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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当及其他

作者: 何心雨 时间: 2016-10-29 阅读: 95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记得千多年带的一个学生,是梁武帝村的。梁武帝,就是“凉武帝”的意思,相传因早前汉武帝常来这儿乘凉而得名。村子北边不远处,就是秦林光宫和汉甘泉宫遗址,

摘要:古物,今物,我们都应当敬奉。因果报应,在做人这一点上,我相信其存在。 一
   记得千多年带的一个学生,是梁武帝村的。梁武帝,就是“凉武帝”的意思,相传因早前汉武帝常来这儿乘凉而得名。村子北边不远处,就是秦林光宫和汉甘泉宫遗址,也是秦汉直道起点。
   那天,我们活动课上要求展示地方文化,比如风俗习惯,婚丧嫁娶,地方美食,民居特色,历史遗存等等。我想到了铁王镇,告诉他们,这里本该叫“接王镇”,是早前夏季达官显贵迎接汉武帝避暑的地方,老百姓方言一念,给念转音了。
   类似的还有小池村,相传村中有个大池塘,里面栽种有茂盛的荷花,武帝他和妃嫔,每年夏季来这里赏花。但是,人们却没记住脚下踩的是皇家园林,称自己的村子为“小刺存”,写作小池村,大家却不管这些。
   多好的资源。还有瓦当,似乎最早是从王培良老师的《秦汉瓦当研究》一文得知的。看了央视“鉴宝”栏目,知道了假的艺术品叫“赝品”。于是,自己心里也想亲眼看一看。那个学生在课堂上受了我的感染和鼓动,不但讲了一些甘泉宫的传说,更自告奋勇请假回家取瓦当让我——他的老师开开眼界。
   下午他来了,一进我的房子,瞅了瞅四下。大概发觉只有我一个人,才放心地摘下挎包,小心翼翼地翻出一个纸包,剥开来捧在手心的,是一盘青灰色的棱角分明的瓦当。他没让我碰,我清楚地看到,线条分明棱角圆劲的一圈小篆“长生未央”,因为我自学小篆,学生时代也摸索着刻过印章,因此认得。
   他让我看了后,又让我批假,许他把“宝贝”送回家,并且不要告诉别人。当然,我是不会强留的,“瓦当”的价值,当时也在千元以上,谁敢留?
   后来,有人用余钱在当地收了几片瓦当,让我鉴赏,掂一掂分量,看一看成色,我敢肯定一真一假。
   据说,本地也有搞复制作假蒙人的,高手一般弄几块老青砖去做,笨拙者,直接用盖房子剩下的水泥浇注在模子上。但共同的一道工序,传说是把坯子做好后扔在尿盆里,一脚踢到床底下,阴上一天一夜就好了。拿出去当古董卖给某官送人的,不知糊弄了多少省城高官。
   瓦当不假,曾几何时,历经兵燹战祸尘埋在黄土之下两千多年,不复往昔秦皇汉武宫殿顶当头的辉煌荣耀。或是耕田,或是建房,村民得到了残存的“尸骸”,起初满不在乎,打碎了垫院、垫场,踩在脚下。后来,收老器物的偶尔窜到村子里,见到后喜出望外,贱买贵卖,激发了人们的发财欲望。
   想发财的,并不是本地淳朴的老百姓,而是来自省城的一批文物贩子。他们扮成考古队,拿着先进的仪器,这探探,那刨刨,最后,目标定在了遗址的两个圪垯上。据说那是汉武帝当年的诚心祈愿的通天台,挖呀挖。等县上的特警队的警车出现在村头的时候,村民才感觉到有些不对劲,那些西装革履的人是“盗墓贼”。
   村民围拢上去一瞧,圪垯背面已被翻了一圈新土,当中一个大洞,人早没踪影。有人说,昨天他们还在自家买鸡来着。而东边小路上奔来一人,喊着说,自己正把羊往坡里赶,“刷——”身后扇过一阵风,来不及躲闪,就发现前方一架飞机一样的东西,沿着川道向南飞走了。
   村民们唏嘘不已,悔不该没有认清那些贼而及早报案。公安面面相觑,指挥村民拿来镢头锨,平填了那个大洞,拉着警报走了。
  
   二
   秦汉故地,改革新城。我这样来称谓家乡淳化,是因为秦汉时的雲陵邑、治所在今天的铁王镇古城村。林光甘泉不复存在,但是,了解史实的人,都知道当年秦始皇统一六国,汉武帝抵御匈奴,指挥中心就设在今天的梁武帝。
   尤其是汉武帝,临殿决断终止屈辱的和亲,召集卫青霍去病率军直驱大漠,向强悍的匈奴作战,一举消除边患,保障了大汉帝国的和平安宁。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轻徭薄赋,选贤任能,使得华夏大地一片欣欣向荣。足以想见,当日臣民爱戴的大汉天子,是多么的威武雄健,踌躇满志。天下一统,万邦来朝,大汉是一个强国,武帝是一个包容百族的千古明君。作为穿越历史的时空隧道,和你并行在古雲陵邑的柏油路上的“伙伴”——大汉天子,你不觉得自豪吗?
   他给你我以最尊贵的称谓——汉族;难道我们不应该敬仰他,爱戴他吗?
   通天台不在,金铜仙人泪干,承露盘跌碎,曹孟德的那个不肖子孙,在后世打碎了汉武长生的迷梦。这也不算什么憾事,令人民群众今天仍唏嘘不已的,竟是一个弱女子的意外死亡,是汉武帝雄才大略,光彩一面的立体化诠释。
   民谚称:“淳化有个大圪垯,离天只剩丈七八。”高大的覆斗,状的汉云陵,巍然屹立在渭北淳化的一个小山村中。虽然孤寂,但是并不冷清。沉眠其中的二十岁左右的靓丽女子,接受着陵外过往行商的唏嘘嗟叹。大圪垯村也因靠近云陵而得名,据说,村民都是当年汉昭帝从各地征集的,为其母后达官显贵巨贾,过去能被举族牵往皇陵守陵,那是相当的荣耀。后世子孙虽然淡忘了自己祖先的勋业,但是知道解放前,还是民间依然延续着当年昭帝初一十五迎送衣冠祭母的习俗。而今,淳铁路穿村而过,公路边新村屋舍俨然;村民们时尚光鲜,生活自由自在;沧桑汉云陵的皇家气派不复存在,但是陵阙修缮,碑碣矗立,可谓旧貌新颜。
   望母台上望云陵,寄予着一代大汉帝王对母后的追念,对头顶上的“太上皇”,有难以言说的情感。江山是从他那里传下来的,而他却幽闭死了自己的年轻的母亲。理由竟是“子幼母壮,合当赐死”,隐含了一代帝王对权力的垄断,对身后国运的隐忧。那么,武帝陈氏的金屋藏娇冷落长杨,对卫子夫的巫蛊治罪,等等,后续还有更多的说词。
   如今,那不过是,大圪垯与梁武帝两个村子的守望,村民们忙碌着自己的日子,每逢初一十五,也用不去告慰皇帝是不是该到迎送母后衣冠祭奠的时候了,也不会感念2000多年前的那个帝王,在“望母台”上思念生母的孝心衷肠。即使是农闲时,蹲在路边唠嗑,围在门口打牌,也懒得说这样的话:忙得啥样的,你望你的,我们还没有那么多闲工夫。
   只有我们,有了一些文史常识的人,走到跟前才会去考究,手握玉钩的赵姓女子的命运,追想她是怎样的美若天仙、恩荣娇宠与炙手绝伦,最终的命运却凄迷哀伤。我们在谈论任何人事的时候,似乎是在寻找自己的影子,在对象身上打上自己的心灵烙印,不是么?
  
   三
   驱车经过淳铁路小咀沟,沟桥几经反复修缮变得宽敞。矗立在桥畔南边的一圈白杨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黄叶飞飞,像秋风中仓皇的蝴蝶,无助地扑向地面。
   从前读过茅盾的《白杨礼赞》,大作家赋予了白杨坚韧顽强、力争上游的品格,拿他们来象征不屈抗战、英勇杀敌的军民。而我今天要拿他比作什么呢?
   周围的土地上,像这样的老树,已经不多见了。青槐、垂柳、桧柏等等,走马灯似地在马路两旁站立。草木是大地上的毛发,皮肉也在默默地经历劫难。以前我打这儿经过的时候,为深秋流落在川道里的一只洁白的大雁或者鸥鹭而哀伤。也为河床里沉睡千年的沙石,被人为采掘而鸣不平。沙石采掘,粉碎,而后运出去盖房修路,固然是好事。但是,你能不发觉自己在大地母亲的胸口上,剌了一条永远难以愈合的血淋淋的伤疤么?
   前几年到嵯峨山南拉白灰,看到万炮齐鸣,齑粉横飞的炸石场面,令人暗自发憷。场主傲然的骄态,不觉令人毛骨悚然,靠着采石场赚钱的他,在我的脑海里,瞬间变作手拿血淋淋的屠刀的面目狰狞的刽子手。而今,无论阴晴,只要你打周边经过,就可以看到峭骨裸露的山体,好似在炫耀“愚公移山”的辉煌战绩。那个愚公,是为了造福子孙而竭力移山,最终感动了天神,因果报应,愚公也不愚。开山破石卖钱的人们,是真正的愚蠢啊!
   隐约记得关于钩弋夫人的传说。当人们忙碌于过年喜庆的时候,有一个好吃懒做的穷汉,在喜事上混了个酒足饭饱,醉意可掬,很晚才想到往家里赶。家里的媳妇,都已经饿了三天,面如菜色,奄奄一息。懒汉迎着风雪,摇摇晃晃往家里赶,当他试图裹紧褴褛的衣衫的时候,才心下恍然,为什么没有从财东家给婆娘捎点吃的呢?但,回转身去已经太远,只得硬着头皮往回走。心下思量瘦鸡子老婆的有气无力地咒骂,脚步也没从前急促了。
   猛然间,懒汉瞧见了远处高丘上灯火绰绰,仿佛是一处食摊。他心下犹疑着,继续往前蹭。当他爬上高丘时,发觉当间有一面洁净的方桌。两三个馒头,四个荤素菜摆在当间,隐隐冒着热气。懒汉扑上前去,抓起来一个馒头就吃,原来,白天急着在财东家贪心吃酒,饭就吃得少了。当他拿起最后一个馒头准备咬上一口时,忽然想到瘦鸡子婆娘还饿着哩,便把馒头揣在脏兮兮的衣襟里,顺带抓了把菜塞进嘴里,滚下土丘往回跑。回身再望时,雪压的灯光一暗,茅草沿矮了下去,很是自然。
   懒汉回家,扑进了敞开的窑门。哦,黑漆漆的炕上一片寂静,仿佛瘦鸡子已经饿死了。懒汉扑上去,瘦鸡子原来双手摁在肚子上,难受的一动不动。懒汉掰了圪垯碎馒头塞进她嘴里,她一下变得精神起来。
   “哪里来的馒头?”婆娘吃下口馒头,有了点力气,便质问她的丈夫。
   “摊子上的……”懒汉吞吞吐吐地说。
   “大晚上的,还下着雪,哪儿来的摊子?”懒汉也觉着纳闷。
   “我肚子还松松的,你再给我找点吃的!”瘦鸡子婆娘眼里在暗暗放光。
   瘦鸡子有些不服,但是,婆娘的话他不能不听。于是,连口气也没有喘,急急忙忙顺着来路往回赶。不一会,便望见了土丘下灯火通明,仿佛是一个草棚子里,有一头健壮的牲畜在拉磨。靠近一看,果然是金色的锞子搅着白色的面粉。懒汉见状欣喜若狂,剥下了烂棉袄,三扑两刨,包满了面粉抱起来往回赶。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连滚带爬的,寒冷与饥饿他都忘记了。
   回到家里,他晃进窑洞,本想在炕头的破老瓮里舀口水喝。但炕上发声了:“天杀的,饿死老娘呀!馒头哩?”
   “啥馒头?我这会弄回来一包袱白面粉,你从来没有见过!”
   “哪里弄的,你该不是抢了土匪吧!”懒汉哆嗦着,但兴奋地把所见讲给瘦鸡子听。
   瘦鸡子听后大骂起来,震得炕坯嗡嗡的响。“天杀的,嗯——面粉弄回那么点,三天的口粮都不够,你把金豆子弄回来一抱,那还不愁没有吃的,里面咱们都能换新的,以后还能扬眉吐气几辈子呢!”
   懒汉一想也是,于是不顾风雪,光着上身又往来路往回赶。远远地望见土丘下宫阙辉煌,仿佛还有人影晃动。走近一看,果然,磨盘牲畜不见了,洞门两分,宫女成排,穿的仿佛就是大集上戏台上的戏子一般漂亮。他便往前凑,抬头望见的几案边端坐着一位类似主人,公主还是娘娘,辨不清身份的人,光彩照人的靓丽妇人,啊,那可比他的瘦鸡子美多了。他继续往前凑,眼看就要和夫人照面的时候,耳边远远传来一声高亢的鸡鸣,只听得“咣当——”一声,懒汉眼前一黑,吧便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早上,瘦鸡子连滚带爬的,来到大圪垯下找自己的丈夫。雪地里,懒汉赤条条地躺在那里,裤子也不见了。大概破得不成样子,被凛冽的西北风刮去了吧……
   废弃的粮站外,也有一行白杨,枝杈高出了瓦房屋脊许多。叶子落得将要净尽的时候,我仿佛看到凄冷的晨光中,有鹅黄的绿芽晃动,仿佛冬天没到,春意已经萌生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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