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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信

作者: 若水一生 时间: 2016-10-26 阅读: 90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母亲是女强人。打我识字伊始,多次拿着别人给她的信,万分不解的问:姆妈,怎么都叫你先生呢,先生不是男的吗?每每,母亲都会轻敲我的脑袋:长大你就会明白。  明

摘要:随笔,道出对母亲无尽的思念。选择母亲在我人生低谷写来的信,重新到那个年代走一遭。 母亲是女强人。打我识字伊始,多次拿着别人给她的信,万分不解的问:姆妈,怎么都叫你先生呢,先生不是男的吗?每每,母亲都会轻敲我的脑袋:长大你就会明白。
   明天是母亲95岁诞辰日。我打开抽屉,看着里面静静摆放的“全国三八红旗手”徽章,第六届、第七届全国人大代表出席证,还有科技获奖证书。它们的主人已在90高龄时辞世,诸多荣誉在无声的告诉我,母亲的一生,是不甘平庸的一生。
   很久了,很想写写对母亲的思念,但是不敢。害怕自己的秃笔会不小心亵渎了母亲。
   因为在写江永回忆,很自然的,想到了当年母亲给我的一些信。
   1964年9月13日上午9时许,我正要告别母亲去长沙市三中集合,而后参加欢送会,奔赴广阔天地。家里来了几个人,他们是学院党委书记,院长,还有他们的副手。“孩子太小,不要去了,复读一年,明年再考。他成绩一直很好,明年能考上的。”院党委书记的话,得到一同来的人的附和。
   母亲走过来,抱住我,抚摸着我的头,轻轻的说:去吧,到农村后,别把学习丢了。这时,父亲也走过来,悄悄的往我衣兜塞进一包东西。
   父亲的眼神满是歉意。到江永后,我才记起父亲塞在衣兜的东西,是50元钱
   我走那天,母亲和父亲都没有送我,也没有送高中毕业的姐姐。几年后,我听弟弟说,当时我和姐姐走后,妈妈那几天在夜里哭得很伤心。弟弟不想妈妈再流泪,却无可奈何。
   分到江河当天晚上,我给母亲父亲写信报平安。不知愁为何许的少年,把江永的山水夸的那个美啊。
   大约10天后,母亲的第一封信寄到。很浓的亲情,笔墨不多,在代父亲问候之后,信的主要内容是要我按照她告知的方法,取土壤样本。
   按照母亲的吩咐,我选择分给知青的自留地,在地的四角和中央取了土样,分别用纸认真包好,满腹狐疑的寄给母亲。
   很快,我收到包裹领取通知。在县城领到的包裹很小,打开一看全是菜籽种。我有些失望,怎么不寄点好吃的给我。
   回到队上,母亲的信随后也到了。“你们那里是沙壤土,妈妈为你选择了几种适合在当地种植的蔬菜。母亲把每种蔬菜的播种、疏苗、上肥、防病虫甚至补水都详细的叮嘱一遍。最后告诉我,冬季过后,会再寄合适的种子。”
   在平和学长的带领下,我们把希望的种子播在希望的田野。种子很多,我们用不完。送给老乡,可他们大多不领情,除了队长和德宅接受了我送出的种子。很快,老乡们后悔了。嘿嘿,活该,叫你们不相信科学。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现在只记得两种蔬菜了。大叶芥菜,芥蓝,长的那个茂盛,我们的自留地,时常都围住红了的眼乡亲们。那如芭蕉扇般的大叶芥菜的叶片,那如小足球般的芥蓝头,让我们美,让老乡们悔。队长德宅更是风凉话不断,“呵呵,余下的菜叶连我家的猪都吃不完。”队里最强悍、当初谢绝得最干脆的修伦,竟然在我们留种时,三天两头守在我们的地头,见到知青总是尴尬的笑着哀求:“呵呵,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收成会这么好,一定要给我留点种。”
   第二年,全队的自留地,到处都是用我们希望的种子育出的蔬菜,只是比及第一次,茂盛似乎弱一些。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良种是要每年选培的。
   春节快到了,那天大队通知,省城来了一位大学老师,是个女的,点名叫我去县城。我想一定是妈妈来了。当时我激动得连衣裳都顾不上换,拔腿向县城飞跑。心里有点懊恼,左眼长了个挑针,没有最光辉的形象。但是我真的没有去偷看女生洗澡什么的啊。
   县委招待所,姐姐已经到了。看不到她很激动,我想,姐姐到底是姐姐,够沉着。看来我要尽快长大。
   姐,妈妈呢。见我急不可耐的样子,姐姐当头泼我半头冷水:“是*阿姨来了。”
   *阿姨,母亲的学生,留校在母亲教研室任助教。在零陵地区开会后专程来江永,带着妈妈的温馨来的。她对姐弟俩极好,十分热情。让我们在江永饭店饱餐一顿,又买了不少的零食。最后带姐弟和她在江永照相馆合影。直到现在,我看到姐姐美丽的形象旁边,那个疤拉着左眼的傻小子,还气不打一处来。
   *阿姨带来一兜红薯,是妈妈让带的。“你小,都给你吧!”姐姐笑着谦让。我也没有客气,背上十几斤红薯,向*阿姨告辞后返村。一路上尽在嘀咕,妈妈不知道我们这里红薯很多吗?
   回到队上,平和学长很兴奋:“见到你妈妈了?”我知道,我那飞奔的小身影,牵动知青的心。我耸耸肩回答:“是我妈妈教研室的老师。”
   把红薯卸下,我觉得脸有些发烧,红薯的模样很丑,土黄土黄,形状还不规整。她带来的竟是“丑八怪”,先煮几个试试。
   洗涮,点火,上蒸。平和学长动作麻利,二十来分钟,红薯的香味飘出,嗯,香得不同。我急忙忙想揭锅盖,却让学长敲个爆栗,“蠢宝,还没熟!”
   终于揭锅了。那“丑八怪”香气扑鼻,稍微裂开的薯皮上,流出一些汁,用舌头一舔,“哎呀,好甜,太甜了!”我怪叫着,顾不得烫,把红薯掰开,红黄色的薯肉,像极了煮熟的盐蛋黄。咬上一口,我的妈呀,比糖炒板栗都好吃。
   平和学长看得眼红,“小子,洗涮蒸煮都是我在忙,你也太不厚道了吧。我也吃!”一口下嘴,他也大喊,好吃,比这里的红薯,好吃几十倍。哈哈哈,我笑成栀子花、茉莉花乱开。学长却趁机去拿另一个。
   “见到你妈妈啦,这么高兴?”是队长。
   我真佩服学长的马屁功夫,拿到手的那只,他顺手递给了队长,“队长,快尝尝味。”
   队长吃了一半,脸色突然严肃,“细哇,这红薯是哪里弄来的?”
   “我妈妈的学生带来的,怎么啦?”
   “还有多少,你们没有都吃了吧?”看得出,队长有小小紧张。
   “啰,都在那里。”我指指地上的“八怪”。这时候,这么看它们都不丑。
   “细哇,别吃了,把它给队里,好不好?”
   “没问题,全给队里。”家,全让学长当了。反过来一想,对啊,我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教育者有要求,还有话说吗。行也得行,不行创造条件也得行。
   好吃的红薯队长全部拿走,留下一句话,“可惜少了点,嗯,队上不会让你吃亏,细哇。”傍晚,队长给我们送来20斤芋头。
   过了几天我收到妈妈的来信,“*阿姨在江永忘了将我给你们的信交给你,有件事你要注意,带过去的红薯是新培育的良种,糖分多,产量高,也适合你们那里种植。本想多带一点,考虑到*阿姨拿不动,只能给你们15斤了。姐姐那里我再设法。”信中,母亲还把栽培要点交代得一清二楚。
   开春后,队长单批了一坵地。当薯苗长到一定的时候,优势立显。藤粗,叶片肥大,是本地薯的两倍有余。老乡们傻笑,若都是这品种,家里喂的猪可就享福了。
   收获的日子。德宅抢先,也许是太想看看成果,居然把我晾在一边。啪,响声让所有的人脸色一变。他估计不足,刨断了土里的红薯。之后他变得小心翼翼,额头也冒出豆大的汗珠。
   “好大一兜薯!”那位原先不相信科学又及时改正错误的修伦,激动得喊出声。他拍拍我的肩膀,去称称。好家伙,他还带了一杆秤。
   22斤,挖破的半边没称。激动啊,老乡们脸上绽放出笑。而我,在心里谢谢妈妈,也谢谢队长。
   成绩出来,最重的一兜,37斤。队上发财了。闻声赶到的邻队上何,以稻谷一比一换我们的“八怪”。这个时候,八怪在我的眼里,太漂亮,像捕鱼的小姐姐。
   终于有一天,队长通知我,单独分我100斤谷。作为奖励不扣钱。十几二十年后,看到那些拿到奖金的人美滋滋时,我用鼻子哼他们,我可是在大集体的六十年代就拿到过呀!
   文革开始了。1966年7月,母亲的一封来信,很短。“*儿,因特殊情况,从这个月起,妈妈给你和姐姐只能每月寄10元。”从此我的补贴一下子减去一半。
   日子在我的紧缩开支中过去半月,母亲的信终于又收到。“*儿,多年来,由于我没有抓紧政治思想改造,以至堕落成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分子,成为反动学术权威。你一定要以我为戒,认真改造思想,并勇敢揭发我的反动言行……”信很长,最后的落款不是以前的“妈妈”,也不是“母”字,而是母亲姓名的全称。
   我懵了。妈妈,反党反社会主义?妈妈,反动?揭发,亲爱的妈妈,在您那里,除了让我不要丢掉学习的嘱咐之外,你什么时候对我说过只字片语的反动?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冷静下来,我把母亲的信藏好,翻出“16条”的小册子。在给母亲的回信中,我是这样写的,“妈妈,您给我的教育,我从来就没有感觉到您有反动言行。我的妈妈怎么会反动呢。您千万不要不相信自己。您是最好的妈妈。请您看看16条文件,尤其是对有贡献的专家科学家的那一条……”
   信寄出去,我的心不平静。妈妈个性极强,这种无情大棒,差不多完全摧毁她的精神,她连自信都几乎丧失殆尽。妈妈,您一定要挺住。我要尽快赶回去。我好害怕,好紧张,但是我不能对任何人说。
   煎熬了十几天,我伪装平静,向队里请假,向大队请假。很幸运,获得了批准。一路上,我心急如焚,我拼命祈祷,千万,千万。您可要挺住。儿子回来了。其实那个时候,我这个儿子能起什么作用?我似乎明白,却只有一个念头,回到妈妈身边,回到爸爸身边。
   上天是眷顾我的。赶到家,弟弟在。见我着急,他告诉我,妈妈没事,但是爸爸给专政到楼里去了。
   那天母亲和弟弟与我谈得很晚,从母亲的话里得知,最初的滚滚红潮已经减弱。母亲的情绪在收到我的信后稳定很多。印象中,母亲第一次谢谢儿子。母亲睡后,弟弟告诉我,父亲工资全停,母亲则扣掉一半,每月能发70元不到。带头贴母亲大字报的,就是到江永去的那个*阿姨。大字报称母亲是女学霸,红卫兵给母亲定性反动学术权威,黑帮分子。母亲在院里挂牌子,游院区。斗了一个月。后来是上面说16条风向又转向走资派,母亲的情况才有好转。
   我在家呆了半月,姐姐赶回。临走前,去专政的楼里看望父亲,差点死过一回的人,父亲显得平静,嘱咐我告诉母亲,他一切都好,让她不用担心。在报告父亲的情况后,母亲明显松了口气。
   3个月后,母亲恢复了我的20元,她在信中告诉我,工资已恢复,父亲仍未解放。之后,母亲的信很少了。
   1968年10月,怀着对江永的余悸,我离开了那里。得之我想转点时,母亲没有反对,她抚摸着我的右肩,轻轻地说,转吧,那里你不能再回去了。母亲有恐惧,因为她在弟弟那里知道我挨了斗,知道我们大队的贫下中农法院。
   十多年后,在*阿姨晋升副教授时,评审委员会对她在文革中的表演很反感,主张不通过。母亲说,副教授是对学术和教学成果的认定,不应该与政治扯上关系。再说,那时她还年轻。我认为应该通过。*阿姨评上了副教授,但是她再也无法恢复文革前与母亲像亲人一样的关系。
   今天,我每每想起母亲,就想起几十年前插队的经历,对母亲的评价正如我在她老人家追悼会上的说的话:很多的人在他生前死后,都用上无悔人生,而先生——我的母亲,用她的言行表明,她,才是真正的无愧人生。
   老人家仙逝时的追悼会上,大学校长的悼词是:学术泰斗。民主同盟湖南省委的悼词是:副主委是杰出的社会活动家。她的学生(已是博导)的悼词是:我们最敬爱的师长。
   我离开了江永,母亲好像与江永也已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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