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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

作者: 长淮夕照侯明铎 时间: 2015-12-17 阅读: 184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老朱叫什么名字,真的一下子说不清楚。只是大家一直叫他老朱,便一直“老朱”“老朱”的,“老朱”也就成了他的名字。  老朱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汉,老实巴交,实实在

摘要:老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多少年的社会阅历和生活实践,却改变了他原先那个老实巴交,实实在在,从不占人便宜,也很少去求人的生活理念,而变成一个认为已经洞悉世态炎凉钻营讨巧的人,但是,社会的巨变还是让他越来越不适应这时代的变化,终于变成了一截枯透了的老树桩。 老朱叫什么名字,真的一下子说不清楚。只是大家一直叫他老朱,便一直“老朱”“老朱”的,“老朱”也就成了他的名字。
   老朱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汉,老实巴交,实实在在,从不占人便宜,也很少去求人,但也不想吃亏。他抱的生活哲学就是“我不求人,人不求我”。他祖上多少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当好农民,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仓里有稻麦,地里有蔬菜,圈里有猪羊,有吃有穿就行了。日子,正如他期待的那样,日出日落,平平静静,就这么过了多少年。
   老朱终于当家立世了。可是,现实却让他非得和人打交道不可。
   那一年,他家养了一头猪,拉到公家的食品站去卖。收猪人揑了一把猪脊梁,说:“膘不肥,不够标准,不收。”不收?老朱一下子蒙了。他看看别人拉来的猪,那架子,那膘情,都不如自己家的这头猪,怎么就收了?不收,怎么办啊?家里还急等着钱用呢。要不是孩子生病,他还不急着卖呢。那时候,还是计划时期,只准公家的食品站收购老百姓养的猪,别人私下里收购,可是犯法的事。这里不收,就没有收购的地方了。他急了,但看收猪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却又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时,别人点拨他说“心思要放活泛些”。可他与收猪的不熟悉,连凑上去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怎么放活泛些!他没法,只好去请赵队长帮忙。赵队长是生产队长,外面见识多。他买了两包玫瑰烟给了赵队长,赵队长第二天一大早就把他的猪送到了食品站,不但不说膘不够,还评了个一级。算下来,不但把送给赵队长的烟钱赚了回来,并且多卖了不少钱。过了两天,老朱去供销社,看到柜台上正在卖碗,限一人一只。他想到自家的碗不够用,便去排队。可是等排到他,却说碗卖完了。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家了。他回到家之后,突然想起卖猪的事,就想,何不去找人帮帮忙呢。于是,他又托人情找了熟人去,结果顺顺溜溜地把碗买了回来。那时,公社里号召农民实行圈养生猪。可是,有一天,老朱养的一头糙子猪跑出了猪圈门,被民兵排杨排长逮去了。老朱就上门去讨要,可是,磨破嘴皮子也说不动杨排长,就是不把猪还给他,最后,只好认罚,罚了10块钱,把猪牵了回来。
   这些事,一件一件蹩在老朱的心里,他天天思摸着,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就是自己老实巴交没得用,遇事不找人,不托人情,不花钱,就是不行。
   没几年,遇上了联产责任制。田地分到各家各户,卖公粮的时候,不再象以前生产队那样集体去交公粮了,而是家家自己挑到粮站卖。到了卖公粮的时候,老朱把麦子晒了又晒扬了又扬,挑到了粮站,排了很长的队,等到排到老朱时,收购员抓了一把,攥攥,又揑了两颗放在嘴里咬一下,吐掉,说:“水分大,不收。”这一次,老朱有经验了,赶紧去买了包好烟,请在粮站工作的熟人去替他求情,结果,他的公粮也就顺顺当当交了上去。第二年,他想,我去年的麦子又晒又扬,搞得干干净净利利亮亮,还说我水分大,真是老实人吃亏。我今年也不弄那么干净了。他把麦子马马虎虎晒了个把太阳,挑到粮站,也不排队,就先去找了熟人。果然,人熟好办事,收购员就来把他的麦子收了。老朱感到很好笑,说:“真是真的不如假的,好的不如孬的。”
   老朱从小青年长到了中年,积累的这样的社会经验也就越来越多。他长大了,儿子也就长高了。那一年,他儿子大龙到了十八岁,想去当兵,就积极报了名。农村小青年的出路,应征入伍是最直接的一条路。在部队只要好好干,就会有机会提干。即使不提干,说媳妇的时候也容易些。全大队一共有八个人身体合格,可是只有一个名额。老朱听说八个人中有一个是大队主任的儿子,就对大龙说:“今年你不要去了,争也争不来的。”果然,最后去当兵的是主任的儿子。为了大龙第二年能顺利当上兵,老朱早早地就下功夫了。平时,大队书记家里有什么重活、脏活,他都主动带着大龙去帮忙。逢年过节也弄点鸡呀鱼呀送过去请书记“尝尝鲜”,平时就连自家菜园里长的黄瓜辣椒西红柿之类,也会捡些大的送过去。时隔不久,征兵又开始了,大龙报过名之后,老朱就马上去找了书记,请书记帮忙,顺带着送上了一个红包。结果,当然很理想,大龙果然应征入了伍。后来,老朱听说,这一年大队里仍然是一个征兵名额,但书记去找了公社的人武部长,公社便又给增加了一个名额。老朱听说后,心里美滋滋的。儿子大龙当上了兵,脸上有光不说,就凭能给他儿子再增加一个名额,这就让老朱觉得自己很懂人情世故,很有能耐了。
   大龙当兵,两年义务兵转眼就到了退伍的时候。大龙请假回家给老朱说了这事,老朱合计一下,此时退伍回来,找到好单位很难,去当个保安之类每月也才一千多块钱。如果留在部队当志愿兵,名声好听,工资又高,每月能有两千多。盘算来盘算去,觉得大龙还是留在部队好。但要想留在部队当志愿兵,是要有名额的。老朱从自己的经验中确信“钱能通神”,于是给大龙准备了一个大大的红包,让大龙回部队去打点。至于大龙是如何打点的,老朱并没有出具体的主意,只是叫儿子心思放活泛些。果然,不久儿子写信回来说是当上了志愿兵。三年后,志愿兵又到期了,老朱又给儿子准备了一万多元活动经费,让儿子又续了三年志愿兵。大龙在部队前后军龄八年,想继续干下去,可是年龄大了。正好这时改革开放了,老朱就让儿子退伍回家。大龙拿了十几万退伍费回来后,买了一台私家车跑起了出租。虽然一时没办到准运证,但跑黑车,收入竟比正式运营的出租车还多。
   老朱二女儿叫二丫头,出嫁到婆家头胎生了个女孩,还想生个儿子,就躲了出去,到苏南打工去了。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按照规定,育龄妇女必须按月妇检,连已经上环的也要参加妇检,说是防止意外脱环。发现怀孕的,没有准生证,即使是头胎也不行,也得刮宫引产。政策这么紧,二丫头怎么生出第二胎呢?这些年,老朱早就抛弃原先“不求人”的处世理念了,已经非常清楚“办事就得求人”这个道理。于是,他去邀请大队书记来家里做客,好酒好菜侍候着。通过帮助大龙当兵,老朱早就和大队书记搭上关系了,因此书记一请就到。书记还应老朱要求,把乡(这时公社早已经改成了乡)里计划生育指导站的站长带到了老朱家。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老朱也就和站长称兄道弟了。吃吃喝喝之间,自然而然就扯到了二丫头参加妇检的事。老朱说:“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我们大力支持,可现在联系不上二丫头。要不这样,我先自愿交纳两千元保证金,保证二丫头不生二胎,行不行?”站长酒足饭饱之余,当然豪言冲天,说“没关系,相信你老朱”。就这样,别人每月都参加妇检,唯独二丫头逍遥法外。过了年把,二丫头便抱着一个“捡来的”男孩回来了。
   老朱对村里村外大大小小的诸般事情处理得越来越熟络,不再是原来那老实巴交的模样。但他毕竟骨子里是农民,那一身正义还是有的,为人耿直,爱打抱不平,喜欢说实话说公道话。乡邻之间有什么小过节,发生了争吵,他都会前去劝阻说服,向理不向人。因此,他便在乡邻中赢得了许多好名声。可是,有时候强出头也会给他带来麻烦。有一次,毛四把树栽到柳三家的宅基地后面了,两家便发生了激烈争吵。吵起来没好言,打起来没好拳。结果,双方都打出了皮外伤。乡派出所来人带走了柳三,并处罚柳三赔偿毛四医药费,还说栽上的树栽上就栽上了,地是国家的,植树造林是响应号召,谁栽了就是谁的了。老朱见派出所这样处理,忍不住便挺身而出说道:“毛四不应该把树栽到柳三家地上。双方都有皮外伤,要处罚得一样处罚,哪能老斧头半边砍呢。”谁知派出所的人眼一瞪,朝他吼道:“你再乱说把你也请进来。”老朱见那人横眉立眼的样子,吓得头一缩,第一次不敢再说什么了。后来,他听说毛四的女人与乡里的什么干部有一腿子,他心里才明白过来,但他却一下子后怕起来,吓得好多天直伸舌头。
   其实,让老朱心里感到蹩屈的事还不止这一件。前些年,乡里要搞开发,请来投资商开发房地产。开发房地产,首先就得征地。结果征地征到了老朱的妹妹家。妹婿来找他拿主意,请他参考一下,到底签不签卖地合同。原来,妹妹所在的生产组,村里要求把他们的土地都先流转给村里,不得以任何借口阻碍土地流转,否则承担一切后果。但是村民闹事不同意,投资商只好答应每年每亩地给租金60元,连租50年。这个条件提出来,村里的干部也觉得不合理,几经争取,后来改为每亩租金6000元,分十年付给村民。但村民还是不愿意,很少有人去签字。最后,投资商同意每亩赔偿8000元,而且是一次性付清。乡里为了早日签成协议,便动用各种关系各种手段来做村民的工作。在强大的说服加威胁的攻势下,妹婿坚持不住了,就跑来找老朱帮助拿个主意。老朱听了妹婿说的情况,沉思半天,在心里觉得个人与公家蹩劲,最后肯定是胳膊扭不过大腿,于是劝妹婿不要再拗了。他盘算了一下,妹妹家里有四五亩地,能拿到四万多块钱,来街镇上做点小生意,也饿不着,于是说:“不要得罪地方干部了,乡里已经步步退让,给了这么好的条件,还是签了吧。不然,乡里找个茬叫你鸡飞蛋打一场空,说不定吃不了还得兜着走。”妹婿听信了他的话,第二天就把合同签了。没想到,事隔不久,那些没签字的村民,得到的条件更加优惠,不但家里人都安排了低保,还另外多给了钱。有一户一直到开发商开工时才签字,结果两亩地拿到二十万。这事让老朱在妹妹和妹婿面前很失面子,好几年也不好意思再去妹妹家喝酒。这事也让老朱的社会经验里又增加了一条,就是社会在变化,自己是不是有点落后了,看来,遇事还是要找关系更靠得住的人才行。
   老朱的邻居汪五,一次骑自行车去半塔喝酒,回来的路上与别人的车子撞在了一起。老朱建议汪五到乡里请个副乡长去找对方协商处理此事。副乡长说:“半塔那地方是安徽的,与我们这地方虽然相邻,但隔省又隔县,实在找不到关系。如果经公,你汪五是喝酒骑车,说不定还得负全部责任呢。”副乡长不肯去,但推荐了一个叫“小老虎”的人去说合。小老虎是膀子上刺了个老虎的当地人,满脸横肉。他喝了汪五的酒之后便去了半塔,和当地道上的人一联系,结果马到成功,事情很快就处理好了,对方不仅不再追究汪五喝酒骑车的责任,还主动赔偿5000块钱医药费。老朱听说此事后,更加觉得,办事还是要找对人啊。
   一次,老朱突然生病,肚子疼得厉害,家里人赶紧准备送他去医院。他想起办事要找人,没有熟人,就是进了医院,医生也只会开点吃不死治不好的药给你。因此,他尽管肚子疼得直滚,但还是不愿意去医院。原来,他知道妹婿与医院院长熟悉,想请妹婿先打通关系再去医院。可是一打电话,得知妹婿去了市里,要到傍晚才能回来。于是,老朱就一直等。到了下午,家里人见他脸色苍白,头上豆粒大的汗粒直朝下滚,便硬是把他抬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原来是阑尾穿孔,必须立即手术。医生说,再迟来半小时,就没救了。
   老朱出了院之后,虽然差点延误治疗丢了小命,但对办事要靠关系这一条却是笃信笃信的。他把原来不求人的老教条早就抛到脑壳后了。现在,乡邻有什么事再求着他拿主意,他都是赶紧摆手:“这事得赶紧去找个关系硬的人去帮你疏通疏通。”因此,现在乡邻之间再有什么争争吵吵的事,也都不再去找他来说公道话了。何况,他觉得自己年龄越来越大,已经看不透这世道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而且一事当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老朱,还是那个老朱,但毕竟老了,现在只剩下整天坐在门前,晒着太阳,远远地望去,就象一截枯透了的老树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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