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
作者: 吴铭
时间: 201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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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暮春了,春雨绵绵,似乎总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窗外,远处是茫茫的绿,近处则落红满地。 “真快,毕业都快一年了。” “是呀,快一年了。”
摘要:社会是急流,每一个个体都是一枚石子,但如果所有的石子都成了卵石,我们将用什么来垒墙基?
已是暮春了,春雨绵绵,似乎总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窗外,远处是茫茫的绿,近处则落红满地。
“真快,毕业都快一年了。”
“是呀,快一年了。”
“这一年,我学到的东西比我从小学一年级到大学毕业学到的还多呢!”
“可不?想当初,哪儿想到社会竟是这样的险恶?”
“欲鸣,你不是有朋友在深圳吗?为什么不去闯闯?”
莫平的问题来的突然,我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回答好了。这念头我也曾经有过,但每次都是一闪现就给否定了的,可这回……
“这地方……真他妈的!”
他的心情我自然能够理解,事实上,我又何曾好了?望着窗外,我们都不再说话。往事则犹如这雨丝,绵延不绝在眼前了……
一九九二年的八月二十二日,是永生不忘的。那是我开始独立生活的第一天,也是我步入社会的第一天。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天还是蒙蒙亮的时候,我就出发去报到了。自然界也似乎是因了我的喜悦而喜悦似的:田野上,刚插下不久的秧苗碧绿一片,充满着蓬勃生机;路边的小草,也棵棵抖擞着精神;露珠儿闪着五彩的光,树叶儿唰唰作响,还有青蛙呱呱地闹着,牛儿哞哞地叫着。早晨的太阳,把大地抹得一片通红。面对这迷人的景色,让人心情好不舒畅。回想四年前高中毕业时,我何曾想过要当一名教师?可命运是不由自己决定的,我读了师范。而今的我又是多么渴望马上就是九月一日啊!在我心中,如今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做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不辜负美好的青春,不误导人民的子弟!而且,当我七老八十的时候,会有人指着我自豪的说:他曾经教过我的!
也就是在这天早上,我认识了莫平。其实他比我先到学校,只是我们都没有说话。时针已指向八点,校长还没来,于是,我们了聊起来。当我得知他是省大的应届毕业生时,不禁有些为他叫起屈来。像我们这样的县,毕业于省大而当教师的一向都很少,就是一中也没有几个,更何况是二中?
“有什么办法呢?一中就一个名额,刚好,副县长的公子哥儿也今年毕业。”他怒瞪着眼,只是看天,似乎上面有人为他作主似的。
县太爷的公子哥儿我是认识的,高二以前他和我同一个班来着,都在二中上的学。我们读高三那年,他爸升了官,当上了县长,他也就到一中去了。他是个吊尔郎当的家伙,那时,老师们只要提起他,没有一个不头痛的;就是当初上师专也是靠他老子的关系。但我绝对没想到的是,毕业后,他居然会去当老师!
“如今这世道,只要有钱,有好老爸就得了。别的什么都没用!”
“那天大中专毕业生开会时,教育局长说,现在已是校长负责制了,要是见习期干不出成绩来,校长有权调你出校呢。”
“无非都是想捞一把。你知道,好坏其实并没有标准,到时只是看谁的本事大罢了。”
这时校长来了,我们就不再说话。我毕业那年,他还是一个教研组长,如今的他,与先前已大不一样。只见他挺直着腰板,目不斜视地走过来了。长长的脑袋,已有一块秃了顶,便梳些头发过去,但终究没有完全遮住,漏几道隙缝,在太阳下闪着光。短而浓的眉毛,斜向额角;细而小的眼睛,老像瞟着;颧骨凸出;嘴唇厚而略显苍白。我们向他问了好,可他并没理我们,顾自开了门进去,我们只得像做了坏事似的默默地跟在他后面。不曾想他却拿起了扫帚,我们便又退了出来。等他扫了地,泡了茶,点了烟,打开了报纸,在藤椅上坐稳了,我们这才怯怯地进去,怯怯地说明了来意。
“哦?”校长依然看着他的报纸,吐一口烟。然后,瞟了我们一眼,说“把报到通知单放桌上吧。记着:明早八点会议室开会。别迟到!”之后,做个手势,示意我们出去。
走出门后,莫平不禁笑了。“这就是我们的校长?现在什么都有假的,我真担心他也是假冒的呢!”一副很是怀疑的模样。当得知我在这儿读书时他还是教研组长时,不禁嘘出声来:“天……”
第二天,是开学前会议的时间。学校所有的领导(按职位高低顺序)一个接着一个地在主席台上亮了相,读了些当前的政策,读了些教育局的文件,并附带讲了本学期的工作安排。这样,新学年便算开始了。
我当了高一(4)这个普通班的班主任。县一中录取了在全县中考成绩排名前二百名的学生,余下的才可以在二中就读。而在二中还分了重点班,那么我这普通班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我没有挑三拣四,而且也是不能够的;再说,当时的我心里还在这样想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我把他们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他们自然会主动、用功地去学习了。到来年,谁说不能赶上重点班呢?”
可是,当我面临着自己的第一批“高足”时,我也不得不掂量这念头来。班上将近五十人,择校生就达十四人之多。但是,年轻好胜的我仍抱了必胜的信心呢。“同学们,不管以前如何,都已成为历史了,关键是得抓住今天。只要我们努力,一定会赶上并超过重点班的。我绝对有信心,你们呢?”
“有。”同学们响亮地答道,很有些志愿军赴朝鲜战场时那种视死如归的气概。瞧着这种气势,不由人不激动。所以再进来的一个,我自然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他直至我面前,交给我一张介绍信:
刘欲鸣:
陈明怀同学借读费2000元已交,望接纳。
教务处
92.8.31
别人的借读费都是5000元,至于他为何只是2000,我虽然心中纳闷,却也没多想。教务处写这纸条,自有他的理由,我又何必多问呢?于是,我叫那人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然后开始了最后的鼓动:“同学们,我希望谁都别辜负了三年美好时光。记住,只要有信心,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
总以为,一天两节课,日子会过得很轻松,很愉快的,可事实并不像想象的那样简单。光备课就花去了我大半的时间,还有班里的大事小情,数也数不清,我忙得焦头烂额了。对于心上人艾倩,虽然心存内疚,也只好暂时把她放在了心下。
就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她爱哭闹,好发小脾气(不知这是不是她们的天性),毕竟相处两年了,对她我还算有些了解。这不,她找我算账来了。
自然,这回我并没有怕她。在她进门的当儿,我就仔细地观察过她了。今天的她,与往日相比,脸更白些,眉更细些,眼更黑些,唇更红些,一对耳环还不断地闪着光。瞧她那打扮,我就知道,她并非专门来对付我的。“你那些个破事,都比我重要么?”那样子似在撒娇,又似在威胁。
“哪能呢?”我装着正正经经的模样,迎接着她的第一招。“不过,你总不会希望我干不好,让校长给赶了出去吧?”
“要是你到乡下去,我们就吹。”
“所以,我得勤些了。”我给她泡了茶来。她向来喜欢喝茶,那酽酽的味道,那慢慢上来的纯味,都是她所喜欢的。“倩,好久没娱乐过了,我们唱一段《春香传·爱歌》怎样?要不,来一段《打金枝·闯灯》也行,你也好消消气。”
“没人与你唱是吧?我才不呢!”
“你说,除了你,我还能找谁呢?我又敢找谁呢?”
“滑头!”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我的心中暖乎乎的,觉着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也许一个人太过幸福的时候,老天往往是会嫉妒的,虽然,对于不幸,它并不同情。正当我们雅兴正浓的时候,班长找了我来。
“刘老师,不知什么原因,吴慧萍哭着跑到寝室去了。”
对于吴慧萍,我是记得清楚的。那天报名时,她的钱是用手帕包着的,且有一股霉味。她告诉我,那是因为钱放在箱底,而家中又很潮湿的缘故。
不管艾倩是否愿意,我让她一人呆在房里,自己则去学生寝室找吴慧萍。可是,无论我如何劝解,她只是哭,总也不开口。她不是小孩,要是的话,给她几块饼,几颗糖,也许马上就破涕为笑了,但她不是。这,倒让我没了主意。许久,她的哭声才轻下来,就像一个小孩哭够了便想睡觉一样。口已干了,但不得不开始我那毫无把握的游说。
“慧萍,就当我是你的大哥吧,有什么话,尽管向我说好了。真的,可别让什么影响了你的学习。”
“老师,帮我把学费退回来,好吗?”
她突然坐了起来,倒把我吓了一跳。可这话也让我为了难了。
“为什么?”我问。
“我不想读了。每次回家,看到妈生病在床,爸弯着身子吃力地干活,我就觉得我该在家里帮忙才对的。”她哽咽着,用手帕揩着眼泪。
“我可以帮你申请助学金,班费你也可以不交的,跟班干部商量商量,我相信大家都会同意。但退回学费……”
“要是真的退不回来,上完这学期,我也不来了。”她抽泣着,但语气十分坚决。
“那怎行!无论如何得把高中念完呀?”
她不再说什么,只是低了头,又啜泣起来。
“当初,你为什么来上学呢?”
“爸要我来的!那时,妈就生病了。爸说,他没念过书,妈也没念过,他不想误了我们姐弟俩。”
“你爸是对的,我想。你爸对你这么好,你该报答他才对。对于目前的你来说,最好的方法就是努力学习,考出好成绩来。要是你回家帮忙,你爸不见得就会高兴的。当然,你读一个学期就退学或这个学期不好好学习,你觉得对得起你爸妈吗?”她不响,只是低了头绞着衣角。“好了,别傻想了。关于班费的事,我会和班干部商量的。”
“不用了,老师。真的!”
“我会看着办的。明天,我先给你借几本参考书看看。别再多想了,先休息吧。”
待我回到卧室时,艾倩已经走了,镜框里的她正对着我笑。“这孩子!”我也笑了。
孙子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经过我的解释,艾倩总算没和我生很大的气。但最让我宽心的是,自开学以来,我班在纪律、卫生、体育各方面都有较好的表现;自然,也有不足的地方,那就是学习。年轻人几乎都有急功近利的通病,特别是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即使给他一根枯枝,他也认为会长成栋梁。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如愿呢?那天,在食堂,说到当前的学生,我们又发起了牢骚。
“连26个字母都默写不正确,校长还老想跟一中比。我看是没这个能耐,要不他自己教。”陈霞是刚从乡中调来的,校长曾给她定下过目标,让她带的班级英语成绩在毕业会考时要超过一中。可面对这样的学生,叫她又如何不生气?
“如果有能耐或资深的话,就可教重点班了,那自然是又省力,又能出好成绩。”
我指指边上的胡先生,他正斜着眼,歪着嘴,竖着耳。
“我才不怕呢。教了两年书,对这世道,我也算看清楚了。”
“共产党员是讲究实事求是的。既然是事实,我看没有必要躲躲闪闪。谁要打小报告,谁要升官,让他去好了。”莫平故意说得很响,还故意朝边上吐唾沫。胡先生便直了眼,正了嘴,垂了耳。
“无论如何,我们得认真教。不然,还真会被赶了出去呢。”
“不是说,无论在哪个单位,都是为社会主义干事业,为人民服务吗?”陈霞笑道。
“话是这么说,可是,要是真的被调走了,面子上总过不去。”
“面子,面子,你就知道面子。你中儒家的毒可真不轻!”莫平本是一个直爽的人,说话从来不含含糊糊,这是我知道的;但这回却让我觉着了十分尴尬,我不禁红了脸,不再说话。
“好了,好了,被压迫者应该团结一致嘛。无论如何,我们都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陈霞出来打圆场道,但我们仍没有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莫平便伸过手来。“对不起,刚才是一时性起。”
“本来么,自己人好说话,就该如此的。哦,对了,欲鸣,陈明怀英语课根本就不听,讲了好几次了,一点儿用都没有。“
“欲鸣,我说,你该严厉些。他们是天生贱,你好,他们是不知道的,也许还当你是一块嫩豆腐呢。”
我谢了他们的好意。事实上,那个比别人少交3000元借读费的陈明怀确实是让我十分头痛了。他经常违反班规校纪,虽与他谈过许多次了,却总是见效寥寥。当然我并不想就这样一棍子打倒他,我得再给他创造机会。我清楚地知道,任何人的转变都得有一个过程,何况是一个双差生呢?说不定,经过教育,他也会成为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的。吴慧萍不就是一个例子吗?自然,陈明怀与她无法相比,但她的转变给了我无尽的信心。
于是,我又找了陈明怀谈话,他说他知道自己的不足,并表示愿意悔改,我高兴他有这样的认识。可事实上,他照样我行我素。一次因睡过了头,第一节课都上一半了,才进教室。任课老师理所当然地把这事告诉了我。经了解,他是看录像回来晚了,才睡过头的。我觉着了一种侮辱,不禁怒火中烧了。“好,好,看录像,是吧?难怪上课要睡觉呢!你想想,半个学期过去了,你都干了些什么?作业不做,经常迟到,上课讲闲话,晚自修跑去看录像。你知道么?随便哪个老师提起来不是说你陈明怀怎样怎样,而是说我们高一(4)班怎样怎样,你以为是你个人的事么?!我和你谈过多少回了?前几天还找过你呢。做人应该有自知之明,懂么?……”他去了,昂首挺胸地去了,走几步还要回头看一看,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要是我有心脏病,我非当场晕过去不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并不是所有的事,只要自己花功夫,用心去做,就能见成效的;与人打交道跟与机器打交道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我决定写一份报告,要求学校给他处分一次,以资警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