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

春节就要来了，刘主任特别忙。天不亮，刘主任的手机就叫唤上了：爷爷，快接电话……刘主任躺在被窝里接了一个电话，又打了一串电话，厂里的工作总算安排就绪了。习惯地，他把刚才的工作安排情况仔细地过滤了一遍，思量着没什么要弥补或纠正的，这才掀了被子下的床来。接着就是卫生间里一阵响动，刘主任洗漱完毕，披了件大衣出了门。
　　 一冬无雪，天气又干又冻。一股股的西北风裹着细溜溜的煤粉夹着沙粒，肆意地刮着，像剃须刀片一般，轻轻地划在刘主任的脸上。他缩着脖子筒着手，在煤场转悠了一圈后，原本雪白的袜子，黑得和皮鞋一个色儿了。
　　 看着煤堆一天比一天小，刘主任心里一阵慌乱，奶奶娘哎，没想到生产进度如此地快。进煤速度太慢了，原料供不上来，耽误了生产进度，老板不活剥了我那才怪呢。这样想着，他一个激灵，小跑着回到办公室，嗯，先通知张科长。他一把抓起了电话：“原料处？让老鬼接电话，嗯，我是。今天，到后天，对，三天内哈，三天内必须购进五千吨原煤，否则要停产，你将被罚款地，年终奖估计是没了……对，哈哈哈！你放心，我会全力支持你滴”。放下电话，略加思索，再拨后勤部电话：“常输（后勤部老常的外号，打麻将总输），今天、到后天，对，这三天，把所有的车辆调拨给原料处。对，全部，嗯？我会支援你的！你会得到奖励地。”刘主任点燃香烟，又拨通了统计科的电话：“喂，是饭桶嘛？（统计科樊科长）哈哈哈哈，我说饭桶啊，今天、明天、后天，对！三天，你们科派出两个人去后勤部，具体工作老鬼会安排的，对，对，你会得到奖励地！对对对。”
　　 自从董事长在业绩评估、表彰会上表扬并奖励了刘主任后，刘主任的工作一天比一天忙了起来。他心里很清楚：这三万元奖金不是好拿的，年底这是最后一关：入洗原煤45万吨，原材料供应决不能出岔子，否则，哼哼，董事长一句话：扣除全部奖金，那不就白忙了？再说，各科室科长这帮家伙早就心里起了浪了，指不定怎么议论呢。心思到这儿，刘主任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长长地吐出烟雾，翻开《公司生产会议记录》、《年度工作计划细则》，和《工作进度及奖罚办法》思量了好半天，胸有成竹地拨通了膳食科老王的电话：“王哥吗？是我，今天、明天、后天，对，你要亲自盯在食堂。多做姜汤，多炒几个菜。加夜宵，对，对，要确保五千吨原煤进厂啊，嗯，对，对对好。另外，三天后，我请客，对，在我家里，对，我要设家宴，你得给我打下手，我亲自掌勺，对，对，好地，好地你会得到奖励地”。
　　 打完电话，习惯地，又把刚才的一番安排仔细过滤了一遍，定了定神，长长地出了口气。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刘主任的万千思绪：“你好，嗯，是我，开会？好，我马上就到。”一听说开会，刘主任倒吸了口凉气，心下又盘算起来：我的那个奶奶的，肯定是关于原材料供应的事情，亏得我已经做了安排，看来，老板并没有睡大觉啊.......
　　 果然，会上董事长把桌子拍得山响：都给我盯紧了，谁耽误了生产进度，休怪老子翻脸不认人。刘主任把工作做在了前头，装作十分疲倦的样子往墙角角里一坐，嗨嗨，任尔东西南北风——
　　 都知道刘主任不好惹，各科室科长按照刘主任新的部署，紧锣密鼓地进行工作。半个小时后，全公司70辆车全部出动，青一色铁马牌翻斗车有如一条绿色长龙，一辆紧挨一辆，刺耳的汽笛声此起彼伏，轰隆隆的马达声汇成了一锅粥，司机们一个个的叼着纸烟，握着手机，互相交流信息，或是向家里通话报告自己的行动。车队长一声令下，一条长龙飞奔下山，荡起数丈黄尘，迷漫着整个山沟。
　　 拉煤车队出发后，各科室恢复了平静。诸“头领”聚集在一起又一次点起了烟，烟雾立刻笼罩起来。膳食科老王按照刘主任关照把列席家宴的人员，拉了个名单，私下里逐一通知。呵！这下有的话说了。老鬼骂骂咧咧开了：“稀求罕了，刘主任请客，早该。奶奶的他家伙整天甚也不干，就是个打电话，上个月光奖金就五万块啊。他奶奶的，大家伙儿三天别吃饭，都去他家里吃去，一顿猛造，吃光狗日的”。常输斯条慢理跟腔说：“我看呢吃一顿是远远不够地，他小子刚得了三万块的奖金，睡得着吗他，咱哥儿几个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看着刘主任睡不着觉不管？咱们啊应该帮他放放血才对。说好了啊，每人要他两条高档烟！”
　　 “饭桶”樊科长立马坐不住了，火冒三丈地：“呸呸呸！再再再加一条，三条芙蓉王，软软软包的。对！老子过年、老子过年就不买烟烟烟了”。
　　 天，蓝各茵茵的，云，白各洞洞的，太阳啊，金各灿灿的，山沟沟里面静悄悄的。没有风，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刘主任身上，真美气。站在山坡坡上，刘主任背着手悠悠自在地哼哼着一曲陕北民歌：哪哒哒也不如咱这山沟沟好......
　　 刘主任一年以来很少有这样清闲的愉快时候。他扭过头来，看了看三天的功夫拉回厂里的五千多吨堆得象山一样的煤堆，心情很是安逸。他盘算着，该请这帮哥们吃饭了。于是,便掏出手机,挨个儿通知各科室的头头们中午到家里坐坐。
　　 刘主任开车，来到菜市场选了一大包新鲜蔬菜，急忙往家赶。
　　 各科室的头头们接到刘主任请客的电话后,又相互通气在某某地方集合,不大会功夫,事务长老王开车过来了，吱溜的一声停下,众人挤在一辆车里,向刘主任住所开去.
　　 头头们聚集在一起,立刻热闹起来.车里浓烟滚滚,头儿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大家伙谁也别和他客气,三条好纸烟，一根也不能少，吃完饭，还得来两圈，打完麻将，再让他请咱们洗个澡。怎么样哥们?”原料处老鬼使劲拍了一下大腿：“奶奶的，刘主任过去当过厨子，家伙鱼儿做绝了，我们一定要吃他做的红烧鱼”。“哈哈哈哈……”众人听老鬼提醒，乐得互相打闹起来。车厢里成了土匪窝一样。事务长老王认真驾驶着车说：“哎，你们啊，简直就他娘一群土匪，这是去赴宴啊，还是去打劫呢？不就是红烧鱼吗?人家刘主任早准备好了，瞅瞅你们这样儿哈，德行！”
　　 说着话就来到刘主任家了。
　　 刘主任忙得油瓶子倒了都顾不得扶一下。系着围裙，袖子捋得老高，两手油腻腻的。切菜，焖米，烧汤，忙得不可开交。见吃客们到齐了，围裙上檫檫手，又去忙着散烟，倒茶：“哈哈哈，哈哈哈，快请坐快请坐！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一盘盘香喷喷热腾腾的菜，端了上来。打开酒，一杯杯的满上：“来！感谢大家的到来，感谢大伙对我工作的支持，咱干了这杯”。说罢刘主任一干而尽“要想喝好，先把主人撂倒，干了！”他把杯子倒过来给大家看。“哈哈哈，刘主任好酒量！咱也干”。整个屋子里酒气熏天，烟雾弥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饭桶”站了起来：“哎？我说刘主任啊，你这红红红烧鲤鱼该上了吧，大家都说你鱼做的好，怎么地呢？今儿没没没这道菜？”大家互相看看，又望着刘主任。刘主任端着酒杯的手放不下来，心里一急，我的娘啊，怎么忘了买鱼呢。我草！没等刘主任开腔，事务长老王搭腔道：“怎么能没有呢？刘主任早准备好了，等着。德行”。瞅瞅刘主任，“是吧？主任？”又冲着常输长长地吐了口烟。刘主任胡乱应付着：“嗯嗯嗯，是滴是滴，大家等等哈，我去……喝喝喝，来来来，大伙再干一杯……”。说着离开了坐席，拉了一下老王。老王会意，跟着进了厨房。
　　 “老王啊，我这儿忘了买鱼！你看看你这事给闹的。你胡说个球啊，我哪儿准备鱼了呢”？老王瞪着眼：“啊？呀呀，你没买鱼啊，都说你鱼做得当当的，大伙都想吃呢，怎么就忘了呢”。
　　 啪的一下，刘主任拍了拍脑门。他猛地看到了女儿的玩具，一只木鱼，大小和真鱼差不多。“老王，没办法，应急，一会儿啊帮着对付对付，可千万别露了马脚”。老王会意地使劲点着头：“好好好，我出去应付，你麻利做”。
　　 事务长老王回到自己坐席上，拿起了酒瓶：“来来来，我给大家满上，这鱼啊，马上就好！”
　　 刘主任啊，嗨海！挺能耐，还就把这个木头鱼给当真鱼做了。红红的萝卜片，加了几片菜叶子，葱，姜，蒜往油锅一放，把木鱼在面粉上一滚，嘶啦一声，把勾好的蚝油芡往鱼儿身上一倒，盘子的周围，黄瓜切成片，摆了一圈。得！硬着头皮端上去吧。
　　 好家伙，这鱼儿做的，那个美啊，颜色真好，红的、黄的、绿的，那芡儿勾的好，味道足。小木鱼儿张着嘴，静静地躺在盘子里，等着大伙儿吃它呢！刘主任心虚，很抱歉的样子，惴惴不安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眼睛把大家伙儿巡视了一圈，看看看盘子里的鱼，又看看老王。
　　 常输迫不及待，筷子唰的一下就伸了过来。“哎！慢着，”被饭桶打住，显得很有学问的样子：“这吃鱼可有讲究，主人不动筷子，客人是不能动滴”。事务长老王笑呵呵的：“对对对，对极了呀！还是人家饭桶有学问。按照咱这儿的规矩，谁要先吃呢，得先喝一杯酒才行”。刘主任紧张的心略微松了一下：“来来来，再次感谢大家给予我工作上的支持，咱再干一杯”。于是乎，大家再次举起了酒杯。
　　 刘主任开讲了。新鲜的笑话一个接一个，头头们笑得前仰后合的：“再来一段”！老王又开始打马虎：“再来一段？喝酒！大家再喝一杯，我们请主任再来一段，怎么样”？于是，大家伙儿又举杯，一干而尽！
　　 刘主任故事讲得差不多了，再讲可就没的讲了。可就是始终没有动筷子，鱼儿仍旧安然地躺在盘子里。这时，宣传部长突地站了起来：“我喝一大杯，我要吃鱼！奶奶的”。说着就要端酒杯。“慢着”！老鬼一把按住张科长，“凭什么你先吃啊，坐下！站着喝酒不算！”刘主任眼巴巴望着老王。老王很能领会领导的意图，知道再这么下去，这木鱼也要开口了。灵机一动：“啊呀呀！你看这鱼都凉球了。这样，主任快去给咱热热”。说着话就把鱼儿给端了下去。鱼儿安然地完完整整的回到了厨房。
　　 “划两拳？谁敢和我划两拳”？刘主任主动出击。于是，全来到啊，五魁首啊，六六六啊……该你喝啦，你就喝啊……
　　 刘主任把准备好的高档烟，每人三条，送到老王的车里，特意多给了老王一条。刘主任笑呵呵的把喝得醉醺醺的客人送走，回到厨房里，把木鱼儿洗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董事长召开年终表彰会。会上，各科室科长们酒味尚未完全散尽。刘主任和往常一样，悄悄地坐在墙屹角角，眯缝着眼睛听董事长训话：“大家辛苦了，工作都很努力，特别是刘主任，能够在短时间内，调集五千多吨原煤，确保了公司生产得以正常运转，保证了我公司能够按合同日期交货，可见其工作努力，调度有方，为表彰其业绩，我宣布：本月奖金五万元！”
　　 从会议室出来，刘主任站在山坡坡上，长长地出出了一口气。他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地灿烂，天，从来也没有这样的蓝，云，从来也没有今天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