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日暖玉生烟
作者: 蝴蝶花魂
时间: 2015-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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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也遇到任子枫时,并没有想到,这是她大麻烦的开始。 那天是周一的例会,何也刚从公关部被调到教育培训部,背着一个大包,怀里抱着一大堆资料,艰难地在走廊里东
摘要: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何也遇到任子枫时,并没有想到,这是她大麻烦的开始。
那天是周一的例会,何也刚从公关部被调到教育培训部,背着一个大包,怀里抱着一大堆资料,艰难地在走廊里东张西望,到处找自己的办公室。一个身材健壮的男人从她身边匆匆忙忙挤过去,把她带的晃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掉地下,害她好一阵手忙脚乱,那个人却像没看到一样,根本无视她的存在。真是一点绅士风度也没有!何也一边想一边打量了一下那个人的后背影。发现他身高有一米八左右,后背挺宽,走路有点外八字,平头,属于那种大块头儿的男人,整个感觉还可以,就是穿着有些错乱,那么深的肤色,却穿了一件深咖啡色的T恤,越发衬的他黑的一塌糊涂。何也想,怎么没人提醒他不能这样穿衣?一边胡思乱想着,终于看到了教育培训部的办公室。
何也是学中文的,读本科时是学校的活跃分子,属于“校花级”人物,又是学生会的干部,人缘不错,很受各方面重视。毕业那年,这家大型石化公司去学校招文秘,系里就推荐了她。何也来到公司,被安排到公关部,这工作倒也符合她的性格,天天跑外,天上地下地认识了很多人。风光无限、有惊无险地做了几年后,公司的一个副总牵涉到经济问题被立案审查,一锅儿端进去了很多人。何也这种基层人员虽然扯不上边,但也被全部调整,要求离开原部门。何也就被调到了教育培训部。
新办公室在册人员不少,真正上班的不多,且基本都是高龄前辈。在这种业务性公司,教育培训部本来就形同虚设,如果不是上级有要求,早就撤了。可是,前几年就不一样了,那时行业可以自己办学,公司下属好几所学校,既有中学又有中专,特别是职业中专,简直就是给那些考不上大学的本系统子女办的岗前培训班。公司有钱,职工收入高,一般都不愿自己的孩子出本系统,所以一家好几代人都在公司干是最普遍的现象。那个时候也是教育培训部最辉煌的时代,赶上中专分配时,天天有人走后门、递条子。平时没事了,部里的人打着跑生源的旗号,天南海北地旅游,简直红的发紫。公司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想尽办法把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塞进来,人人向往教育培训部,跟向往共产主义的美好生活一样。随着国家政策不允许行业办学,各系统纷纷把学校转交地方,不光那些原有的行业学校一下子从天上掉到了地下,就是教育培训部也风光不再。有能力的人都扑楞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些老弱妇孺每天过来开门等着退休。所以,教育培训部新近又被公司里的人戏称是“第二离退休部”。
何也刚放下自己的东西,就有电话通知开会,会场设在主任办公室。何也推门进去时,人已经坐满了,也不多,七八个人的样子。主任是个老太太,这样说她有些过分,但是,五十岁的年纪是应该有的,加上穿戴正统陈旧,越发显得严肃有余、慈祥不足。何也没来之前,早就听说过这位老太太,都说她眼光很“贼”,不但尖利,而且带着倒钩儿,要是不小心被她瞄上,肯定全身筋骨齐断、武功散尽。所以早晨出门前,何也特地穿了一条普通的牛仔裤,白衬衣,头发随便一扎,素着一张脸,怕被挑出毛病来。
老太太姓刘,从老花镜后抬起眼皮狠狠地看了一下何也,只这一眼,何也就领略了对方的武功高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刘老太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说,“你就是刚来的小何同志?”“是我!”何也赶紧答应一句,又回过头去对着屋里的同事说,“我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请各位老师多多指教。”说完这句话,发现满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光没人搭腔,连一个抬头看看她的也不见。何也一下子背如芒刺,很尴尬地站在那里,感到有些极不适应。且不说原来公关部天天人来人往,何也习惯了人声嘈杂、忙忙碌碌、笑脸相迎,就是她自己,从小也是众星捧月一样长起来的,走到哪里都有人主动搭讪,哪见过这种阵式。唉!罢了!自己本来就是被“发配”来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今天这个架式,就是人家要给你个下马威,别以为你在公关部风光了得,到了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一帮老头老太喝着茶看着报纸,你纵然才华横溢、秀色可餐又怎样?!不要紧,我们有的是时间,捂在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很快就会把你的青春才华捂出长毛来,你信不信?!
何也低头找了个角落坐下。刘老太宣布开会,先是念了一大通公司的文件,又带头学习了一篇报纸社论。老太太是胶东人,咬着舌头说普通话,基本属于“鸟语系”。何也发现,自己是最听讲的好学生,却也没听出什么东西来。最后,刘老太说了一件具体的事,大家才抬起头来。何也连猜带蒙,总算听懂了大部分。原来,公司一直以来有一份内部刊物,发行面不是很大,除了本公司的人,知道的也不多。刊物本来有专门的编辑部,但随着网络的普及,有什么事大家都在内网上发,越加没人关心这份“老文物”了。单独设一个部门就显得有些浪费,加上前段时间那个副总的事,人员压缩,公司领导思来想去,反正教育培训部也没有什么事,就把原来的编辑部撤了,旧有的人员做了调整,回过头来把刊物放在了教育培训部。所以,从这个月开始,部里就得有人专门为这件事忙了。刘老太说,有三个副部长长期休病假,靠不上,就让最年青的副部长任子枫抓这件事。“另外……”刘老太顿了一顿,又从老花镜上抬眼扫了一下何也,“小何同志刚来,正好就跟着任副部长做这件工作吧。你们年青人思想活跃,点子多,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好。今天任副部长去总部接收工作去了,一会儿回来你们商量一下。”何也也不懂这件事有什么内幕,只是觉得自己刚来,不好接这种不明不白的事。刚想推辞,老太太接着就说:“年青人干工作不要挑三拣四,都是革命需要,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何也只好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是啊!好同志总不能给人留下挑三拣四的印象,何也一向也想做好同志吗!就硬着头皮应下了。
刘老太放下手里的文件,开始强调部里的其他问题,纪律啊,安全啊,卫生啊,等等,说了一大车。何也知道,这些话其实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人家都是部里的老同志了,教育培训部里的一只蚊子,人家也知道第几只脚上有花纹,何况这些老生常谈!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吗!最后,刘老太又强调,以后部里的同志要特别注意自己的穿戴,不要太出格,要保持革命本色,不要被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侵蚀了,这里是正规单位,不是外面的大街。何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衣上绣着暗花,领上还有荷叶边,牛仔裤后兜上是“凤穿牡丹”,虽然颜色不张扬,但却是今年最时尚的款式。再看看人家那些老同志,一水儿的“工作服”(公司发的黑色西装),胳膊上还戴着套袖,朴实无华啊!自己是有些出格,何也想,从明天开始,我也天天穿工作服,这些时装留着下班再穿,免得招老太太烦。
快下班时,副部长任子枫回来了,原来他就是早晨在走廊里碰到的那个没有礼貌的大块头。何也在心里先撇了撇嘴。这种连穿衣都不懂的男人,一准缺少教养,以后共事还不知会怎样。
任子枫的正面形象不如他的背影,挺大的人,却生了一幅小五官,安在他的大脑袋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好在眉毛还算粗壮,多少弥补了一些遗憾。只是他那件深咖啡色的衣服让何也很难过。在择衣上,何也最讨厌这种深咖啡色,总觉得这种颜色不新不旧,始终给人脏兮兮的感觉,既登不上大雅之堂,又难下田间地头,实在不能接受。而以后的相处又表明,任子枫还非常喜欢这种颜色,大多数的衣服都是这种老气横秋的色调,这让何也基本天天如梗在喉地嗓子眼儿痒痒。但是,穿衣戴帽,各有所好,人家喜欢吗,谁也管不了。
任子枫带回了一大堆东西,先跑到刘老太的屋里待了半天,然后回到他和何也,以及另外一个老头加一个老太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不大,但是两位老人家身体不太好,不怎么来上班,所以平时只有任子枫和何也两个人在。
何也早把自己的办公桌收拾好了。看到屋里到处灰尘,一片破败的景象,忍不住挽起袖子大干了一场,拖地擦桌子,连窗台也收拾的干干净净,还把自己从公关部带来的几盆小花放在上面,整个屋子一下子生气盎然。
干了几年公关部,首先给何也的教育,就是什么活也得铺下身子干,包括体力活。不要以为你是大学生,受过高等教育,你就可以看不起端茶倒水、擦桌扫地一类的工作,古人说过,“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在公关部那样的纯行政部门,历来“英雄不问出处”,任何人起点都在一条线上,“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你不愿干这些活?好啊!那你让开,门外有的是排队等着干的。再说,何也在家也很能干,家务活样样拿得起来,这些小事顺手就干了,算不了什么。何也从上小学时,父母忙于工作,就把家里的生活大权交给她,从买菜做饭到支出花销,样样都是何也安排,连姐姐何如和弟弟何之都听何也的。这样的好处,就是锻炼得她从小独立自主,碰到事情,沉稳、冷静,拿得起放得下,一般男人都比不上她。并且,何也走到哪里,就把这些好作风带到哪里。所以,公关部极不情愿放她走。但是,公司里的政策一刀切,容不得留下商量的余地。何也自己也想换个地方,换换心情。就来了教育培训部。可现在看来,人家并不欢迎她。
任子枫回到办公室,只是四下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对屋里的变化视而不见。他把刊物的事对何也交待了一下,又给了她几把文件橱的钥匙,就急急忙忙地走了,说要去接女儿。也不问何也是否有事,全当没有她这个人。
下班了,相邻几个办公室的人也都走了,整个楼层一下子安静下来。何也默默地坐在窗前,从这座十八层的高楼向远处望去,春末的中午艳阳高照,路上穿行的车辆和人流告诉她,人们都在春光灿烂的晴空下奔向自己的家,唯有何也无处可去。三十出头的她仍是孑然一身,回到家里母亲看到她就叹气。何如的儿子都读中学了,何之也和女朋友领了结婚证,何也还是这样天天“一个人吃饱了一屋子不饿”,怎能让父母不发愁!母亲偷偷让何之在网上给何也发了条征婚信息,被何也知道了,她不敢和母亲生气,母亲心脏不好,不能让她着急,只好偷偷和弟弟大吵一架,借口工作忙,从家里搬到公司的单身宿舍去住了。
何也并不是眼光太高,谁也看不上;也不是一心想攀高枝嫁个金龟婿。她只是心里始终放不下林白桦,这么多年了,白桦一直是她永远的心痛。
何也读大学时,是校学生会的宣传部长,和共事的师姐林白杨无话不谈。白杨是个美人,一直是学校文娱演出的骨干。她有个双胞胎哥哥叫白桦,在邻近的工科院校读书。一次来学校看妹妹,和何也熟识了。何也一直相信,真正的爱情是一见钟情,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的,如果你能说出为什么爱对方的“一二三四”来,那就不是爱了。她和白桦就是这样。
林白桦第一次见到何也的时候,眼睛晶光闪烁,突地一亮,一对小火花直接射中了何也的心,烧得何也心慌意乱。何也可不是“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小姑娘,秀气大方的她,从小就是男孩子追捧的对象,什么人没见过啊!来大学那么多人追求,她从来没动过心。可第一眼看到林白桦时,她就知道自己完了,彻底掉进去了。
白桦和妹妹白杨一样,瘦瘦高高的身材,生得眉清目秀,却学了机械专业,何也想象不出,他那样书生气十足的人,摆弄起那些笨重的机器来是什么样。白桦性格随和,豁达大度,和何也一样,也喜欢音乐、体育。两所学校离得不算远,只要白桦没有课,他就跑过来看何也。周末天气晴好时,两个人就常骑了自行车去郊外玩。白桦对何也极好,事事处处都替她考虑周到。有时,何也她们晚上有活动,不管演出到多晚,白桦总在外面等着,带她和白杨去吃夜宵。林家也是工薪阶层,白桦没有钱给何也买贵重礼物,但他聪明、浪漫,对何也体贴入微,两个人爱得很深。
白桦那时刚读大四,他放弃了报考北京的重点大学,选择了保送本校读研。一来因为老师爱惜他的才华,更重要的是,何也还有两年才毕业,留下来可以陪她。白杨则毕业后跟男朋友去了厦门。
期末考试结束后,何也和白桦去城南登山,他们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北坡小路,目标是山项有名的佛光崖和普济寺。傍晚时分,他们在一条山谷迷路了。眼看着太阳慢慢收起了光线,白桦有些着急了。何也忙拉他坐下,安慰他说,“这座山并不是很大,就是迷路了也没有关系!你看这些山泉水,汇集起来流向山外。明天太阳出来,我们顺着泉水走,很快就会走出去的。”白桦笑了,他把何也紧紧地拥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小也!对不起!我一个大男人,还没有你这个小女人镇静呢!”
何也选择了一片背风的石崖,把下面的荒草收拾了一下,捡拾了一些干枯的树枝,点起了一小堆火,防备夜里有野兽。其实这片北方的丘陵,又不是深山老林,是养不出什么虎豹豺狼的,只是给自己一点安慰罢了,有了火,心里可以放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