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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头岽的故事

作者: 溪水叮咚 时间: 2015-12-21 阅读: 17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江西省遂川县位于罗霄山脉中断南麓。县城西北部有两座对称的山头,远远望去,活像两头对峙的老虎,人们管它们叫东虎山和西虎山。从东虎山山脚流过的河叫做虎山


   江西省遂川县位于罗霄山脉中断南麓。县城西北部有两座对称的山头,远远望去,活像两头对峙的老虎,人们管它们叫东虎山和西虎山。从东虎山山脚流过的河叫做虎山河,虎山河西边是狭长的山谷地带,稀稀疏疏地散落着十多户人家,人们管这里叫做虎山村。东虎山的主峰活像一只老虎的脑袋,人们把它叫做虎头岽。虎头岽俯视着虎山河西边的虎山村,猛虎般威严地守护着这片村子。不知是哪朝哪代,村民们在虎头岽上建起了一座庙,用香樟木雕了一座老虎雕塑供奉在庙里,人们把这座庙叫做虎头庙。据说,建庙之前,虎山村大旱,老虎雕塑开光的当晚喜降甘霖。逢年过节,初一十五,或上山劳作,村民们都会带些香火,到庙里祭拜一番,乞求虎神庇护百姓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岁岁平安、心想事成。
   泽松的父亲是虎头村的坐地户,泽松六兄弟和老父亲五冬六夏地打理着几块山林和十多亩田地。俗话说,树大分叉,人大分家。如今六兄弟都已成家和分家。泽松分到的山林就在虎头岽附近。分家之前,泽松兄弟和父亲辛勤耕作、伐薪烧炭,全家人也只能图个温饱。后来,泽松学习了木工,这些年建房热,泽松的生意非常不错,他家的生活水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去年年底,他家建起了一栋非常漂亮的三层半的小别墅,小别墅正对虎头岽。村民们说,泽松家的别墅不但正对着虎头岽,还正对着虎头庙,这很不吉祥。
   泽松的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泽松五六岁时,一个七八岁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到他家要饭,父亲看她可怜,加上邱家没有女儿,父亲把她留下当养女。养女勤快乖巧,老实本分,父亲对他很是疼爱,但她一直矮矮小小、面黄肌瘦。泽松十七八岁时,父亲要把养女配给泽松当媳妇,但泽松不喜欢她,无论如何不答应这门亲事。父亲怕错点鸳鸯,不敢固执己见。泽松二十岁时娶了邻村的梅香。梅香打小没有了父母,和哥哥相依为命。
   梅香十九岁生下了阿珍,两年后,梅香又偷偷地为阿珍添了一个妹妹阿珠,阿珠在土楼上藏了半年多,但还是被计划生育的干部发现。阿珍的母亲被强行抓去结扎了。
   阿珍和阿珠两姐妹都长得像梅香,水灵细嫩,泽松对阿珍两姐妹很是疼爱。
   阿珍读初中时,就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因为模样俊俏,皮肤白皙,性格好强泼辣,同学们都叫她“白骨精”。
   阿珍没有考上高中,和大部分农村男女一样,初中毕业后,阿珍到南方打工了。
   俗话说,养儿防老。泽松认为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出于养老的考虑,泽松想收一名养子。泽松的哥哥泽青有三个儿子,泽松与泽青的小儿子智勇颇为投缘,泽松一直想收智勇为养子。泽青怕孩子长大后怨恨自己,他没有贸然答应把智勇过继给泽松当养子,而是给智勇取回了媳妇,等智勇又有了孩子后,才让智勇自己决定要不要给泽松当养子。
   智勇一直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在四十多口人的大家庭里口碑颇好。平时在外打工,每隔一段时间,他不但要给父母打电话,爷爷奶奶、伯父伯母、叔叔婶婶等大家庭里的所有长辈,他都要一一打电话问候。每年回家过春节,大家庭里的所有成员他都要一一买礼物。泽松想要收他当养子的问题摆在他面前时,他考虑了一段时间。才二十三四岁的他说了一番感动整个大家庭的话:“叔叔没有儿子,以后叔叔婶婶老了,生活不能自理了,作为侄子,我们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阿珍姐妹长大了,眼看就要嫁了,总不能让叔叔婶婶一直孤零零地过日子。我和玲子都才二十刚出头,家里不但没有什么负担,并且爸爸妈妈还很年轻,还能帮我和玲子带孩子,我和玲子出去打工三五年,我们很快就能富裕起来。我愿意给叔叔当养子,不是贪慕叔叔家的富裕,叔叔也没比爸爸妈妈富裕到哪去。当然,爸爸妈妈永远是我的父母,哪怕我给叔叔当养子,我同样会孝敬他们的。”
   置办了五六桌酒席,智勇一家三口搬到了泽松家,搬东西时,泽青夫妻躲在房间里嚎啕大哭。
   按照农村的习俗,孩子周岁以后,孩子就丢给家里的爷爷奶奶照顾,年轻夫妻一同出去打工。之前,智勇的孩子就是丢在家里给泽青夫妻照顾。如今,智勇已经是泽松的养子,他的孩子理应由泽松夫妻来照顾。
   可梅香特别爱惜自己,不愿过农村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她不愿把自己整成黄脸婆般的农村妇女,她一直向往、热爱城里的生活,这些年她一直在广州打工。每次回家过年,她都把自己收拾得像城里人一样时髦漂亮。虽然快四十岁的人了,但她看上去仍然像三十岁上下的人。无论泽松如何劝说,泽松的妻子就是不答应留在家里带孩子,她的理由是:玲子可以留在家里带孩子,也可以跟着智勇出去带孩子。
   对待梅香,泽松一直很宽容,他认为她从小没有爹娘,吃了不少苦。
   泽松一个大男人,居然要求智勇把孩子留在家里给他照顾。泽松丢掉很多生意不做,早晨安顿好孩子后,他把孩子托付给泽青的妻子照顾,下午早早地他就收工回家照顾孩子。泽松打心底里疼爱这孩子,邻里们都说,泽松比女人还更宝贝孩子呢!
   梅香、阿珍、阿珠和智勇夫妻都在广州打工,并且隔得不远。他们出门时,泽松交代,既然是一家人了,就在外面租一套房子,一家人住在一起。泽松对梅香千交代万嘱咐:“你是长辈,要体贴疼爱孩子,对晚辈要向大地一样宽容大度。”
   可是,在外面一年,一家人就闹得不可开交了。智勇每个月交一千元钱的伙食费给梅香,可她认为,他的伙食费交得太少,既然是一家人,智勇夫妻就应该把大部分的工资交给她。他不交出工资,说明他有二心。他愿意做养子,就是奔着他家的新房子而去的。凭什么她们辛辛苦苦地赚钱建房,智勇舒舒服服地享受?
   阿珍、阿珠姐妹两从小娇生惯养,从来不做家务,有时自己的衣服都塞给梅香洗。智勇和玲子也是读完了初中就出来打工了,也不太会做家务,只是洗洗碗、扫扫地而已。家务基本落在了梅香一个人身上,她很是不甘心,她把所有的抱怨都撒在了智勇夫妻身上,经常摔钵打碗地使脸色。
   阿珍、阿珠和梅香合计,智勇这个养子是靠不住的。阿珍姐妹说:“爸爸就是看不起我们姐妹,宁愿相信外人,也不相信我们。哪怕我们嫁了,我们也绝不会丢下爸爸妈妈不管的。”
   梅香也觉得终归是女儿更可靠,她说:“你们说话算数?”
   阿珍拍着胸脯说:“当然!”
   梅香说:“我相信你们,但你们两姐妹当中必须有一人留在家里‘招郎’。”
   阿珍姐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阿珠说:“我还小,变数大,还是姐留在家里吧。”
   阿珍犹豫片刻后点头答应。
   春节放假回到家里的当天晚上,梅香用鸡蛋清和当地的野生蜂蜜调制成面膜,母女三人一边敷面膜,一边窝在泽松夫妻的床上看电视,梅香说:“依赖别人家的儿子还不如依靠自家的闺女,他爸,还是让智勇回去吧。”
   泽松一愣,吼道:“斗宵之人!”
   梅香尖声喊道:“你们是叔侄,他会孝敬你,但不会孝敬我!他干嘛就送衣服给你过年,不送给我?我们天天在一起,他干嘛把钱寄给你,不交给我?”
   泽松从牙齿缝里逼出两个字:“蠢货!”
   阿珍插话道:“爸爸,我和妈妈说好了,我留在家里招郎,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泽松恨恨地说道:“孩子不懂事,你也跟着瞎胡闹!你信不信,你再胡闹,我休了你!”
   阿珍狠狠地说道:“爸爸,你宁愿相信外人也不相信我们姐妹俩。那你就跟着哥哥嫂子过,我和妹妹跟着妈妈过,我们明天就走!”
   泽松抬起手要朝阿珍的脸上扇去,在空中停了片刻,他又把手放下了。他哽咽着说:“你们的眼睛被狗屎糊住了,这么好的孩子,你们都容不下,你们会后悔的!一幢满是女人的房子,就像一间装满酸啤酒的地下室!”
   过完年,智勇一家子搬回了泽青家。泽松帮着搬东西时,眼睛一直红红的。
   年后,阿珍在广州的一家建筑工地上认识了四川小伙子吴楠,吴楠高大结实,面容刚毅,神情倨傲,步履矫健,少言寡语,但眼里蓄满了精气神,仿佛有压抑不住的激情,浑身散发着原始的野性美。所有这一切,让他看上去颇有康巴汉子的风度气质,与康巴汉子相比,他只是没有一头披散着的长发而已。他第一次站在她面前,她感觉他就像一颗挺拔健壮的金丝楠,又像一座移动着的山峰。看见他,她想起了家乡的虎头岽。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他感觉她身上的“骚气”扑面而来,他喜欢这股骚劲。两人马上坠入爱河。
   吴楠两三岁时,他父亲就已经去世了,母亲一直没有再嫁,他还有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了。吴楠母亲到泽松家提亲,泽松提出,阿珍必须留着家里,吴楠必须入赘在泽松家。吴楠母亲当即拉着吴楠风一样地走了。阿珍的心也跟着吴楠风一样地飞走了。
   每天早晨起床,阿珍的眼睛都哭得像水蜜桃一般。东虎山就像一只蓄势奔跑着的猛虎,阿珍站在屋坪前,遥望对面的虎头岽,她更加思念吴楠。她突然明白,爱一个人,就像喝下了一杯水,需要用一辈子把它化作泪。她顿时理解了《红楼梦》当中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的故事。
   泽松劝阿珍:“世上好男人多得是,哪怕嫁出去,也不嫁四川这么远的地方。”
   一个月后,阿珍发现自己怀孕了,吴楠母子重新来到泽松家。吴楠母亲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我没有丈夫,女儿已经嫁出去了,除了吴楠,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一个人将两个孩子拉扯大,图个啥?将心比己,你们会让儿子入赘吗?”
   吴楠母亲的话在情在理,泽松哑口无言。阿珍的伯父伯母、叔叔婶婶们对阿珍说:“阿珍,你当初不是说得响吗?你现在说句话呀!”
   阿珍知道像风一样自由的吴楠是不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的,但她还是眼巴巴地、乞求地看着吴楠。
   吴楠母亲说:“孩子们懂什么?吴楠,阿珍,这是大人们的事情,你们看电视去!”
   吴楠说:“阿珍,其他条件我都能答应,但要我丢下母亲是不可能的!我凭硬腰板吃饭,这种软了腰的日子我没法过!”
   泽松开口了:“阿珍我不留了,我同意她嫁走。但吴楠和阿珍如果有两个儿子,第二个儿子必须随我姓邱,并且放在邱家抚养。如果没有两个儿子,就放一个女儿在邱家抚养。”
   吴楠母亲沉吟片刻说:“既然亲家让步了,我也让步,你们的要求我答应。阿珍才二十岁,吴楠才十九岁,吴楠还领不到结婚证,干脆让阿珍生完孩子再结婚吧。”
   虽然还没领结婚证,但一个月后,泽松为阿珍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堂嫁女酒。
   几个月后,阿珍在娘家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为林林。可是离吴楠的法定结婚年龄还有两年。为了逃避计划生育,林林留在了娘家照顾。两年后,阿珍又生下一个女儿,吴楠也已经到了法定的结婚年龄,可阿珍劝自己:自己食言,没能留在娘家招郎,我已经对不起父母了,最好留个儿子在娘家,再偷偷地生一胎吧。
   那些年,阿珍忙着在娘家怀孕、生孩子、带孩子。偶尔,她到外面和吴楠小聚。阿珍挺着五六个月的大肚子、带着两个孩子又回娘家待产了。
   春末的虎山清新鲜嫩,翠绿欲滴。绚丽的春光和天边的云霞把虎山染成了暖暖的蛋黄色,东虎山活像一只毛色绚丽的华南虎。虎山河迤迤逦逦地绵延向前,叮叮咚咚的虎山水撩拨着阿珍的思念。她爱坐在屋坪前对着虎头岽遥遥地望,静静地想。望见虎山,她好像看见了吴楠的身影;阵阵春风吹过,她仿佛感受到了吴楠的气息。她的思念飞出虎山村,伴着虎山河哗啦啦地流向远方。
   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直至夜幕低垂。
   有过爱情的人,心中会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圣地,爱人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梦中有吴楠,阿珍感觉梦境的颜色是浪漫的蓝天颜色;梦境里满地阳光,金晃晃的耀眼。
   游云伴随着日头,升升降降;繁星伴着月亮,走了又来。阿珍快生产了,她打电话要吴楠请假回家,吴楠说,他请假不到。阿珍生产时,吴楠没有回家。阿珍还没出月子,吴楠在电话里告诉阿珍,他有新的女朋友了,三个孩子送给阿珍了。
   阿珍哭了几天后,她慢慢地冷静了。她知道,他离开她是迟早的事。他极爱交友,极爱自由,他就像一匹野驹子,家庭的缰绳是栓他不住的。如果栓住了他,他就不是吴楠了。
   阿珍想起了一首歌词:
   额头上写满祖先的故事,
   云彩托起欢笑,
   胸膛是野性和爱的草原,
   任随女人恨我自由飞翔。
   血管里响着马蹄的声音,
   眼里是圣洁的太阳,
   ……
   认真反思和吴楠的交往后,她不怨吴楠了,不后悔和他的这一段交往。她想起了一件事情:
   一次,阿珍跟着吴楠回四川老家,一只受伤的鹰落在了吴楠家的院子里,他治好它的伤后,要把它放归自然。鹰噗噗噗地飞起,在吴楠家的院子里盘旋了几圈后,恋恋不舍地飞向了蓝天。
   阿珍说:“它在感激你呢。”
   吴楠仰望着鹰的远去,说:“不,应该是我感激它!它对我恩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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