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子多福

　　 “我这走过了一洼又一洼，洼洼里里好庄稼……拉起磨来哗哗，哗啦啦啦哗啦啦，庄稼人有了它呀，可是真得发……”老砖头这段时间逍遥自在得很，无论在哪里见到他，你都能听到他在快乐地哼着小曲，都会看到他双手背在背后，微弯着腰，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再过几天，他的大胖孙子就要出生了呗！
　　 老砖头姓杨，是附近村里有名的“能人”，能说会道，但打从年轻时起就懒散得很，别的年轻人农闲时节到外面打个工什么的，挣些钱财，他不，吃过早饭之后，东游游西逛逛，看看狗咬狗，看看猫捉老鼠，一天天的光阴就这样过去了。他有四个孩子，仨闺女都嫁到了外地，一年半载还不回来一次，眼下只有儿子金锁儿媳菊花和他们老两口一起生活，一样以务农为生。眼下，老砖头已经有五个孙女了，可是，他和老伴儿却一直都有一个心结，虽说儿媳妇生了一大堆的孩子，可那都是丫头片子，没一个能延续祖宗的香火……
　　 他们亲眼看着儿媳妇的肚子一次又一次的大起来，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终于，在儿媳妇生下了第五个丫头之后，老砖头忍不住阴着脸子对儿子说：“你们俩就那个怂样？连个孙子都不会给我生！”
　　 儿子金锁天生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这点儿一点儿也不像他爹，听到爹的叫骂声，他反驳说：“又不是我们不想生儿子！”
　　 说着他抬眼看一看老砖头，又说：“已经有五个丫头了，我们不想再要了！”
　　 “啥？你说啥？不要了？！就是再生五个丫头，也得给我整个孙子出来！”老砖头差点儿红了眼。
　　 “计划生育越来越严了，听说从今年起多生一个要罚10000元钱哩！咱们哪儿有那么多钱？我还听说了，要是交不起钱，就要捣房子哩！咱家也确实太……”金锁嘟囔着。
　　 金锁的担心不是多余，现如今，别的人家早就盖上了小洋楼了，最不济也是红砖大瓦房，只有他们一家九口就挤住在三间破旧的老土房子里，老砖头两口一间，他们两口带着最小的女儿一间，中间堂屋里可着一间房子支了一张拼接起来的大木板，上面挤挤挨挨地躺着四个女孩子。脏兮兮的衣物被褥乱做一堆，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如果，因为再生个孩子出来，让公家人把这三间房子也捣了，一大家子人都住哪儿呢？
　　 但是这个，老砖头可不怕，活人还能叫尿憋死？罚款，让他们罚去，反正我没钱！捣房子？现在是新社会了，我就不信他们非要让我们住到自留地里去！穷，的确穷了点，但地里的几亩薄田能勉强维持生计，馒头稀饭，比吃什么都平和；邻居们给的衣服应有尽有，不管新不新，好看不好看，只要能御寒保暖就行，大不了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凑合凑合也就行了，自己不也活了大半辈子了吗？况且，现在，政策好了，娃子们上学都不需要交一分钱！养孩子，一点儿负担都没有！还有，等将来娃们长大了，都出去打工，每人每年挣两万，看一年总共能挣多少钱？
　　 “我就不信这个邪！”稍停，老砖头又说，“生！一定要给我生个孙子出来！十个娇娇女还不抵一个瘸腿儿哩！”
　　 老子发话了，儿子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很快，菊花又怀孕了！看着儿媳妇逐渐隆起来圆嘟嘟的大肚子，看着她越来越浑圆的屁股，老砖头和老伴心里乐开了花，都说，女人屁股大了好生养，当初央求媒人说了菊花这个儿媳妇就是相中了她又高又胖的身材和她的那个大屁股，果然，一下子连生了五个孩子，虽说都是丫头，但也比没有孩子强；看她这么圆的肚子，这胎铁定是个孙子！只要能生，以后还让他们生，能生多少算多少，多子多福啊……老两口合计着。
　　 果然是新社会了！这天，村长告诉了他们一个好消息，国家对特别贫困的家庭实施照顾，凡是土房子的一律要改建成砖瓦房。不久，老砖头一家就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新瓦房，不花一分一文！这一来，老砖头就更加高兴了，更加曲不离口了，他整日里对老伴说，我就说嘛，现在是新社会了哩！看咱们的孙子多有福气，一出生就住上新房了……
　　 菊花生了，这次果真生了个大胖小子，就在他们家那三间表面看起来光鲜耀眼实际上家徒四壁一无所有脏兮兮的屋子里！老砖头给他取名叫狗蛋儿。
　　 老砖头和老伴每天干活回来顾不上洗手第一件事就是逗弄小狗蛋儿，每次，他们都会不厌其烦地拨弄着孙子的小鸡鸡，然后便会哈哈大笑说：“就这一个值钱的玩意儿！笑一笑！来，狗蛋儿，给爷爷笑一笑！看看，咱们的孙子会笑了，多稀罕人哩……”
　　 可是，当孩子一岁时，菊花却发现了异样。
　　 “金锁，我咋发现狗蛋儿有点儿不对劲儿啊！他光斜着眼笑，那笑，好像也傻乎乎的！”
　　 听菊花这么一说，金锁仔细瞅瞅，也发现了儿子的不同，这个孩子不仅斜着眼笑，还不停地流着哈喇子，越看越像个傻子！
　　 老砖头和老伴也慌了，赶快带着儿子儿媳和狗蛋儿上了大医院，一检查，是先天性痴呆，这下，一家人全都傻了眼！
　　 回家后，老砖头召集全家人开会。
　　 “不管怎样，我们也得给狗蛋儿看病，他可是我们老杨家的根！医生不是说了吗，趁小治疗，还有可能控制！”老砖头先开口了。
　　 “可那么多的医疗费，上哪儿弄去？又不是一天半天就能治好的！”金锁接上了话。
　　 “你和菊花明儿就出去打工去，打工挣钱给狗蛋儿治病！”思索了一下，老砖头接着说，“多攒点儿钱，赶明儿，再生一个！我就不信，下一个孙子还会是傻子！”
　　 老伴儿一向以老砖头为天，她没有意见，金锁和菊花也没有意见，眼下为了给儿子治病，也顾不得别的了！
　　 “只是狗蛋儿怎么办？他还小，还有五个丫头！还有地里的农活，刚收了麦子，马上就该种秋庄稼了……”菊花有点儿担心。
　　 “这些你们不用管！我们老两口能应付！”老砖头一锤定音了。
　　 金锁和菊花出去打工了。老砖头下地干活，老伴儿在家里收拾底摊、照顾几个孩子，其实，她也不需要花费多大功夫，大孙女已经12岁了，都能帮她做饭带孩子了，所以，有时候她也能上地帮着老砖头干个一会儿半会儿的……
　　 “你回家做饭去吧，把这几个孩子也带走，天太热！我把这点儿地锛完再回去！”一天，老砖头对老伴说。
　　 老伴领着孩子们回家了。
　　 “妞儿，你好好领着弟弟妹妹们玩，要照顾好狗蛋儿！我给你们做饭哩！”老太婆对大孙女说。
　　 “好哩，奶奶！我带着他们坐三轮车玩！”
　　 “嗯，别走远喽！要小心啊……”
　　 奶奶的话还没有说完，大妞儿就已经带着一车子的人走远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的原因，大妞好像一直都不长个儿，现在，她坐在车座子上，根本就够不着脚蹬子，屁股一扭一扭的，似乎随时都想要歪倒似的……
　　 一个小时后，正当老太婆起身要喊孙子孙女们吃饭的时候，她听到了邻居小三子极其震惊的声音：“快！大娘，快到西头的坑边去!我——我听说，你们家的孩子出——出事了，车——车翻到坑里了！”
　　 耳边“轰”的一声，来不及问清楚具体情况，她就一溜小跑往西坑边去……
　　 远远的，她就看到了迎面而来同样慌里慌张的老砖头！
　　 西坑边聚集了一大帮子人，正围在一起指指点点说着什么，一边说还一边不住地摇摇头叹叹气。老砖头颤颤巍巍地扒开人群，他看到了什么……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六个湿淋淋的孩子：灰白色的脸，紧闭着的眼睛，痛苦的神情……
　　 一刹那间，他觉得时间好像停止了似的，地上的孩子是谁，他是谁，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都不知道……老砖头的心在经过了一阵极度的猛烈的颤栗之后，慢慢地失去了知觉——他瘫在了地上！
　　 掐人中、按胸部，拍打脸庞……经过人们一场乱七八糟的慌乱之后，老砖头终于慢慢苏醒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地推开想要扶他起来的手，又面无表情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抓钩，哆哆嗦嗦地来到了老伴面前。此时，他可怜的老伴也早已被吓傻了，她正瘫坐在地上，一双老眼正空洞地痴痴地望着孙子孙女们的尸体……
　　 “老婆子啊，咱俩和孩子们一起去了吧——啊——”突然间老砖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声，接着，他举起抓钩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老伴锛去……
　　 人们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呆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老砖头又转身从旁边的一个人手里抢过了一个药瓶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拧开瓶口，“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怎么就那么巧，围观者中正好有一个刚从地里打药回来的人。
　　 当人们清醒过来时，就都看到了这个让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场面——地面上，六个横七竖八的湿淋淋的孩子的尸体，一个睁大了恐惧的眼睛脑袋上还正往外汩汩地冒着大片鲜血的老太婆，还有一个紧闭了双眼嘴角边涌出了两堆白沫的老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