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 儿 ——纪念奶奶百年冥诞
作者: 对月凭栏
时间: 2015-12-11
阅读: 120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序 岁月像一个尘封的大箱子,铺满灰渍,恰如摆在厅堂的角落的古董,不被人留意,却也从不忘记。 当指尖敲出秧儿两个
摘要:秧儿走了。 秧儿想念着她的父母、秧儿思念着她的丈夫; 秧儿终于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去见她的丈夫了。他们阴阳相隔整整四十年啊。太久了,秧儿等累了。
序
岁月像一个尘封的大箱子,铺满灰渍,恰如摆在厅堂的角落的古董,不被人留意,却也从不忘记。
当指尖敲出秧儿两个字的时候,思绪的飞扬以及血液的升腾不亚于蘑菇云的爆发。记忆如开闸的水库,汹涌而来。当指尖敲出秧儿两个字的时候,我知道,我将与我逝去的奶奶相守一段美好的阴阳时光。过去的过去了,但还会再来,来的时候犹如晚霞的嫣红,润我心田。我还知道,杜鹃再鸣,归去决绝!
以下的文字,将以“我”,也就是秧儿的身份出现。
民国四年,公元一九一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农历十月廿十一日)的那一天,甘肃省秦安县王家岭的婴儿哭声,惊扰了整个村落。虽然那是一个贫瘠愚钝、兵荒马乱、女性裹足的年代,而孩子的哭声,给整天愁苦的庄稼人的心里带些许宽慰和喜庆。
裹足
四岁的时候,母亲对父亲说:“人家四岁的女娃都已经裹脚了。”父亲将烟袋锅里的烟灰,在炕沿边下边磕边说:“娃还小,再等等吧。”我欢喜地趴在大大的背后,跳跃着。
六岁刚过没多久,母亲又说“秧儿要裹脚了,再大骨头硬了更难裹了,受的罪更大了,早晚的事情,拖着也没意思。”父亲转过脸看着我,一种忧伤无奈的神情,却又在心中似乎是一咬牙一跺脚的从牙缝里挤出:“娃儿,忍忍就过去了。”然后,抖抖披着的夹袄,出门了。我想那是父亲不敢面对一个他最疼最爱的女儿,凄厉的求助声吧?我歇斯底里地叫着:“大大,我不裹脚,我不裹脚,疼。”那一天的雪下的格外大……
母亲拿了两条长约有三米、宽约有十公分的白布条,让我坐在炕边,母亲的左手用劲将我的小脚拇指往里压,带动着脚外骨也往里挤,同时,右手用白布条开始一点点往下缠,缠的时候左手使劲攥,好像是想把我的脚捏成她手心里的一个把玩的小东西似的。边缠边挤,我是哭着叫着,后来干脆就是躺在炕上打滚,母亲还是毅然决然地将我的两只脚缠完了。她是满头大汗,同时也是泪流满面,抱着无力而又泣不成声的我说:“娃儿,这是女人的命,没办法的事情。”瞬间,我从一个满地跳跃欢腾的小羊羔,变成了不能走路,围坐在炕中的牵线木偶,时时叫喊着:疼疼疼……到了晚上,父亲趁着母亲做晚饭的光景,悄悄地端着我的双脚,轻轻地慢慢地松开布条,然后,又松松地缠了缠,把我搂在怀里,摇着晃着,任风雪打窗,沧海桑田。
缠足的五天里,我一直不能下炕,第六天,母亲说:“要试着慢慢下地了,活动着,才能有效果。怎么都是要受罪的,忍忍吧。”从此,我就像一岁左右的刚学着走路的孩子一样,扶着炕边,脚刚着地面,就犀利的叫喊着,顺势趴在炕边赖着。母亲就连声喝道:“这样不成,下地走,先走上一两步,歇下再走一两步,不能趴在炕边不动。”过于的严厉吓得我开始走路,一天下来,白布条上渗出片片血迹,耳边我的哭叫声从未停止过,感觉哭一声,疼痛能减轻许多。疼急了的时候,干脆就趴在地上,两只脚翘的高高的,漫天的雪花落在我的身上,双手冻得发红而僵硬,就这样我还是不肯起来,眼泪掉在地下,与雪花融合,同时觉得似乎掉下的是我的命,哭着的这个人绝对不是我。黄昏时分,看着劳作回来的父亲,委屈又恓惶的我跪着哭喊到:“大大,疼!大大,疼啊!疼死了。”父亲无奈而沉默地看着我,抱起我蹲在墙边,吸着旱烟,默默地看着远方,我看着火苗一闪一闪,像看到了希望和温暖,就在父亲的怀里沉沉地睡着。每个晚上,都会被阵阵疼痛折磨的疼醒,哼哼唧唧一个晚上,母亲忙碌一天,从沉睡中惊醒,顺势温柔地拍着我,又沉沉地睡去。
就这样,一个来月,我的裹足成功了,但因大大的偏心,相对三寸金莲还差点,但我的四个脚趾头永远都被踩在我的脚下了。
地震
每天劳作的母亲,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多的活,扫地、砍柴、做饭、洗衣、磨面、去田间给父亲送饭,这些都是我眼里能看到的,还有我看不到的,反正母亲不停不停的忙碌着,我也是母亲说什么我就帮着做什么。再冷的天也要起早磨面,睡不醒起不来,迷迷糊糊地被迫起床,磨上的冰碴子还要清理干净,冻红的小手还得边转磨边往磨孔里进粮食,冻得僵硬的小脚在冰冷的地上一圈一圈地走着。就是这样,磨面的时候还会发生打盹的现象。
搞不清是哪一年了。大概十岁左右吧。初夏的光景,一早闷闷的气息就好像投不进人间的样子,远处的狗叫声没完没了的狂吠,鸟雀叽叽喳喳的不停地乱飞。快到中午,从哪里窜出的老鼠跑进柴房又出来爬到晾衣杆上,摔下来就钻进家里桌子下面的筐子里,倒腾一阵就跳上了炕,吓得我叫起来。
此时,母亲终于空些,纳着鞋底说:“没事,家里又没啥偷吃的,穷的顾了上顿愁下顿,它得不到什么就走了。”大概是下午了吧,电闪雷鸣,房前年年都来的燕子做窝,今年此时是不停的从房前飞到房后,从沿边飞到窗前,没有一刻好好在它自己的窝里待一会,往年燕子就像我的伙伴,我看着它来,做窝安家,勤劳扑食,当看到它夜晚没有归来,便知道寒冷来临,燕子南飞。我便在心中说:“明年你还来陪我。”和燕子聊天是我童年最快乐的事情。
窗花被阳光日积月累的呵护已经是红里泛白,没有了当初的美好,此时的狂风大作,吹得窗棂阵阵作响,窗花也跟着在那里一抖一抖的。房间里暗淡地叫人发狂,我无精打采地和衣而睡。迷迷瞪瞪地听到父亲从外面回来,急忙忙的叫着:“快到院子里去,地震了。”听着母亲慌乱的脚步声,西里呼噜的杂乱声,夹杂着外面嘈杂的人声,真是鸡飞狗跳。还没回过神来,我就感觉自己被大大用凉席卷起扛在肩上,同时听到:“秧儿,地震了,天灾人祸,啥都不好说,大大把你放在院子空地上,你别动,老天爷要收你的话,还有凉席裹着你。”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该做什么?大大说的话是啥意思?我只能透过头顶的凉席的缝隙看到大大的裤腿卷起,露出褐色的小腿,和一双破的成了拖鞋的黑布鞋,还夹带着土嘎达,在我的头顶前徘徊了又徘徊,然后果敢地走了。
后来的记忆似乎是空白的。到底地震没?什么情况?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日子还是继续划过树梢和田野。唯独能记得这个场景的缘由,最是明了——父爱深深地种在我的心间,直到永远。
别离
我一天天的长大,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长辫子。胸也跟着一天天鼓起,总是害羞地拱着身。无论是干多苦多累的活,我细嫩的皮肤,白净的面孔,粉嘟嘟的脸颊都掩饰不了青春少女的风韵。村里的老人总说:“这女子俊着俊着。”
父亲在田间看到我送午饭过来,总是笑呵呵地:“秧儿累了,歇着。等大大吃完饭回家。”我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就想多和父亲在一起,看着他吃饭,一边把烟袋锅装满烟渣,一边问:“大大,你为啥给我起名叫秧儿?”大大随手接过烟袋锅,点起火,嘴角一动一动的吸着,看着远方,缓缓的说:“庄稼人耕作指望着有好收成,孩子就像那秧苗一样,让人有希望、有盼头。”我美美地靠在父亲的肩上,品着父亲的情怀……有时候也帮着在田里撒种。大大说:“秧儿是女儿家,把家里针线活、做饭要学好,地里的活太辛苦,秧儿不做。”我甜甜地笑着:“大大辛苦,我就帮一会儿。”夕阳下,父女相陪宛如一种享受。
母亲盘棉袄纽扣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又快又好。盘出的纽扣配在兰色夹袄上,就像一朵花开在蓝色天空上绽放。母亲纳的鞋垫,针脚码就像学生的作业本上画的格子,竖看是行,横看还是行。我也在母亲耐心的指导下,手把手地学了不少。母亲说我心灵手巧,一点就明。
我有个妹妹小我三岁,身体没有我好,瘦小。我们姐妹俩一个屋檐下长大。一起看蓝天白云,一起玩耍,一起干活,一起在被窝里打闹。
日子就在父母辛苦劳作,艰难地度日。
民国十八年,十五岁的我,万没想到那是我永永远远离开父母的日子,真正是生别离。
一九三零年,是一个灾荒年。天干物燥,庄稼人颗粒无收。乞讨要饭的漫天铺地。饿死的尸体堆积如山。一家人全没的也有不少。哪哪都是哭天抹泪。今天还在喘气,夜里就静静地走了。活着的人就怕亲人的离去,晚上都不敢睡觉。可是又忍不住,肚子饿,睡着了就不饿了。这样的日子可咋过呀。
父亲母亲没办法,就想带着我和妹妹,离开家园,想找个活路。可是,父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啊。就说:“秧儿,你走吧。你还跑得动,到外面看看,兴许有条活路,你再回来喊我们。”我听从父母的懿旨啥也没多想就出发了。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路上处处见到奄奄一息的人,男女老少,叫苦连天。我被一路所看的情景连吓带饿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一个后生的声音连连地在耳边响着:“哎!醒醒,你还好吧。说话呀。大大,她活着呢吧,还有气是吧?”另一个声音:“有口水也好。这光景把个好好的人整成这样。老天爷,你睁睁眼啊!”话音未落,我就像老天爷一样,把眼睛睁开:“这是哪里?”“离县城不远了,你晕倒在我们家门口不远的地方。能走不?”就这样,我认识了这一家人,算是混了几日,缓过点劲来。随后在后生的陪伴下我回到王家岭,家里一片狼藉,不见父母和妹妹的身影。我失声地大哭起来:“大大、妈妈您们在哪里?在哪里?”村里有人见到说:“熬不住了,出门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大大、妈妈您们在哪里?
从此,父母的身影以及慈祥的面容和他们对我深深的爱,印在脑海、留在心间。
一场生别离演绎一生的痛。
相知
家没了……
打小和自己说笑嬉闹的妹妹不知去向,一向严厉却又慈爱的母亲如今在何方?给我温暖如阳、踏实如山的父亲你在哪里?
哭肿了双眼,哭哑了喉咙,哭湿了绢帕,哭倒了我心中的燕子窝。
我无力地坐在石磨杆上,抚摸着石磨,感觉着似乎还尚有母亲双手的余温。看着熟悉的院落却失去了往日的容颜,只有院中的那颗杨树泛着秋末的最后一缕黄色,跌跌撞撞地冲进冬天的门槛,还尚存一息朝气冲向蓝天,伴我同悲。
家没了,我怎么办?仰望天空,我无助地落下对自己的最后一滴悲悯的泪珠。我想到了死。
“秧儿,秧儿,秧儿”,耳边忽然听到有人喊我,侧脸一看,后生就在我身边。“哎呀,秧儿,我说了半天,你听到没有呢?”“你说啥了?”自己的声音像是从鬼谷里悠悠冒出的白烟,木讷地飘飘荡荡地回旋在空气里,而我却听不到。后生摇着我的肩膀:“秧儿,你振作些,清醒点,听我说好吗?”我被后生晃得终于从一个虚无、缭绕而有空白的世界里仓促地逃离出来,回过神来,看着他。后生见我专注地看着他,反而紧张地松开双手,倒退两步,放下的手又不知道搁在哪里为好,一手挠着后脑勺,憨憨地微笑,一手指着太阳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看”我顺着看去,阳光四射。虽是入冬了,没有了骄阳似火,但金丝缠绕双眸,感到一丝温暖和别样的滋味。嘴角不由得上翘还感觉到一丝的咸味,这泪水的咸味让我再一次尝到了人间滋味,知道我尚存一息,还在喘气。看着阳光,眯着眼睛问:“怎么了?”后生怯生生地说:“希望。”我疑惑地转脸望去,后生红通通的脸颊,额头略显汗液。“你热吗?”“没~没~没有啊!”“那你怎么出汗了?”“那~那是~@#¥%……&*”“你说什么?”一片安静。
后生忽然一下窜了过来,跳在我面前,靠在石磨上:“秧儿,你好好听我说。”我感觉到他就像是战场上立军令状的大将军,似村委干部讲话,说话气势磅礴,像挺机关枪,哒哒哒袭击而来。“你看啊!今年全国大灾荒,到处收成都不好,咱们这里更不好。秦安县最苦的地方就是郭家镇和王家岭,日子更不好过了。好在我家离县城不远,我三岁的时候我妈妈就病逝了。家里就靠我大大卖瓦盆瓦罐过活,现在我长大了,大哥也娶嫂子了。这几天你在我们家里,你也看到了,反正就那样,啥也没有,破房烂瓦,勉强糊口饭吃,你不嫌弃,我们家也不怕多一个人,不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嘛。你说咋样?”我一下涨红的脸说:“看你这后生说的,听起来很有道理,讲人情。你也不想想人家的感受。”后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啥意思?”让他追问的我更加不好意思,撇过身去不吭声。又是一片安静。
清风吹来略有寒气,一件破了补补了破的单薄花袄,怎抵着冬日的寒冷。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冷了吧?这鬼天气,中午还阳光明媚,下午一过四点,就变天了。走吧,咱们回家吧。”我忽然转脸瞪着两只大眼睛,死死瞧着他。他一个激灵:“怎么了?你~你~那个~哦,我知道了。”他结结巴巴地转出了心眼来,支支吾吾的低声道:“那个啥~就是那个啥~”他靠近我,拉了一下我的衣服,轻声声:“秧儿,那个我今年十八岁,还没有那个啥~你不嫌弃我,我就带你回家成不?”我暗喜,多么可爱的后生,诚实坦率。我羞涩地问:“你没有哪个啥?”“你明知道我说的啥,你还问。”“我要你亲口说出来。”后生涨红了脸,哭丧的口气却又带着几分稚气的希望:“我还没有娶亲呢?”“是你心气高,还是有人了没来及娶呢。”后生这下急眼了,在我的面前上蹿下跳,举起右手:“我发誓,骗你是小狗。我家的光景谁看得上啊!再说我大大就有考虑我的事情,现实也不容他思量。再者说……”“说呀,再者说什么呀?”“我也没有看上的,我心里就只有秧儿,比村里哪个女子都好看俊俏,还聪明能干。这几天我都看在眼里呢。真的。”我听着心里扑腾扑腾的乱跳,举起拳头要打他,他一蹦一跳窜到石磨后去了。大声喊道:“秧儿要和我一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