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张漱菡
作者: 石楠
时间: 201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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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10时左右,是我和我老伴下楼开信箱的时候。我们住在四楼,却常常争相为之。信箱于我们就像一扇通向大千世界的窗户,让我们看到外面缤纷的世界,给我送来朋友的问
每天10时左右,是我和我老伴下楼开信箱的时候。我们住在四楼,却常常争相为之。信箱于我们就像一扇通向大千世界的窗户,让我们看到外面缤纷的世界,给我送来朋友的问候,也给我带来希望和惊喜。可八月里这天,当老伴将一摞信和书刊放到桌上的时候,我的目光却惊伫在寄自台湾永和市那个大封兜上了。那是台湾资深女作家张漱菡家的地址,信封上的字却不是她那优美的笔迹。一种不祥的预感轰击着我,我的心立时提拎起来,匆忙剪开封口,抽出来的是一本《张漱菡自选集》。翻开一看,里面夹了张她的照片和她先生写给我的信。我展信的手不由哆嗦起来,不出我所料,果然送来的是个噩耗,菡姊已于一个月前的6月17日19时30分仙逝,6月27日安葬在台北县三芝山上了。
这个迟来的噩耗使我十分悲痛,泪水立刻洇湿了我的眼睛。我很难过,也深感愧疚。她3月26日突发心肌梗塞住院,她住院前的3月20日还给我写了最后一封信,我却没有及时复信,直到7月底我从北戴河休假回来才给她作复。我没有料到她没有读到我这封复信就匆匆离去,我为没能及时得悉她生病的消息,未能给病榻上的她送去我的慰问,以致她大去后一个多月,才得知她离去的消息而深为难过。这几天,我的心一直浸泡在悲哀之中,怎么也不能从失去她的悲痛中走出来。
菡姊生于安徽桐城,是清朝有名的父子宰相之后,张英是她的九世祖,张廷玉是她的十世祖,桐城派名宿马通伯是她的外祖父。她自幼生活在书香氛围中。随母到台后,因水土不服,染上了虐疾和呕吐头晕的毛病,经年不愈。为了驱除病榻上的寂寞,她开始试着写作自娱。她根据台湾土改运动中发生的一个真实的故事,创作了长篇小说《意难忘》。没想到问世后,竟然产生了轰动效应。1956年,台湾青年写作协会主持的“我最喜爱的一本小说”读者投票测验活动中,她的这部处女作《意难忘》竟然位居榜首。蒋经国还在妇女之家设宴为她庆功。初创成功,给了她意想不到的惊喜,她从此一发不可收了,相继出版了《七孔笛》、《翡翠田园》、《喘息的小巷》、《碧云秋梦》、《绿窗小札》、《云桥飞絮》、《胡秋原传》等五十多本长短篇小说集和散文集,达一千多万字。她古文学功底深厚,她的旧体诗词写得很好,曾自费出版过她的旧体诗词集《荷香集》。数十年来,她笔耕不辍,80年代中,她驾车出游,遭遇严重车祸,在治疗和养伤期间,她仍然坚持写作,新作不断涌现。就在她离开人世那个月,香港《当代文艺》还刊发了她的小说新作《赝品》。她以文为生,婚前就争得她先生的谅解和赞同,婚后不生儿育女。在她长长的一生中,她把她的爱和才华,青春和生命,都献给了她钟爱的文学。
我和漱菡的相识源于我那本小书《画魂——潘玉良传》。记不清具体时间,大约是在1987年春天吧,我收到一封由人民文学出版社转来的一封寄自台湾的信。这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她在信中说,她的亲戚送了她一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画魂》,她很喜欢,连读几遍,在信中,她给了我很多鼓励。从此开始了我们长达十多年的友谊。她称我楠妹,我叫她菡姊。她赠我她的作品,我也把我的作品赠给她。我们每月都有书来信往,有时一封,有时两到三封。她在台湾有文坛美女之称,我们无缘谋面,只能彼此惠赠照片,从照片上看,她的确非常温柔秀丽,字如其人,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的美,她的信文情并茂,每一封信都是艺术品。她的信,我无不反复吟读,每读一回,都是一次艺术享受。她的诗也写得好,著名书法家于佑任先生常常以她的词章诗句入书。她的很多优美的诗句,经常出现在于先生的墨宝里。可叹我不会诗,不能与她唱和。
1990年,我从四川修改《一代名星舒绣文》回来,将我从峨眉山带回的红豆夹在信里寄了几颗给她。她在回信里赠诗一首。
惠我相思红豆子,停云落月系丝长。
新知旧雨烽烟隔,世态炎凉海外尝。
梦断有情游子泪,两余无垢夕阳黄。
幽愫满怀凭纸寄,言多笺短莫相忘。
她要我用诗作复。这可难坏了我。没办法,只得作首打油诗来敷衍。
吾姊赠我红豆歌,不会咿呀也要和。
参商同天无缘见,遥望云天泪滂沱。
多情寄托纸与笔,鸿雁翅弱力难荷。
梦断相思又一载,何时欢舞共婆娑?
她读后,把我这首打油诗修改成两首七绝寄我:
劳君馈我红豆歌,未谙词章也要和。
隔海无缘相把握,云天遥望泪痕多。
常劳纸笔寄知音,水远山长万里心。
梦断思君年复日,何时把酒共高吟?
她嘱我多练习,不会吟诗也就会吟了。我却辜负了她的希望,再也没有练习过,也就仍然不谙诗格诗韵。
俗言秀才人情纸一张。我们的友情完全凭借于纸笔。但通过纸笔,传达给我的是她对友人的真诚和深情。1990年2月,小作《画魂》经台湾留学法国攻读艺术史的李松泰先生推荐,台湾海风出版社将它出版成繁体竖排本。菡姊读到样书,当即命笔,写了评论《画魂之光》,刊在发行量数百万份的《妇女周刊》上,热情地把小作推荐给台湾读者。苏雪林老先生读了她这篇评介,立即打电话给她,说她想看这本书。她便将苏先生的意愿告知了出版社,出版社送给苏雪林先生一本。苏先生看后,写了篇长达1万5千言的评论文章,刊发在《中外月刊》上。并通过她,转寄给了我。不久,她又转来了苏先生致我的亲笔长信。我虽然久慕苏先生的文名,但无缘与她相识,是菡姊让我这个文坛后辈,得以与“五·四”时代就已享誉文坛的安徽籍才女百岁老人苏雪林先生成为了忘年之交,在她103岁那年终于得以相见,并合影留念。当我将这张很有意义的照片赠送给她时,她回赠了一张苏雪林先生荣获台湾最有成就资深作家桂冠时与她的合影。我十分珍爱这张安徽两代才女的合影。
由于菡姊那篇《画魂这光》的影响,《妇女周刊》的主编请她代向我约稿,我给她寄去了篇5000字的纪事文《舒绣文教子》。但《妇女周刊》从未刊过超出3000字的长文。菡姊在征得我的同意后,她亲自举斧为我剪枝芟蔓。为了能删成既保存原文文笔风韵,又能为报纸接受的字数,她很动了些脑筋呢。
1994年3月,经红梦专家冯其庸先生推荐,我与台湾地球出版社发行人魏先生签署了《沧海人生——刘海粟传》出版合同。同年十月该书在台湾出版发行。魏先生给我寄来了样书两本。这之后,就没有了音讯。根据合同,该书首版后一个月,他要送作者样书50本,1万5千美元稿费一次付清。我写信催要,对方不理不睬。我只好写信给台湾海基会辜振甫先生,请求帮助。起初对方还收下海基会转去的投诉,后来竟然将转去的文件退回,找不着他。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只有求助菡姊帮助。她在电话无法找到对方的情况下,替我请了位名律师。通过律师调查才得知,我碰到了骗子。这个书商为了赖掉欠我的稿费,竟然在这本书出版后,宣布破产,就是打官司,我也拿不回稿酬。既然对方违背合约,不付稿酬,我得立即收回版权,好给别家出版社出版。菡姊年遇古稀,车祸给她的左膝关节和裸关节都留下了痼疾,如果再给她增加麻烦,我会感到非常不安的。我请中国作家协会权保会替我出面去催要。函件发过去,那边仍采取不理睬态度。菡姊得悉后非常愤慨,她说她去找,他就是钻了地洞,她也要刨地三尺找到他,向他讨个说法。她拖着常常作痛的腿,冒着37度的高温酷暑,无数次从台北县永和市乘车到台北市去找那个出版商。在每每扑空之后,她不得不使点小计谋,才得以找到。她明知对方不会给我稿费,为了先发制人,她首先替我索要稿费。当对方说没钱破产了的时候,她指出对方违反了合约,应该立即交回版权,要求对方立字保证,不再出版发行该书。在她的义正辞严面前,骗子书商不得不写下放弃版权的字据交给她。如果没有她的见义勇为之举,我拿不到对方放弃版权的亲笔字据,该书就不能交他人出版,也就不会有黑龙江人民出版社那个版本了。我感动万分,终生不忘。
菡姊去了,去得那么匆忙,使我悲痛万分。她是带着乡思和遗憾离去的。她把她浓浓的乡愁乡恋都遗在了《荷香集》的诗句词行中了。她多次在信中流露出她想回乡看看的心愿,当她得知我到桐城瞻仰了新修的张廷玉墓时,激动不已,从她的笺行中,我似乎听到了她澎湃的血流之声,感受到了她恨不能插翅飞回故园的情怀。我想,若不是腿伤,若有直航,我们早就相见了,她也不至于要带着对故园深情的绻恋,遗憾地永远离开我们了。菡姊,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遗憾,你别忧伤,也许,一个人一旦脱离了束缚自己的躯壳,他的灵魂就获得了完全的自由。你已不用“只求飞梦越关山”了,你自由的魂魄在大千宇宙中可以任意翱翔了,你随时都可回来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