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

摘要：如果老天是公平的，那么我希望父母所犯的一系列错误，能换来儿女的不犯错，父母所经历的酸风苦雨，能为儿女换来阳光明媚。 1
　　 在殡仪馆一号大厅里，我再次看见了你。你平静地躺在灵床上，好像睡着了。听说人死之后脸会变得煞白没了血色，可我发现你白皙的脸颊依然透出一些淡红。你那染成褐色的长发不会再飘逸，自然地落在脸颊旁，发梢搭在两肩。灵床上的你，和我记忆中周末躺在床上熟睡的你，除了缺少鼻息外，丝毫没有差别，你还是那么的秀美。我真想走上前去，像从前一样，捏住你的鼻翼唤醒你这只贪睡的“小猫”，但理智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你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被憋醒后嗔怪我几句，翻个身继续恋床。残酷的现实是，三十分钟后，你会被炉火吞噬，化作一堆骨灰……
　　 今天来送你的，有我和你的哥嫂，但你最亲的三个亲人都没有来。你爸妈还不知道这个噩耗，他们上了年纪，我和你哥商量了一下，觉得不敢让老人受刺激，还是暂时瞒着，以后慢慢告诉他们。女儿泠泠远在沈阳上大学，我打手机让她回来见你最后一面，不料她一声不吭地听完了我十三分四十五秒的劝告后，很平静地回了五个字：“我不想回去。”然后就挂断了，还关了机。我没有夸大，手机有通话时间记录。这十三分四十五秒，我苦口婆心地劝她，想用骨肉血缘之情打动她，然而我们的女儿就像你一样倔强，丝毫不为所动。你说她冷酷无情，我没有异议，都到了生死之别的地步，她还是不肯原谅你。那个引诱你误入歧途并搭上了性命的男人，此刻却不知在哪里。你哥哥去他的厂子找他，没有找到，他的助手说他去南方谈生意了。我想，他是得知你自杀的消息后，怕惹上麻烦故意躲开了。
　　 你的葬礼很简单，也很冷清，简单得仅有三样供品和一个花圈，冷清得只有我们三人组成的送葬队伍和殡仪馆整套服务赠送的三支送葬曲。花圈是我代替女儿给你买的，我本来也想给你送花圈，可不知道挽联该怎样写，把你称呼同事、朋友、妻子都不合适，总不该称呼前妻吧？我们把你的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你哥哥说，留着让泠泠处理吧，他相信能等来泠泠原谅你的那一天。
　　 我们走出了殡仪馆，在大门口我与你哥嫂道了别，我一个人呆立了好久，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我本来要给泠泠打手机，突然想到她可能还没有下课，于是便改发短信：一切都结束了，你安心学习吧！尽管泠泠对你的死表现得冷若冰霜，但我估计她心里一定很难过，毕竟你是她的母亲，她是你身上的一块肉，骨肉之亲是无法割舍的。我抬头仰望天空，在这冬日的傍晚，夕阳衔山，万物凋零，一阵冷风迎面吹来，里面携带的灰尘迷了我的左眼。我用手揉了揉，直至把眼泪揉出来才感觉舒服了。我长吁了一口气，心里默默念叨：愿你在天堂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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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年前，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至位于X市的W电力机械厂。那时的我酷爱足球，什么马拉多拉、马特乌斯、克林斯曼、巴蒂斯图塔等世界级球星，我能如数家珍地一一说出他们的技术特点、现效力的俱乐部，以及取得了哪些辉煌成就；对AC米兰、尤文图斯、皇家马德里、巴塞罗那等世界著名俱乐部，我能说出它们的过去和现在，甚至还能预测未来。上学时，我是校足球队的守门员，工作后，我凭着自己的实力把原来厂足球队守门员挤到了替补位置。工作后的第二年，市工会举办了一次企业足球赛，我们作为东道主，经过三场小组循环赛和三场淘汰赛，最后登上了冠军的领奖台。大家都说，冠军的奖杯有一半属于我这个守门员，是我的左挡右扑高托低抱，六场比赛力保球门不失。那次足球赛后，大家亲切地称我“八爪鱼”。这是前苏联著名守门员雅辛的雅号，能获此殊荣我倍感欣慰！
　　 后来我才知道，这六场比赛，有一个身材高挑、面目清秀、皮肤白皙、长发飘逸的女孩始终站在我所守的球门旁边注视着我，默默地为我加油，她就是一年后成为我妻子的诗雯。据说决赛那天，你感冒了，本应该休息，可你还是拖着病体来足球场看球。其实你不是来看比赛，而是欣赏意中人在球场上的英姿。也许你的行为感动了上苍，也许你身上本来就带有一种魔力，前五场我在你的关注下未失一球，第六场更是如有神助，最少扑出了对方两个必进之球。当我们以一比零战胜对方而荣获冠军时，我听见观众齐声呐喊：“八爪鱼！八爪鱼！”我疯狂地脱掉上衣绕球场奔跑起来，边跑边向观众挥手致意。你也很激动，和大伙儿一起呐喊，在公众面前，你总能保持一种矜持与高贵。晚上，你发高烧了，第二天不得不住进医院打点滴。
　　 不久，一位姓张的阿姨给我和你牵线。我看过你的照片后非常满意，但当听说你的工作是在厂部搞公关接待，我犹豫了，我觉得那是一个容易招惹是非的岗位。碍于张阿姨的情面，我还是答应了和你见上一面，地点约在张阿姨的家里。
　　 那天我故意迟到了十分钟，似乎想表明我对这次相亲只是应付。张阿姨开的门，你见我来了，立马站起来向我微笑致意。那天你身着一袭白色长裙，乌黑的长发自然垂落下来，轻轻地搭在两肩之后。你站在那里，风姿绰约，宛若仙子，我心里一阵悸动，立刻否定了自己本来的想法。说真的，能让我着迷的，不是你白皙的皮肤和俊俏的面容，也不是你一米七挺拔匀称的身材，而是你一头乌黑飘逸的秀发。
　　 我和你从相识到恋爱再到步入婚姻的殿堂，满打满算也就是十三个月，而且期间我还因为工作的缘故去外地出差半年，这可以算得上是深圳速度吧？究其原因，除了我俩进展顺利、双方父母满意外，也是厂里的分房制度增添了“催化剂”。
　　 原来厂里要新建五栋单元楼，按制度只有领过《结婚证》的人才可以排队购买。因为“僧多肉少”，修建单元楼的消息先不对外公开，只有一些内部人士才知道。当厂里某天发出告示公布时，购房者资格一项里会明确指出“某年某月某日以前的已婚者”，而这个时间要比发告示的时间早几个月。一些正在恋爱却未领《结婚证》的青年见到告示，只能“望房兴叹”。你利用你的特殊身份得知了建房的消息，于是我俩瞒着你的父母办理了结婚手续，以免错过房子。之所以要瞒两位老人，是因为他俩觉得我和你相处的时间不够长、了解得还不够深，为了房子结婚未免太轻率。你的表姐和一个男人草率结了婚，婚后不到半年又离了，你的父母自然不愿意女儿重蹈你表姐的覆辙。我和你考虑得比较实际，如果这次错过了房子，不知又要等到猴年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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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飘逸的长发和我足球场上的英姿，使我俩走到了一起。然而，居家过日子很现实，那些浪漫的东西比不上柴米油盐。当我在足球场上的左挡右扑、高托低抱渐渐褪色后，你的笑靥如花、灿若烟霞，在我眼前也渐渐消失了。你需要一个能出人头地的丈夫给你带来物质上的享受和精神上的愉悦。你一次次在我面前夸奖别人的丈夫如何如何，一次次数落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不思进取、不知道和领导拉关系。说实话，我在学校就不是一个成绩优秀的学生，工作后也没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员工，你需要的我给不了你。你的披肩发，曾让我魂牵梦绕，如今它虽然还长在你的头上，可我再也看不到恋爱时的飘逸了。
　　 也许我俩的结合本来就是一个错误。当初你我少不更事，被对方身上的一个“闪光点”就吸引住了，而随着时过境迁，我们才知道这所谓的“闪光点”根本经不起雕琢，岁月的刻刀一扎下去，它就会四分五裂成为一堆废品。你贬斥足球是“野蛮人的运动”，我也嘲讽你每日精心打扮是“臭美”，甚至侮辱你意欲挑逗那些“好色男人”。你我的日子，就在吵闹——冷战——再吵闹——再冷战中度过……
　　 泠泠是我俩爱情的结晶，她的出生曾给这个家庭增添了无限的温馨，可后来她却成为了你我吵架的“导火索”。我俩想发泄对对方的不满，常以没有照顾好泠泠为理由找茬儿，一个斥责，一个反驳，语气越来越严厉，声音越来越大，直至把泠泠吓哭了才休战。
　　 好心的张阿姨知道了我俩的现状后，特地把我叫到她家里开导我说：“你还年轻，应该有上进心，不能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这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妻子和孩子负责！”她特别强调说：“你在厂办搞公关接待，经常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打交道，如果别人问起丈夫是干什么工作的，你会多难为情啊！”
　　 是啊！一个貌美如花、气质不凡的公关接待，丈夫只是一名普通工人，在外人看来是极不般配的，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道理我懂，可自己根本不是块好料，正如“朽木之材不可雕”，也没法雕。现实生活中，志大才疏者比比皆是，我自以为能正视现实，因为才疏而不会树立远大的志向。我不可能为了你的荣耀委屈自己，而就算委屈了自己，也不会给你带来荣耀。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样的悲剧我俩都遇上了。我入错了行，干着一份自己根本不喜欢也干不好的工作；你嫁错了郎，嫁给了一个碌碌无为又自甘堕落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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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你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时间久了也都习惯了。我业余时间除了踢足球外，就是和一些朋友喝酒打麻将。我喝酒是图高兴，可不是浇愁，家庭的不和睦，我并未太放在心上；打麻将也是为了和朋友们在一起玩玩儿，以娱乐为主，虽说也赌钱，但完毕后赢家请输家吃一顿大餐，有时反倒会贴钱进去。你工作却很忙，身为厂办公关接待，上班就算无事可干也不能离开办公室，有时下班时间还要随厂领导去应酬一些场面，我们各干各的互不干涉。至于泠泠，你请了她一个远房亲戚照管，老人带孩子很细心，无需我俩操心。日子，有滋有味能过，平平淡淡能过，吵吵闹闹也能过。如果把家庭看淡一些，把对方看淡一些，一切都释然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改革的浪潮席卷全国。厂领导班子思想僵化、因袭陈规，未能跟上时代的巨变，从而导致厂生产经营陷入困境、经济效益大幅度下滑，厂里迫不得已裁员一半。我因为是大学生，也可能沾了你的光，没有被裁掉，但是月收入减少到了原来的一半。你的收入也相应减少，以前宽裕的日子立刻变得拮据起来，我们不得不辞退了你的亲戚以减少开支。经常和我踢足球的好几个哥儿们都下了岗自谋出路，一位姓黄的老弟还鼓动我主动下岗和他一起去创业，我可没那个魄力，我总觉得，公家的饭碗好端、工资好混，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丢弃。
　　 因为工厂接不到订单，我这个技术工人上班无事可干，所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甚至可去可不去。你却不同，似乎更忙碌了。厂长为了摆脱困境，天天奔走于各地，向上级要钱要政策，和兄弟单位谋合作求帮衬，甚至还放下架子和一些私人企业谈起了生意。因为工作的需要，厂长经常带你出去应酬，我对此并未心存芥蒂。厂长已五十八岁濒临退休，他虽不是一个合格的企业家，可个人道德作风绝对可以“评优”。他在机械厂担任车间主任、副厂长、厂长前后达二十余年，从未传出过任何绯闻。保姆辞退了，你更忙了，照顾泠泠的担子自然就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的那些狐朋狗友，下岗的下岗，没下岗的也想着法子开辟第二职业赚外快以解决家庭经济危机。足球队悄无声息地解散后，我心里空荡荡的，怅然若失。以前因为钟情于足球，钟情于和朋友们吃喝玩乐，家庭在我心里并未占据重要位置，和你吵闹也不会过多地影响我的情绪。如今，自己所钟情的烟消云散，无聊的工作也变得更无聊。我有时会带泠泠去足球场玩，看着空荡荡的球场和自己心爱的球门，突然觉得繁华已逝，欢乐和愉悦永远停留在了昨天，自己今后要面对的，将是缺失温馨的家庭和繁琐的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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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记得你亲昵地叫我“八爪鱼”。你说只要我站在球门前，对方的前锋再犀利，也只能“望门兴叹”，然而，这些都已成为了过去。当人们对“八爪鱼”由仰慕到淡然再到熟视无睹时，我的怀里没有了足球，我宽阔的胸膛也就留不住你的心……
　　 那天，你冷漠又严肃地向我提出分手，我感到很诧异，令我更诧异的事还在后面。你坦然告诉我，你和那个男人的“地下情”已经维持了三年。你有外遇已经三年了，我这个做丈夫的竟然丝毫没有察觉，我犹如被人当头击了一闷棍，感觉一阵眩晕，还没等我发作，你却先发作起来。你斥责我结婚十多年来，没有给你带来物质和精神享受，甚至也没有给你爱，不仅如此，我还要向你索取，需要你的荫护，是我害得你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是我把你绚丽多彩的生活涂抹成了灰色，是我在你受伤的时候不但不抚慰反而在伤口上撒一把盐，是我……总之，全是我的不是，我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你控诉着，委屈得流泪了，进而酣畅淋漓地大哭起来，哭完后你摔门而出，不给我辩解的机会。
　　 一开始，我认定你这是在为自己的出轨行为找藉口，是诿过于人，是“猪八戒败阵倒打一耙”，可是当我冷静下来后，觉得你的话不无道理。你需要的不是“八爪鱼”丈夫，而是一位八面玲珑有出息的丈夫。你是大海上航行的一艘“巨轮”，需要一个宽广华丽的“港口\\\\\\\'，而我，只是一湾“浅水滩”。
　　 后来我得知，那个大你九岁的男人是一家小型机械厂的老板。三年前，你随厂长去谈一笔生意，你俩在饭桌上相识了，最后发展成了“地下情人”关系。去年冬天，他的妻子因病去世，他成了自由身，所以你也向我提出了分手，以便早日能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