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回来骂我一句
作者: 泽蓝
时间: 2015-12-11
阅读: 232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沈大妈坐在小区的凉亭子下面,看着撒着欢儿跳来跳去的小狗,跑来跑去的娃娃,真有趣。太阳下面,一切都很欢快。那小狗追着个塑料袋,就是今天的唯一目标;那娃娃摇摇摆
摘要:寂寂的秋夜,沈大妈被这沉寂击倒了,离家出走的老头子能不能回来呢?
沈大妈坐在小区的凉亭子下面,看着撒着欢儿跳来跳去的小狗,跑来跑去的娃娃,真有趣。太阳下面,一切都很欢快。那小狗追着个塑料袋,就是今天的唯一目标;那娃娃摇摇摆摆的走路,也是唯一的目标。
“好快乐,好快乐!”沈大妈看着甜甜的娃娃,心里也甜,虽然那是别人家的。到了这个年纪,小孩子,小狗,在她心里就是糖果,就想把他们捧在手心里,慢慢地轻轻地剥开;就是痒痒肉,由不得心里抽动。
正在她看的出神的时候,从她住的二儿子三单元的门洞里涌出来四个老太太,和她一般年纪。这几个老太太这几天才刚熟悉起来,有两个在一个单元,另两个经常来串门。为了不让她们看到自己神思恍惚的无聊样,沈大妈就故意把脸别过去,数着对面的楼层——其实她已经数过好多遍了,9层!
烫着齐脸卷发微胖的胡大妈一眼就看到了她,主动向她打招呼:“沈家妹子,跟我们一块出去买萝卜!”
人家主动邀请,自己当然要去,更何况本来就无聊的心慌——虽然她知道二儿子一家都不爱吃萝卜,也不知道买来萝卜要做成什么菜。
从两点多出来,直到五点多,东张西望指点楼盘南来北往激扬邻里,组团购物的她们才开始真正买起了萝卜。当她抱着一大堆青皮红心大萝卜进了家门,儿子儿媳妇和小孙子已经都回来了。本来沈大妈是强烈要求孙子每天由自己来接送的,但这两年大儿子家生了老二,照看不过来,所以一直在大儿子家帮忙看孩子,所以这个小孙子和自己不是很亲近,不愿意叫她接送;加上二儿媳妇本来就是孙子学校的老师,所以她也就没有了接送的理由。
“今天的萝卜是太好了,都下午了,还有这么嫩的,真是不容易!”她把这堆萝卜挨个摆在菜筐里,伸出头向抱着手机看NBA的儿子说,也是给儿媳和孙子说。
儿子“嗯”了一声,再不说话;儿媳和孙子在小卧好像在换衣服。
“晚上吃什么呢?”她抄着手站在厨房门边上问,儿子头抬了一下,告诉她晚上自己有应酬。
她只好跑到小卧,看儿媳和孙子已经换好了衣服,心里明白他们是要出去,但还是问了一下。果然,儿媳要领着孙子去参加同学聚会。
“妈,你自己做饭吃啊!”这个答案每个周末她都要收到一次,所以并不感意外。不同的是,以前是在大儿子家,现在是在小儿子家。
大家都走了,沈大妈就没有了一点吃饭的胃口。倒杯水喝,嚼两口馒头,饱饱的。
屋子里好静啊,只听见她的脚步在木地板上走动时发出的咯咯声,电冰箱无聊的电流声,再就是窗外传进来的汽笛声和小区院子里隐隐约约的各种炒菜声。她左边窗户望望,大街上灯火通明;右边窗户望望,对面的楼层亮着三三两两的灯。
“能做什么呢?”沈大妈今天已经把屋子打扫了三遍了,实在无事可做。看电视?对,看电视!但把遥控器拿在手里,又迟疑了好久。
“算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把遥控器放下了。昨天晚上刚因为看电视闹得不愉快,即使现在想看,但头脑中还是会闪出儿媳妇怪异的眼神和她说的那句话。
昨天晚上,亲家两口子带着孙女来二儿子家串门,大家坐在一起吃饭。亲家两口子都是文化人,男的是公务员,女的是老师,所以和她这个大老粗没有什么可说的。他们边吃边说,觉得冷落了沈大妈,亲家母就主动示好,给沈大妈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肉。沈大妈也没在意,也没说话。吃完饭,亲家母就悄悄给儿媳妇抱怨,说你婆婆怎么那么不近人情,给她夹肉,一句客气话也不说,还阴沉着个脸,这以后可怎么再上你家里来?儿媳妇觉得自己的家人在婆婆跟前受到冷落,就又转身向二儿子抱怨。二儿子能说什么呢,就敷衍说,母亲刚搬来住不到一周,可能还不适应。
送走了亲家,儿媳妇看着孙子写作业,沈大妈和儿子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二儿子是体育老师,一直喜欢看篮球。她虽然看不懂,但坐在儿子身边看什么都有意思,所以时间长了,她也能知道一点。电视上直播公牛对开拓者,儿子倒了杯水,公牛21号犯规,他没看到,就问谁犯规了,沈大妈就说21号。刚好儿媳妇从房子里出来找充电器,听到这句话,就没有好声气地嘀咕了一句:“一大块鸡肉看不见,坐那么远还能看清21号!”说完直着脖子就进屋了。
想到昨晚上的事,沈大妈现在就只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电视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儿媳妇的那句话让她无力申辩,也无地自容。
“哎……”沈大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到外面走走吧。”
还不到深秋,晚上七点多天就已经黑了起来。街上到处灯火阑珊,门市里和街边小摊点都有各色音响在轰鸣,加上车流人声,令沈大妈有些烦躁。
转到广场上,吃完晚饭的人们已经各自找到了自己的组织:佳木斯广场舞一堆,交谊舞一堆,“最炫民族风”一堆,其余各自成群或三三两两游荡。大家都在享受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只有沈大妈觉得自己好大好显眼,走在哪里都不对称。
最终,沈大妈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在石凳上欣赏着别人的欢闹。
夜风吹来,依稀有一股寒凉之劲。也许是自己真的老了,这寒意让她有一点抵挡不住。裹一裹衣领,沈大妈还是被冷风战胜,起身回家了。
已经九点多了。此时,孩子们的聚餐应该正在兴头上,还要一会才能回来。沈大妈在客厅里走了几圈,就依旧坐在沙发上。
电子日历里的山水画变来变去,鱼缸里的鱼游来游去,窗户上的霓虹光闪来闪去,沈大码的手搓来搓去。在孩子们回来之前,她会识趣地进到自己的房子里,但现在还太早,根本不是睡觉的时候。
老头子大半年了也不跟自己联系,只是跟孩子们说了自己的去处,心可真狠呐!
沈大妈禁不住又朝左右望一望,老头子暴起青筋的脸清楚地印在窗户上,令她心里一冷。但面对着这一片死寂,这张脸又是那么触手可及——三十多年的夫妻生活,就像齿舌的磕磕碰碰,但牙没了舌头就觉得冷!
“老头子,你这样,倒不如回来骂我一句!”
其实,在大儿子家住的前一年还相安无事。大儿子在乡镇工作,周末才回家。大儿媳妇自己带着大孙女直到上幼儿园,就经营了一个小的化妆品店。生下了小孙子就照顾不过来,把他们老两口从老家召唤了来,帮忙看孙子。
前一年,家里经常就她一个人,看孩子,做饭。和孩子们没起什么矛盾,倒是老头子,隔三差五和自己生事。老两口年轻的时候摩擦不断,好在老头子在林场比较远,呆在家里的时间也不多,也就磕磕碰碰将就了过来。去年林场改制,老头子被离职休养,闲时间多了,就爱上了打麻将,没日没夜的打。看孩子有了远离他那些麻友的机会,可老两口一同呆在大儿子家,矛盾就骤然升级。
其实,老两口的隔阂由来已久。由于丈夫是吃公家饭的,自己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所以打结婚后,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就一直是个问题。准确的说,他们之间是不是有过真正的交流,沈大妈都说不清。她在家里种地,看孩子,一周甚至到后来几周,两口子才能短暂地在一起一两天。她有好多话想给他说,但不知道说什么。家长里短,丈夫不爱听;说自己身体的不舒服,丈夫就会烦。到最后,也就变成了无话可说。
就这么过了几十年,孩子越来越大,直到各自成家立业,离开了这个窝。老头子刚离职后的那一段时间,看得出他内心的烦闷,可千言万语,跟别人能说,就是跟自己不说。到学会了打麻将,人倒是有事干了,在家里话就更少了。有的,就是给自己一张青筋暴起的脸。
在大儿子家住了差不多一年,慢慢又结识了一群麻友。一次打麻将一夜未回,第二天大儿子说了几句,就一声不吭回了老家。
隔了一周,沈大妈沉不住气,就趁周末回了趟家,把还在生气的老伴硬给拽回来。谁知道才过了半年,因为大儿子劝他少打麻将少喝酒,她也帮着儿子埋怨了几句,绊了几句嘴,老头子又不声不响地离家出走,到哪里也不知道。
大儿子打了好几次电话,才知道他去了外地一个战友那里,说是在打工,给自己一句交代也没有。
“真狠心呐!”除了这一句,沈大妈再不知道怎么说。
大半年了,小孙子从断断续续地会喊她“婆-奶”,会扶着东西站起来,到迈开步子走路,老头子一个电话也没打过。
今年的暑假里,沈大妈在大儿子家就整整住了两年了。有小孙子成天地粘着她,心里也就没觉得空落,日子反倒过的飞快。但大儿媳妇的化妆品店生意不好,孙女开学的时候,就转让了出去,暂时没什么事干,也呆在家里看孩子。
儿媳妇开店的时候,由沈大妈或者老头子接送大孙女上下幼儿园,老头子走了,就一直是沈大妈接送。早上送完孙女,儿媳妇收拾好了,就把小孙子交给她,由她全权负责。现在不开店了,她送完孙女,小孙子就由两个人一起照看。结果,在孩子的穿衣吃饭上,婆媳之间就会有好多分歧:沈大妈喜欢让孙子在地板上爬,儿媳妇见了坚决制止;沈大妈给孙子穿的衣服多了,儿媳妇就一件一件往下扒;沈大妈怕孙子见水招风,儿媳妇偏要给一天一洗澡……分歧多了,慢慢儿媳妇就不把孙子交给她了。时间一长,沈大妈就觉得自己在这个家有些多余。
有一周周末,大儿子回到家,晚上出去喝酒,大半夜才回来,吐得满屋子酒气熏天,惹得后半夜两口子吵吵嚷嚷。第二天起来,儿媳妇就没有好声气,没有吃沈大妈做的早饭,招呼也不打,和两个孩子到外面去吃早饭了。
平时,儿媳妇的卧室沈大妈从来不进去,儿媳妇收拾完房间,就把房门关得严严的。但那天,沈大妈关心大儿子,就到房间里去看一看。大儿子蒙着头还睡得昏天暗地,沈大妈就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关切地问要不要喝水,想吃什么。大儿子胡乱地应了一声,说什么也不想吃,就又睡了。见房子里乱七八糟的,沈大妈就趁儿子睡着,打扫了一下房间。见床头柜上放着厚厚一摞切成片的黄瓜,沈大妈觉得可惜,就收到盘子里,拌上调料自己吃掉了。
儿媳妇回来,儿子也睡醒了,起来吃饭。儿媳妇见房间已经被打扫了,就问黄瓜片哪里去了。沈大妈随口说自己吃掉了,还剩下一点,要吃的话给他们端出来,只见儿子儿媳妇都瞪大了眼睛,怪异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儿媳妇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摇着头钻进自己房间去了。大儿子阴沉着脸,闷着头喝起了稀饭。
儿媳妇怪异的笑让沈大妈摸不着头脑,问儿子儿子一声不吭,心里隐隐觉得别扭。
晚上,二儿子一家来串门,两个儿媳妇头对头在沙发上神秘地说着什么,一边吃吃地笑,沈大妈觉得好像在笑自己。临走的时候,二儿媳妇把沈大妈拉在一边,低声给她说:“妈,那黄瓜是人家贴脸用的,以后别吃了。”听完这句话,沈大妈腾的一下脸就红了。
二儿子一家走了半天,沈大妈还在想着这件事,怔怔地坐在沙发上缓不过神来。看电视的大儿子觉察到了母亲的不对劲,就问她怎么了。沈大妈难以启齿,啥也没说就进屋子睡了。
睡到半夜,听到儿子房间里又吵了起来。沈大妈隐隐听到,好像是大儿子在追问儿媳妇,显然是为了这件事。闹了有一个多小时,最后,只听见儿媳妇大喊大叫:“离婚就离婚,明天谁不去谁就是王八蛋!”随后就是一片寂静。
沈大妈深深地闭上了眼睛,伤心地长叹一口气,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老头子,你快回来吧,回来咱吵架,别让孩子们吵架啊!”
周一大儿子上班去了,沈大妈对大儿媳妇说:“现在你在家能顾过来,我想到老二家里待一段时间,要不老二家里会有意见。”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的眼神,大儿媳妇也没有说什么。最后,大儿媳妇就淡淡地说:“那也对。妈你也帮着看看老二家的孩子,带带他——都是亲孙子,要不生分了。”
就这样来到了老二家里,才刚住了一周多,沈大妈就觉得不能再住下去了,不能让老大家的一幕在老二家再重演一次。
打定了主意,第二天一早,沈大妈就收拾好了东西,给孩子们做好了早饭,在吃饭的时候说了自己回老家的意思。二儿子听到这句话,先拿眼睛狠狠地瞪了一眼儿媳妇,儿媳妇头低的快要伸到碗里去,也没有说话。
“妈,老家时间这么长了没有住人,又潮又湿,我爸又不在,把你一个扔在哪里,我心里怎么能放心呢?再说,叫村里人怎么说我们弟兄呢?”
老二说的当然是实情,可深层的话谁都不好往外说。老二放下筷子,把老妈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摇来摇去,带着撒娇的口气恳求:“等我把我爸动员回家,你们愿意呆在老家,我也不反对,行不行妈?”
就这么吃完早饭,在老二的一再恳求之下,沈大妈还是固执地回了老家。二儿子把她送到家,买了一大堆东西,帮着把房院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晒好了被褥,烧好了热炕,也就回去了。
秋日的太阳已如暮年的老人,到了中午也感受不到一点热烈。儿子走后,独自坐在院子里的沈大妈把脸抬得高高的,望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反而觉得有点冷。
该到吃饭的时候了,可沈大妈一点也不觉得饿,反而觉得有点胃胀。
“算了,不吃了,饿了再说。”
干点什么呢?往常家里总有干不完的活,但现在忽然之间好像无事可干。看一看前年才刚翻新过的院落,真可谓宽房大院,白瓷砖的墙壁反射过来的一道光,令沈大妈一阵眩晕。
南边院子里是翻修房院的时候,老头子特意开辟出来的一小块菜园。沈大妈在里面栽种了辣椒、黄瓜、豆角、萝卜、西红柿和好几样青菜,虽然面积只有半分地,但品种齐全。夏秋两季,孩子们随时可以从里面摘采新鲜的蔬菜,也是孩子们回家的乐趣之一。如今,只有豆角架上还挑着几根干枯了的藤蔓,一派衰败之景。沈大妈就起身到菜园子里,把豆角架解开,从土里抽出来,一捆捆整理好,再把菜地翻一翻,天就已经暗了下来。
沈大妈伸一伸腰身,腰脊骨一阵激灵灵的刺痛。慢慢走出菜园,擦干净铁锹上的土,就又坐在院子里休息一下。
白天院子还显得宽敞,天色暗下来以后,看着周围的墙壁,都像在冲着她倒逼而来,令沈大妈又一阵眩晕。
奇怪的是,干了半天活,中午又没有吃饭,竟然还是一点饿意也没有。
叹了一口气,沈大妈就起身回到了屋子里。倒了一杯水,刚喝了两口,就听到巷道里谁在粗声大气地喊自家的孩子回家。然后那熊孩子嬉皮笑脸地跑来了,孩子他妈一边大声呵斥,一边巴掌声就在孩子厚厚的衣服上响起来了,发出夸张的“嘭嘭嘭”的声音。
沈大妈被这声音吸引住了,自己对自己说:“哎,打孩子呢还是拍土呢?”
接着,那孩子在“嘭嘭嘭”的声音里故意“嗷嗷”地跑掉了,他妈也就嘴里边骂着,一路笑着追打了过去。
很快,周围又马上安静了下来,村头上传来了几声隐隐的狗叫声。
好静啊,真的好静啊。
“老头子,你现在回来骂我一句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