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老爹
作者: 暖冬
时间: 2015-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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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人这一辈子都有双重父母,以后要懂得孝顺公婆嗷……”“会亲家”前娘拉住我的手喋喋不休,我一脸茫然地点着头。 所谓的“会亲家”,是儿女大婚前双
摘要:一个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的丫头,一脚跨进夫家大门,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会发生什么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呢?
“丫头,人这一辈子都有双重父母,以后要懂得孝顺公婆嗷……”“会亲家”前娘拉住我的手喋喋不休,我一脸茫然地点着头。
所谓的“会亲家”,是儿女大婚前双方家长最隆重的一场“会晤”。此时,一轮上弦月挂于高空,发出幽幽的光。而屋内灯火通明,老爸正与我未来的老爹(以后简称老爹)把酒言欢。老爸不胜酒力早已涨红了脸颊:“亲家啊,我家丫头从小被我们宠坏了。以后,丫头做得不妥的地方,老弟该说得说、该骂得骂……”说到此处老爸竟有点哽咽。“老哥哥说这话好见外嗷?放心吧,晶儿就是我家最小的丫头!”老爹浅笑着将酒杯举过头顶。此时一抹橘黄色的光披在老爹的身上,勾勒出他高大、魁梧的轮廓。细看老爹国字脸并棱角分明,两道浓眉微微向上挑起,一对大眼不怒自威;你看老爹虽说已近“知天命”,却依旧虎虎生风;你看老爹浑身上下不见一丝褶皱,那双皮鞋擦得锃亮,甚至能照出人的影儿来……
“ 哈哈,娘啊,人家都说虎父无犬子,咱家的女婿咋长得歪瓜裂枣呢?......”我悄悄和娘“咬”着耳朵,一脸的坏笑。“傻丫头,模样再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贴在墙上当画看。”娘白了我一眼。“再说你这丫头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的,说不定人家还看你不顺眼呢?”娘嘿嘿地笑着,笑得我失落了“底气”。
娘还真是未卜先知,从我跨进夫家大门的那一瞬就预感到——我不是婆婆娘“理想”中的儿媳,否则怎会面带冰霜?你看她老人家好像白眼珠多黑眼珠少,眼眶下两块肉团高高凸起,嘴角却始终耷拉着,不知谁欠了她几吊铜钱;你再看她齐耳的短发被风儿吹得有点凌乱,于是她总将头发向脑后一捋;你看她那身衣服太不合体,肥肥大大地像件道袍……“鼓鼓脸儿难斗,瓦刀脸儿难缠”,猛然我想起外婆的这句话脊梁骨竟“嗖嗖”地冒着寒气。果然,我这婆婆娘是位泼辣的主。这不,我们结婚还没几天呢,她老人家竟给我来了一场“下马威”。“晶儿,今天中午我们炸茄合子,你来做,我打下手……”她阴沉着脸。“嗷!”我撇着嘴答应地倒很爽快。于是咱煞有介事地削皮、切片,她老人家则调馅和面彼此忙得不亦乐乎。可惜咱的“刀工”实在不敢恭维,那茄子被我切得厚的厚、薄的薄,甚至有几片还闹起来了“独立”切成了单片。这所谓的“茄合子”需要切成河蚌的形状,两片茄子中间必须粘连着。“啧啧,这样可不行,怎么夹馅?还要蘸糊、还要油炸呢?”婆婆娘的脸阴沉地能拧出水来。“哎呦!”我一慌不知怎地那刀片竟落到食指上,顿时鲜红的血珠勇敢地冒头来。“呵呵.......”婆婆娘大笑起来,黝黑的脸颊顿时盛开出一朵妖娆的晚菊花。那一刻,颜面扫地的我只得尴尬的笑着。屋外那棵高大的梧桐亦随风摇摆,那哗啦啦作响的树叶儿好像在起哄:“哎呦呦,好笨的一个丫头!”
“笑什么,还笑?”忽然里屋传来老爹的一声吼。“是呢,还笑什么?”婆婆娘笑出了眼泪。“就说你呢?老太婆!丫头过来,我这有创可贴。”说罢老爹开始翻箱倒柜。“下次注意点,丫头!”说罢老爹又给我沏了杯茶。“嗯。”我撅起了嘴巴,泪珠儿围着眼眶转了三圈。“以后丫头学会做饭,自己方便不是?”老爹满脸的温柔。“是的,爸爸。”我一边点着头,一边欣赏着相框。“这位军人是你吗?好像在天安门照得?”我指着那些发黄的照片,里面有位俊朗的青年。“嗯,那时我才十八九岁,在天安门给毛主席站岗,后来在北京的军队带兵八年。”忽然这位少言寡语的老爹打开了话匣子,眼里闪烁着光芒。“哈哈,这位老党员又讲这些老掉牙的故事了,下面该讲毛主席啦……”不知何时爱人搂着我的肩膀。“丫头,我们那时见到毛主席,见到朱德元帅,那身材那气质……”老爹好像回到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开始滔滔不绝。“啧啧,你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了一辈子了,也不嫌烦……”婆婆娘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来,竟惹得老爹啪地一声敲起桌子:“到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能忘本,你一个‘睁眼瞎’成天嘟囔什么?”婆婆娘立刻偃旗息鼓,撇撇嘴不再言语。
所谓的“睁眼瞎”就是大字不识一个,也难怪啊,我那亲爱的婆婆——柴米油盐或猪狗鸡鸭都把她忙得焦头乱额,哪有精力管这些国家大事?如同老爹所言:即使美国和伊拉克开战,战火不烧到家门口,她的眉毛都懒得挑一下。“你爸就是闲得,当了几十年的村支书还没累够,竟管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说罢她一路小跑,跑到村西头,那里有小贩卖水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又颠颠地跑了回来:“你看,我五块钱买回这么多苹果,你不知道啊那小贩一转身的功夫,哈哈,我拿了他好几个……”说着她露出发黄的牙齿,一脸的得意。“你给人家送回去,以后别干这丢人现眼的事。”老爹黑着脸,那神情冷得可怕。婆婆娘的脸瞬间变成一幅红布,她不敢多言,一转身没了踪影……
正当老爹气炸心肺时,他的开心果——他的大孙子岩儿一蹦三跳地跨进里屋。“爷爷,爷爷!你看这是什么?真好看!”小家伙的手里捧着一个红艳艳的小盒子,里面有块雕刻着“奖”字的奖牌,奖牌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小祖宗,你怎么打开那个柜子的?这是我打靶比赛的奖章……”老爹一把抢了过来,好像被人窥视了珍宝。“爸爸,咱家丫头的抽屉里也锁着获奖证书呢,人家上学时投稿得的。”爱人竟不知天高地厚地炫耀起来,羞得我不敢抬头。“啧啧,谁稀罕你们这些破烂玩意,又不顶吃不顶喝的……”婆婆娘白着眼、撇撇嘴,一脸的不屑。“哈哈,这叫荣誉,懂不懂啊老太婆?”老爹笑得很灿烂,双眸里掩饰不住些许的幸福。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屋外的树木绿了黄、黄了又绿。或许,岁月像把磨光机,逐渐将年轻的棱角磨平。“过日子就得细水长流,要不怎么说男人是搂钱的筢子,女人是管钱的匣子呢?”婆婆娘依旧唠唠叨叨。“哈哈,这个碎嘴的婆娘又在唱山歌了。”老爹咽着香茶嘿嘿地笑着:“那个连做饭都做不了的丫头,如今锻炼得已经蛮好了,只是如今依赖感还是有点。你还年轻,不懂得白发催年老嗷”。猛然,老爹的神情黯淡下来。此时阳光依旧很耀眼,它透过老屋的方格子窗,照得土炕明晃晃地发亮。老爹依旧倚着那道厚重的土坯墙,两鬓的银丝竟在阳光里闪烁着光芒。“你老像廉颇,哪里会老呢?在我们家,你老可是顶梁柱哩!”我幽幽地叹着,是的,在这个家里老爹可是我们的顶梁柱嗷!记得,我婚后不到两年,老爹就分给我们几亩薄田。“没事,丫头,你种不了地,我们帮你,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老爹笑得很灿烂,我只得撅着嘴巴、羞红了脸。回想那段岁月好似在眼前,这位不知停歇的老爹就是我的“靠山”。当时的农民真叫“面向黄土背朝天”——就除草而言,你必须挥起锄头从早锄到晚。那时的小草也格外顽强,总是锄了长、长了锄。“晶儿,你家地里的草又长高了,有时间再去锄啊……”婆婆娘是位极其敬业的监工,总很合适宜地下着令。“嗯,那草儿前一阵子不刚除得么,咋也绝不了种呢?”我撅起嘴巴。“哼,你干活就像糊弄洋鬼子。”说罢,婆婆娘气呼呼地扬长而去。待到日头偏了西,我才慵懒地扛着锄头走向地头。孰料远处的一幅画卷竟让己泪湿了眼底: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挂于天边,将身边的云彩染得一片火红。再看那一望无际的玉米田像一片海,微风拂过掀起一层层波浪。在“海洋”深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不停地挥舞着锄头,你看他弓起身子,恰似累弯脊梁的黄牛……“哎呦,老爹!”我慌忙向他跑去,一心海的愧疚。“丫头来了,没事,你看我都快干完了。你在学校累了一天了,歇一会子吧!”老爹憨憨地笑着,脸上绽放出一朵花儿……
听说老爹年轻时读书很好,可惜因为种种老爹与高等学府失之交臂。看着当年那些学习远不如己的同学个个学业有成,老爹郁闷地肝都疼:“君子不与命争啊!”于是他老人家便望子成龙或望女成凤,说来也怪,他的几个儿女偏偏和他作对,都是一看书就“头疼”的主。阴差阳错间,他最大的骄傲竟是——我迈进校园做了教书匠。“丫头,把工作做好,家里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老爹一脸的浅笑。“啧啧,爸爸好偏心啊,自己的女儿都不叫丫头。”我的大姑姐故意绷起面孔。“哈哈,这不是叫习惯了嘛?”老爹尴尬起来。“呵呵,我和你开玩笑的。”善良的大姑姐搂着老爹,笑得前仰后合。
“丫头,你快喝茶吧,我已经沏好了”每当我跨进屋门,老爹总重复这句话。“你看看,咱家的傻丫头又把嗓子嚷哑了,成天傻乎乎的。”爱人唠唠叨叨的像位“事婆”。此时的我像被人抽取了筋骨,嗓子冒烟似的痛着。“俗话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而给人家留个好名声,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老爹的表情很凝重。“哈哈,你们爷儿俩就是死心眼。”婆婆娘的一句话惹得我们大笑起来。屋外的果树又开了一身的花儿,你听那些蜜蜂正嗡嗡歌唱、那些蝴蝶亦在翩翩起舞。微风拂过,夹杂着花朵的馨香铺面而来。此刻老爹坐在树下,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品着清茶,而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枝叶,那斑驳的光亮洒在老爹身上。
“你们不知道嗷,我来送孩子的时候竟看到一个奇怪的老头,他正挥着铁锹在平路呢!”一位中年女人在学校门口吆喝着,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此时我们这正实施“村村通”工程,这不,原本“破了相”的柏油路被公家铺了一层厚厚的黄土,路面自然凸凹不平。当日头落下山坡,当我骑着电动车往家奔的时候,竟惊讶地发觉—从我们村头到学校门口,已被人铲出一道一米见宽的路来,你看那些路人已舒展了眉头。“爸爸,我回来了。”我依旧声音嘶哑地叫着,这次竟没听到老爹的回应声。哎呦,我的老爹怎么了?我慌忙间跨进门槛,竟看到他正呼呼地打着鼾。再看炕头下那双发了白的千层底布满黄土,那原本整洁的衣服已落满尘埃。哎呦,老爹,难道那个奇怪的老头就是你吗?“丫头回来了?你看,我当真老了,干了这么点活就累坏了。”老爹醒了,依旧憨憨地笑着。“缺心眼啊,这老东西,公路是你家的吗?”婆婆娘的眼睛瞬间红了。“哈哈,干点活累不死人的,这不,人们接送孩子都好走了不是?”老爹笑得依旧很灿烂。
那几年雨水特大,于是池塘、小河总“赚得”盆满钵满。那年的夏天,莫名奇妙地让人惶恐,因为我们学校旁的池塘接连淹死了两个精神抑郁的女人。
忽然有个清晨,老爹忽然打电话过来,声音颤抖着:“丫头,你快过来一趟。”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心头。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只见老爹撅着嘴、一脸的纠结。“爸爸,你老不舒服么?”我张大了嘴巴。“丫头,半夜里有一只夜猫子(猫头鹰)站在树枝上嘿嘿地笑,你不知的啊——宁要夜猫子叫不听夜猫子笑......”说罢,他点燃了一支烟,吧嗒吧嗒地吮吸起来,烟雾遮住了他那双红肿的眼。“哎呦,老爹,亏你还是党员呢,咋也迷信起来?”我白了他一眼。“不是,丫头,你不知道,昨晚你娘和我干了一仗,放了句狠话说什么要死要活的。谁知她竟一夜没回来......”老爹忽然哽咽起来,混浊的泪珠儿滑落下来。“你老咋不早说?”说罢,我拉起女儿的小手向屋后的池塘跑去。“我要我的奶奶!”女儿忽然张开大嘴哭嚎起来,那阵势像极了生离死别。我的心也嘭嘭嘭地跳个不停,双手开始颤抖着。婆婆娘对我的种种好处此时涌入脑海:当她做熟包子时定会抱着几个热得不可触摸的包子,一脸浅笑地送来:“晶儿,快趁热吃”;仿佛看到在我生病时,她紧皱眉头喋喋不休:“还不快输液去,这么大人了不让我省心?”.......当我拉着女儿的手从池塘东寻到池塘西,一路磕磕绊绊,依旧寻不到婆婆娘的影踪,不知为何我的心竟空落落地疼。“丫头,人这一辈子都有双重父母,你要懂得善待人家嗷!”猛然想起娘的这句话,让我泪流满面。娘已经驾鹤西去已经多年,此情此景怎不令人惶恐?
清晨的池塘很静,静得能听到风的哀鸣。扑棱棱一只燕子划过水面,划起一圈圈涟漪。池塘对岸那墨绿色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片片叶儿也随风起舞。“奶奶!”女儿的呼唤声在上空回荡,惊得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从树冠里一跃而起。忽然女儿扑入我的怀中大哭起来,小小的肩膀颤抖不停。“宝贝,不哭,池塘边找不到奶奶,不是好消息么?”我搂住女儿看似很坚强。 猛然,我灵机一动:“对了,我们村里不住着一位姨娘吗?她是婆婆娘的远房亲戚,我那亲爱的婆婆娘会不会去那儿呢?”
于是我们一路狂奔,“吱呀呀!”当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姨妈家的木板门,忐忑的心揪成一团。“嗯?傻媳妇,你们咋来了?”猛然我那亲爱的婆婆娘正从温暖的被窝里探出头来。“没有这样的,你把老爹都吓哭了,你老想吓死我们不成?”我那被驴踢坏的大脑开始犯浑,顿时大吼起来。“哈哈,傻媳妇,你们怕什么,我又不跳河。”婆婆娘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口。“你爸爸太不像话了,这阵子竟偷喝那么多酒。你知道,他心脏不好……”婆婆娘眼里闪过一丝忧郁。“好啊,你老就安心住在这,我回去请我的老舅来,正儿八经吓吓我家老爹如何?”我一脸的坏笑。“那可不行,你爸爸有心脏病。”说罢,我那婆婆娘竟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还没来得及提上鞋子就往屋外跑去。你看,她那一头短发被风吹得又凌乱起来。
此时,一轮朝阳正冉冉升起,撒向尘世一片金黄。此刻我才明白有些爱虽不能举案齐眉,但亦能相濡以沫,就像我这咋咋呼呼、大字不识一个的婆婆娘和我那位勤劳、儒雅的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