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母亲
作者: 楚原
时间: 201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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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好马不吃回头草,烈女不嫁二夫郎。在我们乡下老家那里,在我出生的那个时代,下了堂的母亲,跟出了家的父亲,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都属于那种抛家不顾的父母,不
摘要:一个非同寻常的母亲
一
好马不吃回头草,烈女不嫁二夫郎。在我们乡下老家那里,在我出生的那个时代,下了堂的母亲,跟出了家的父亲,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都属于那种抛家不顾的父母,不称职的父母。确切地说,下了堂的母亲,是一个贬义词。真正称职的母亲,要不相夫教子一辈子,要不拖儿带女含辛茹苦一辈子。
我的母亲,就是一个下了堂的母亲。而且,她是在我才五岁的时候就狠心离开我的。
母亲留给我儿时的第一深刻记忆,是母亲那天要走,大门前的场子上,摆着一担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母亲嫁给父亲时的全部嫁妆。那是一个春天的上午,天上下着毛毛小雨,父亲把母亲的一切准备得好好的后,手里拿根扁担,站在那里等着,分明是在下逐客令了。而我的母亲,却还在那里没完没了地和左邻右舍及垸下的婆婆婶婶们哭鼻子。几乎从未见母亲哭过的我,联想到刚才有人把妹妹哄到一边去玩,感觉到大事不好。又听人说母亲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我立刻从祖母的怀里挣脱下来,跑到母亲的身后躲了起来。母亲含泪抱了抱我,说,“我的儿!听话,跟奶奶好好过。”我越发觉得事情不妙,大叫一声妈,同时想要揪住母亲,不让她走,母亲却早已转过身去,往前走了。我看见父亲挑着母亲的一担东西,越走越远,母亲却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门前场子上的那些女人,很是留恋不舍的样子。我正要抢着往前跑,祖母突然死死地抱着我不放,我气得打了祖母几个耳光,并用手恨恨地卡她的脖子,且一边卡一边臭骂,同时用脚狠狠地踢打,一双母亲做的布鞋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可是,一向对我非常迁就的祖母,她硬是死死地抱住我不放,我于是只有拼命哭的份儿。又哭又骂之中,我也不知哭了多久,骂了多久,最后大约是哭累了,骂够了,恍恍惚惚睡着了。醒来之后,祖母给了我一颗糖,我就有了那块糖,忘了我的娘。
这以后的日子,我虽然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我的母亲,但因为听大人说,母亲已经走了一家,我也只好将我的思念埋藏在心底。直到很久之后的一天,祖母才试着对我说:“今天我带你去三角尖,你去不去?”我不知道三角尖是个什么地方,便问,“那里好玩吗?”祖母说,“那里不好玩,但你娘在那里。”我高兴地跳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说,“我去!我现在就去!”祖母却突然板着面孔说,“要去可以!但你要答应我的话,答应了,我便带你去,不答应,我就永远也不带你去!”我说,“我答应,什么都答应。”祖母便跟我拉钩打印似地说,“你跟我一起去,要跟我一起回,不得在那里胡闹,更不得不回。”我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连连点头。怕祖母不带我去,我都急出眼泪来了。
祖母摸了一下我的头,笑着带我上了路。其实也就十几里路,可在我儿时的记忆里,那条路竟是那样的漫长,而且路也非常不好,尽是山路,一路的荆棘,祖母一面带路,一面跟我讲些引路神和鬼的故事,越发让我害怕。也不知走了多久,爬了多高的山路,终于来到一座山前,祖母才指着那山头的三角尖说,“看到没有?你娘就住在那里。”
我一听说母亲就住在那里,心里顿时有些激动。因为这样,我马上就可以看到我娘了。可是,奇怪的山路,竟然象变戏法似的,越走越远,没个尽头,祖母在前头用一根棍子拨路,一边摸索着往前走。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又走回来了,祖母便笑着说,“今天莫不是真的被引路神引了!”
终于来到了三角尖那个鬼地方,祖母指着那山中一栋独茅舍,便对我说,“看到没有?那便是你娘住的地方!”我暗自心想,那不是牛屋吗?只有牛才住那样的地方。但即使如此,我还是跟着祖母兴奋地往前快步走。
母亲早已站在门前,右手挡着天上的太阳光,巴巴地望着我们。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一串炮子,大约是我的继父。我心里疑惑着,又不是过年,放什么炮子呢?还没来得及躲避,继父已经点燃了炮子,顺手一丢,就丢在我的面前,炸了我的脚,把我吓得哭了起来。母亲赶快跑过来,抱着我,心痛地说:“我的儿,吓着没有?烫着没有?”回过头去就骂继父,“你没长眼睛呀!眼睛瞎了呀!瞎了有个坑,你的坑呢?”
母亲把我抱进屋后,先用香油擀了我的脚,然后就赶快往我手里塞糖果儿。怕哄不住我,母亲又从茅屋里拿出早已炒好的花生。那个年月,花生和水果糖对于我们这些未成年的儿童,就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不一会儿,我就全忘了脚上的疼痛,拿了糖果儿,就跑到门前的小水塘边玩去了。小水塘的水很清净,水面上长了不少的水浮莲,水浮莲上一些小青蛙,从这里跳到那里。水底下的小鱼儿,游来游去,很是好玩。我顺手找了一根小棍棒,去戳那些小青蛙,那些小青蛙便一头扎进水里,游起泳来,四腿并用,像一个小娃儿,很好看。一些绿色的小青蛙,似乎很气愤,鼓起脖子下的大泡,呱呱乱叫,似乎是在讨伐我的无礼和野蛮。
我正玩得开心,突然母亲大叫着跑出来,脸色都变白了,着实把我吓了一跳。看见我在水边好好的,她才松了一口气,说:“我的儿!把我急死了!快进来玩!塘里有水鬼儿,把你拉下水了!”因为我听多了引路神水鬼儿这些故事,心里也有些害怕,就很听话地从水塘边走出来,进了屋。
晚上,我睡在母亲的茅屋里,身上盖着一床破被单,穿墙风吹过来,很有些冷,禁不住打起哆嗦来。正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母亲摸着进来,把又一床破被单加盖在上面,这才好些。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母亲就开始咳嗽起来。但母亲还是一边咳,一边起床给我们做饭。
只玩了一天,母亲就再也没有好东西给我吃,又不准我去水塘边玩,让我不觉有些索然。到吃中饭的时候,母亲突然病倒了,发烧,继父找来一个老态龙钟的郎中,老郎中摸了摸母亲的额头,说是冻凉了。祖母见母亲病了,试着问我:“你娘病了,没人做饭我们吃了,吃了饭,我们今天就回去好不好?”
我想这里只一独户人家,连个小朋友都没有,水塘边又不要人玩,不如回家了快乐,便连连点头。母亲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对我说:“我的儿!你先跟奶一起回去,等明日我好了,得空了,再接你们回来玩。”
我不明白母亲当时为什么要叹那么一口长气,只觉得这里并不如我家里好玩,就跟着祖母一起回来了。走在路上,祖母突然自言自语地说:“都怪我!如果我当时夹住你老子,不让他跟你娘离婚,就好了!”祖母莫头莫脑的两句话,顿时让我如坠五里雾中,我不知道祖母说的夹住是什么意思,便禁不住问祖母:“伯为什么要和妈离婚呢?”祖母想也不想,只说,“过不下去。”我便寻根究底,“什么叫过不下去呢?”祖母没好气地说,“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干什么?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我本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听祖母这样说,也只好作罢。
顺着祖母过不下去这个说法,我开始留心身边的人和事。果然不多久,我就看到或听到许多夫妻确实过不下去的情景,他们每天不是吵嘴,就是打架,闹得鸡飞狗跳,打得头破血流,有的甚至喝药上吊,投河跳水。可尽管如此,那些夫妻也并不是个个都一定要离婚,他们大多还是一边战争一边过下去。现实的生活,不仅没让我找到父亲为什么一定要和母亲离婚的答案,反而让我陷入了更深的迷惑。父亲是个既老实又传统的人,母亲为人贤德,孝敬公婆,又勤扒苦做,为父亲生下了一儿一女。更让我大惑不解的是:父亲和母亲,离婚后他们之间还互相走动,甚至还哥兄姐妹地相称,连舅爷那边的亲戚还照样来往。
二
等我真正懂事的时候,我才弄清楚一个事实:原来继母就是从那个三角尖跑出来的,原来我的母亲就是下嫁到继母先前生活过的地方。确切地说,我的父亲和母亲,继父和继母,与其说是离婚再婚,不如说是换婚。说起来,这可能是一件让人觉得有点好笑的事,但事实上,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好笑。
继母的娘家,虽然是另一个县,但却与我们家隔河对岸。父亲出工或记工分的时候,常常绕着那道河岸转悠。河道那里有一个拱背桥,桥底下是继母的娘家人洗衣服的好地方。继母当姑娘的时候,常常中午放了工在那里洗衣服,也便常常遇到我们垸的一些年轻小伙子收了工在那里洗脚。别的小伙子看见有大姑娘在那里洗衣服,少不了有事没事无话找话罗嗦几句,而我的父亲每次在那里洗脚,不仅一语不发,只是洗脚,而且特别注意,不在继母的上水洗,而在继母的下水洗,不象有的小伙子,故意把水弄脏,让人觉得讨厌。后来,我的继母听人说我的父亲是个小队会计,大小是个干部,越发的有些上心了。父亲再去河里洗脚的时候,继母就象那些小伙子一样,有事没事无话找话地和父亲说上两句。继母本想点把火,把我父亲烧起来,可我的父亲却有些木纳,他总是被动地回答了几句后,并不放在心上。父亲的迟笨,一下子激起了继母的好强心,他决定找个机会,向父亲暗示她的心态。
这天中午,父亲刚刚收工去桥底下洗脚,继母已经提了桶走人了。父亲来到桥底下,看到一个干净的手绢丢在那里,当即就喊。可是,并没走多远的继母却象聋了一样,装没听见。第二天中午,父亲找到河里,把那个手绢交给继母的时候,继母那一个感激而又意味深长的笑,深深地刻在了父亲的心上。
然而,这个两县青年自由恋爱的故事却只是开了个头,就很快结束了。几乎是与此同时,继母被媒人介绍,说到了三角尖。父亲也被人说媒,与我的母亲定了婚。很快,他们就结婚,各自有家了。等父亲意识到他与母亲并没有感情,而只是在尽义务,继母越来越觉得那个苦日子难过时,他们都已经是有了两个孩子的父母了。
新的婚变发生在一个非常时期的上午,那天继母正在地里不情不愿地干活儿,突然听人说上头又要搞一个什么运动,凡是五代之内有历史问题的人,都要挨整。本来就一直对自己的婚姻非常不满的继母,一下子找到了借口,她立马跑回娘家,对自己的三个哥哥诉说了她自己的一肚子委屈,并说到继父因为曾祖父有历史问题,那个家很快将会没日子过。三个哥虽然口头上劝慰了她,却也给了继母一个心理暗示:他们都觉得当初逼迫继母嫁到三角尖,就已经是一个过错。
继母得了这个暗示,越发没心在那个家了。紧接着,继父果然因为曾祖父的历史问题,和因为他不会巴结四清干部,而被打入了挨整对象。继母就借这个机会,常常往娘家跑,说是躲难,其实已是另有打算。一天,继母在回娘家的途中,碰到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个老实人,他便关心地问到她在那一家过得怎么样。继母趁机大诉委曲,声泪俱下,把我的父亲惊得不知道怎么办好。继母便趁机拉了我父亲的手,要他帮着想个办法解救她。父亲受宠若惊,说,“你我都是有家有孩子的人,就别说那些话了。”继母却说,“毛主席不是提倡婚姻自主,恋爱自由吗?”
继母的话,在父亲的心上,一石激起千层浪。在这之前,父亲就已经接受了不少的政治教育,特别是毛主席讲的“婚姻自主,恋爱自由”的话,更是让他这个穷苦出身的农民记忆犹深。只是出于道德方面的考虑,他才没有多想。现在,经继母这么一提,他越发觉得有信心了。从开始学文化的那一天起,父亲就是个毛主席的好孩子,毛主席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为他的圣旨。直到晚年,毛主席依然活在他的心中,永垂不朽。
父亲就在继母的提示下,向我的祖母提出了他要婚姻自主恋爱自由的考虑。我的祖母虽然觉得这样做不道德,但父亲与母亲没有真正的感情这一点她还是感觉到的,而且,那时候我的父亲是个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红人,住在我们家的四清干部也都支持父亲这样做,祖母便放弃了自己的坚持,由父亲提出了离婚的要求。
母亲万万没有想到,她巴心巴肝地在这个家里过日子,还为这个家生了两个孩子,父亲这时候还要抛弃她!一气之下,母亲就答应了与他离婚。因为当初结婚时就没打结婚证,离婚时也没必要办什么手续,离婚便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就可两清了。
母亲走后的第三天,继母就拎着一个小包袱,打着一把小洋伞,走进了我们这个家。对于这中间发生的许多关于父亲和继母来往的故事,我的母亲她是一点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深爱着父亲的母亲,心里只有一个恨字。
继母从那个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她大约是怕我的父亲不高兴,毫不留情地把两个女儿丢在了熊家,单身跑了出来。与我相反,她的两个女儿,我的一姐一妹,在她跑出那个家之后,不仅没有拼命跟在后头跑,而是抱着我的继父安慰:“伯!你莫怕!找不到妈,长大了我们养活你!”继父却只是感叹着说,“横竖没日子过,不走迟早会连累她一生,不如走了倒也大家落个清静。”
母亲被父亲送回娘家后,闲住了一些日子。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再好,也不是她的久留之地。况且,那个年月,大家都忙,母亲便越发有些不自在了。外祖父死了多年,外祖母也没法养活她,她不能在娘家住一辈子,也就不能入户娘家,下地干活,在几个已经分家的哥嫂家这里吃一餐,那里住一夜,也不是个办法,越发的觉得有些寄人篱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