来往往，从眼前一晃而过。嵇中散活在今天，才能深切体会自己所写“风驰电逝、蹑影追飞”的涵义！
　　 不多时，经声又响起，我旋即转身回屋，关紧门窗，不让一丝声音流进室内。明知是收效甚微，也不得不这么做，只为图个心里安稳。
　　 经声递续、递续……蓦地想起《围城》中所说，外国的东西，来一件，毁一件。经卷是舶来品，首个会诵经的先人，岂非也从西域学来？那么，诵经这一行为，视作舶来也无不可喽？无怪乎经念的这么不着调、不靠谱、不伦不类——想西域僧俗，是断不会如此念经的——套用各种词曲，暴露对佛法的无知和自身的迂陋！
　　 后记：久居此处，久闻此处僧众念经，其声呜呜然，如怨不如慕，如泣不如诉……早已不堪其扰，因作此文遣闷，若于佛法有唐突、冒昧，自非本意，尚祈谅宥。斯文拟木心《林肯中心的鼓声》一文，识者自能知之，不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