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怀民老师的画
作者: 日照望乡
时间: 2015-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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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那一小截往事,不得不说一说花怀民老师的画。邵小茶这样说。 花怀民老师有一幅画,叫《孤独的葡萄》。那副画纯粹是用墨汁圈画出来的:一个有些斜歪的篮
提起那一小截往事,不得不说一说花怀民老师的画。邵小茶这样说。
花怀民老师有一幅画,叫《孤独的葡萄》。那副画纯粹是用墨汁圈画出来的:一个有些斜歪的篮子,一片带着一两个不起眼但很清晰的虫眼的葡萄叶,还有参差不齐的几根藤蔓触着篮子把,稀稀落落的几个葡萄探出篮子边缘。与篮子、葡萄叶、葡萄藤、葡萄粒们都不搭界的,是一粒不十分显眼的葡萄。那粒葡萄如同人堆里闲啦时一句有意无意的话,提不提模棱两可,但没有好像就有缝隙。
那粒葡萄远看好似有点透明,近看就是一个黑点。花怀民老师说,这是他在省画院时画的。那粒葡萄就是他自己的写照。
“给我一丝缝隙,我就会有一个化蛹成蝶的人生。可惜我与那粒葡萄一样,滚在尘埃,在人间的漠视里不见天日。”邵小茶记得花怀民说这话时,似乎还吐了两口烟圈。那个眼圈里投射过来的鹰眼的目光,一下子就勾住了邵小茶。她决定答应给他做模特,脱衣也行,哪怕全裸模特也行。花怀民老师说:“不用脱,不用脱。我只画你的脸。”条件似乎不苛刻,邵小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作为投桃报李,花怀民就把《孤独的葡萄》送给了邵小茶。邵小茶说,花老师,你为什么不点染些亮的颜色,看上去黑乎乎的?花怀民老师就让她把画拿到太阳底下去看,邵小茶按着花怀民老师的指点做了,她忽然发现那粒葡萄居然似乎有晕圈。一下子觉得很神奇。如获至宝地收藏起那副墨葡萄。
给花怀民老师做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模特,女校长董奇瑞就上一级留校的于索索过来找邵小茶。于索索小个子,她告诉邵小茶给花怀民做模特所面临的危险。于索索告诉邵小茶,花怀民老师不仅有抑郁的历史,更有采花的丑闻。据说,花怀民为了一个比她小20岁的女孩子,硬是和第三任妻子离了婚。那个女孩没有嫁给花怀民,而是考了托福去了美国。花怀民鸡飞蛋打,狗急跳墙了一阵。
于索索说,董校长说的:花怀民绝对有问题:他画了一幅少女裸体画参展,被一个权威批得钻地找不到缝隙。后来就就拒绝上班,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只从窗子里往外用眼捕捉阳光。谁不说他神经不正常?于索索说,董校长说的,看看他画的画就知道这人的心里有多黑暗。什么呀,黑乎乎的一堆墨迹。
花怀民的确在他那极度窄小阴暗的小屋里,画了大量的墨汁作品。那副《孤独的葡萄》是不是那个时期的作品,没有确凿的证据。邵小茶仔细端详了那副《孤独的葡萄》,是觉得那张画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她对花怀民老师的崇拜莫名其妙地退了潮。后来邵小茶是这样总结的:任何一颗少女心,都经不住别有用心的挑拨!
邵小茶就跑去和花怀民老师说不能做模特了。说自己有什么什么样的打算,再做模特,有些抽不出空。花怀民开始冷冷地看着邵小茶,看得邵小茶有点发毛。到后来他竟然一把扯过邵小茶,攥着她的手使劲摇晃起来:“真的,真的决定不做了么?”花怀民老师终于明白事情无可挽回。有些事来了就回天无术。花怀民忽然别过脸去,只给了有些讪讪的邵小茶一个有点佝偻的背。
邵小茶不敢说起于索索。她沉默一阵,就说要把《孤独的葡萄》退回去。花怀民老师这才猛地扭过头,似乎有点赌气地说:“我送出的东西,从来不回收。”他挥挥手,“走吧,走吧。”邵小茶走了出来。她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她想起为了让她答应给他做模特,他害着胃病跑出去买了猪蹄和烧鸡请她。他还答应,等画一张放大的特写送给邵小茶。
邵小茶说,她嫁给董校长的儿子,嫁给那个娘到除了会勾引女人,其他都不会做的人,是她这一辈子最瞎眼的事。她每次给校长的儿子做女人,都会眯着眼把那人想成花怀民,那样后悔的情绪才会像二货茶,浓味苦味都淡掉许多。
邵小茶说,你不知道一个少女被哄骗后的悲哀。你也不知道一个少妇被侮辱后的疼痛。她说留校当了辅导员后,一个又一个真相剥掉了阴谋的外衣后,赤裸裸大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才知道爱慕虚荣的下场。
那个时候,花怀民已经去了艺大。邵小茶亲眼目睹了于索索从四楼上掉下来,亲眼看着自己的丈夫被警察抓走,婆婆董校长伤心过度一下子白了头。心意曾经沧海起来。邵小茶想起花怀民老师的烟圈与鹰一样的目光,好像伏在他的肩上痛苦一场。
大段来自花怀民的家乡。有一回,他和邵小茶说起花怀民。他说,花怀民是个人物。保准是个人物。不信你看,十年,不出十年。花怀民就是一颗耀眼的星,人人都得仰着脸看。
大段知道花怀民的底细。花怀民原先是一位知青,在下放的农村认了一个异性姐姐。后来两人结婚,生了一个女儿。那个女人很能干,肯吃苦。但那女人有女人的缺点,和花怀民的母亲做了天敌。花怀民的母亲重男轻女,不待见孙女,儿媳不吃那一套,公然和婆婆针尖对其麦芒,和婆婆公开宣战。婆媳大战不断升级。花怀民终于面临着选母还是选妻女的两难境地。交战双方都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他的选择是母亲。因为父亲去世后,他就是母亲的唯一。
花怀民老师抛妻弃女,这在他下放的地方就不是个好鸟。那年降雨多河水上涨,她的女儿过河溺亡。她的妻子疯了。但是都说花怀民得了病。得了祖宗八辈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走路绊倒死的病。母亲终于想到忏悔,不久驾鹤远去。花怀民把妻子恢复了姐姐的身份后,供养她的生活,救赎了自己三分良心。才在他下放的地界没有被众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仿佛为了印证否极泰来,花怀民老师一步赶上了恢复高考的好运。他本来脑子活络,肯用功,就考了这所大学。毕业后因为画技突出,被省画院录用。在那里,他就是和同院的画师沈烟萃相识并结婚。
这时候的老姐姐已经没有力气跋扈。她半清醒半模糊躺在床上,身上还长了褥疮。沈烟翠明确表态,不伺候。她说,别说八竿子打了不着,就是有扯不断的血缘也不养。就是他花怀民的老娘也不伺候。沈烟萃这样的态度等于自绝于婚姻。沈烟萃让他二者必居其一。花怀民说,抛弃姐姐,姐姐是个病人,必死无疑,她沈烟萃有收入有才华,在画院有才华横溢到炙手可热。这样的理由,更让沈烟萃在觉得人生踩了狗屎后不郁闷就不能活。
这段婚姻维持了半年。
花怀民老师就调到本校,和辅导员古丽成亲。这时候的古丽意外得知病榻上的姐姐,原来是花怀民的“正宫”,十分气急败坏,不由自主嫌弃这个人,更觉得和这个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不仅是女人的屈辱,更是人生的悲剧。所以不管谁来调解、说和,一律拒之门外。两人在经过了两年半的拉锯战后,分道扬镳,留下个嗷嗷待哺的女儿花小小,作两人的婚姻留念。
古丽独自抚养花小小,拒绝花怀民老师探视。
省略流年细节。当年单霞充其量是花怀民老师的名誉红颜知己。却不得不背负“第三者”的骂名,担着婚姻盗墓人的罪名远渡重洋。
好像单霞有约着花怀民老师一同走的念头。可是花怀民老师说自己外语要了命也不可能过关,再说糊涂的姐姐怎么办?
邵小茶眼睛忽然间就揉进了许多沙子。
花怀民老师明明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人。怎么在人家的杜撰里怎么就成了陈世美,成了缺德少廉耻的人?邵小茶觉得当初自己是多么幼稚很可笑。她想起那幅《孤独的葡萄》,她把画放在太阳底下看层层晕圈下的那粒孤独的葡萄,有了伸手捡起来的冲动。
大段说,我看人不走眼。花怀民老师的画,不出十年,一定比一座楼还贵。
大段毕业走后的第六年,邵小茶到省博物馆里看画展。她先看到大段画的紫藤,那紫藤画得栩栩如生,还有一只蜜蜂趴在花蕊里晒太阳,那画面看着让人心生温暖与喜悦。邵小茶看看标价是六千元。在众人的啧啧称奇声里,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邵小茶又看到一群人围着一幅画指指点点,她凑过去看究竟。很多人在品评一幅画:一辆轮廓分明的小推车,竖着依在一棵榆树上;榆树下还有一条短尾巴狗。看着那画,并没有什么超凡脱俗的,偏偏都说好。看看作者的名字,邵小茶的心居然砰砰砰急促地跳动起来。她看到了一个足以点燃她少女记忆的名字:花怀民。
那幅作品的名字叫《远远的记忆远远的景》。别的作品标价三千五千,唯有那幅画,标价一万八。邵小茶心想,看这样的价码,这必是画展上的极品吧?
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围住一幅画,啧啧称赞。邵小茶挤进去,她看到一幅少女头像,也是用纯墨勾勒,一双眼睛有所放大特写,眼光有几分迷茫又有几分俏皮又有几分游移。邵小茶觉得那幅画上的少女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个画中人。
那幅画有个很奇怪的名字《来自蒹葭》。那幅画也没有标示价格。邵小茶听有人说,这幅画有人出十万想买走收藏,得到的答复是:不卖。
邵小茶看着那个画中人,她觉得画中人似有所语。倾耳细听,只听到周围七嘴八舌的称奇声。
邵小茶把她保存的那幅《孤独的葡萄》拿到博物馆让大家鉴定,全国有名的画家博明说,迄今为止,还是第一次看到《孤独的葡萄》这样的稀世珍品。
邵小茶忽然有一种渴望,她希望找到花怀民。找了一阵都说没见他没了踪影。艺大的人说,花怀民早已辞职多年,到底去了哪里,他们不知道。
邵小茶不舍气,她辗转找到大段,他在省画院做画师。他说花怀民就住在葫芦湾,“瞎了一只眼,”大段说:“你要去看他,别惹着老姐姐。她现在好像比过去清醒了”
邵小茶去看花怀民老师。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成汽车,再坐三轮摩托终于到了葫芦湾。
花怀民老师种了一片葫芦。种了一片葡萄。真的有一条短尾巴的狗。邵小茶的眼睛寻来觅去,最终没找到那辆在画里见过的小推车。
花怀民老师看到邵小茶来,没有惊讶的表情。似乎他预料她早晚会来找他似得。他戴了一副茶色的墨镜,所以邵小茶没有看到那束能够聚光的鹰眼神。
邵小茶见面就问:“她呢?”
花怀民往西北角一指。顺着花怀民老师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个土馒头,土馒头上爬满青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