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意爱情

摘要：一段悲伤的爱情故事，两个有缘没分的人，爱情究竟是什么，为何让人生死难忘…… （一）
　　 穆婷从恶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她惶恐的游目四顾，眼前仍然是每天清晨睁开眼，都能看到的自己的闺房。她安静了一下躁动的心神，平息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意识渐渐恢复过来，急忙从沙发上溜下来，顾不得穿鞋，赤脚跑到窗边，掀起帘子一角，悄悄向窗外望了出去。
　　 这是一座两层的别墅小楼，坐落在一幢豪华大宅的后花园里。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花园里的各种鲜花绿草在雨水的冲洗下了，显得更加娇艳苍翠。穆婷此时已无心留意这些喜欢的风景了，眼神穿过院墙，直看向外面的街道。
　　 繁华的街道在飘洒的大雨中，显得颇为寂寥。偶尔出现一、两把小伞，也是行色匆匆，转瞬即逝。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一个大男孩如一座泥偶雕塑一般站在雨里，浑身被大雨淋的精透，呆滞的目光直直的看着这座小楼，神情木然，一动不动。
　　 穆婷的眼泪“唰”的流了下来，芳心阵阵抽疼：“萧笙，都三天三夜了，你怎么还不走？你怎么还不死心？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傻……这么傻……”她放下窗帘，蜷缩在墙边，掩面失声“嘤嘤……”哭泣起来。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的内心在煎熬中苦苦挣扎。忽然她一咬银牙，站起身“噔噔噔……”跑下楼，用力的拍打着门，高声喊叫：“开门，开门，给我开门……求求你们……给我开开门……我求求你们了……”紧锁的两扇门，任凭怎样她喊叫，都没有动弹分毫。她喊得声嘶力哑，终于不再抱半分希望，神色木然地退回楼上，颓废地倒在沙发里，内心充满了犹豫、挣扎与无助。
　　 她恍恍惚惚的坐了一会儿，重新来到窗前，掀起窗帘看去，萧笙依然痴痴傻傻地站在大雨里，那样子极为萎靡，与平日里的阳光帅气形象简直判若两人。穆婷从没见他如此狼狈颓废过，知道这都是自己给他造成的，心里充满了内疚。但此刻却有什么办法补偿呢？她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一股无言的巨大疼痛直钻进了心底。
　　 忽然，萧笙那高大魁梧的身子慢慢软倒了。经过三日暴晒，半夜雨淋，三日夜的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他那原本强健的筋骨，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虚弱，垮倒在大雨飘飞的街头，昏厥了过去。
　　 穆婷吓了一跳，张大了嘴巴，吃惊的“啊”了一声，嘶哑的大叫道：“萧笙……萧笙……你怎么了？”她猛的拉开窗帘子，推开窗户，再喊一声：“萧笙……”时，悲戚的哭泣已经把她的声音压制的含糊不清了。
　　 她咬咬牙一横心，抬起腿跨出窗外，刚想闭着眼睛跳下楼去，忽然一把小花伞从拐角处迅速冲到萧笙身边，打伞的人一边焦急的呼唤着他的名字，一边蹲下身，抱起了他的头。
　　 花伞移遮在萧笙身上，一个扎着马尾辫，身着浅红色衣衫的纤弱女子身影露了出来。大雨一直下，很快把她淋透了，衣衫紧贴在身上，显得更是单薄。女子浑然不觉，只是慌慌张张地叫着萧笙的名字，一只胳膊抱着他，用另一只手来摸他的胸口，掐他的人中。因为萧笙的身体太重，她单薄的身子支撑不住，被压倒了。她索性坐在路上的积水里，让他的身体能舒服的躺在自己的腿上。
　　 经过一番按摩推捏，萧笙终于苏醒过来。他缓缓睁开无神的眼睛，看清了女子的模样，有气无力地说：“小佳……你……你怎么还没走？你……你让我死了吧！”
　　 听了这话，小佳强忍着泪水没有流出来，尽力用平静的语气说：“你要死，我陪你一起……”。
　　 萧笙苦苦的一笑，哀叹了一声说：“你这是何苦呢？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小佳淡淡地说：“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你能做到我就能做到。”
　　 萧笙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怎么就这么倔强？”
　　 小佳拿出一杯刚买到的热乎乎的豆汁，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说：“还不都是跟你学的！你喝点好不好？喝了才有力气再等下去。”说完，有些胆怯的把吸管轻轻插入萧笙那干裂蜕皮的嘴唇里。令她惊喜的是萧笙竟然含住了它，没有吐出来。
　　 萧笙闭上无神的眼睛，吸了一口这甘甜醇香的液汁，两滴豆大的泪珠忽然从眼角溢了出来。小佳暗自吁了一口气，一颗提着的心放松了许多。她悄悄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以便让他躺的更舒服些，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积水里，用尽所有的力气抱着他的头，任凭大雨无情地淋在自己身上，脸上却写满了慈爱与幸福。
　　 萧笙很慢很慢地喝着豆汁，无声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腮帮子不住的留下来，身子随着情绪的波动，不时抖动不已。这沉默的哭泣让悲恸的情绪显得愈加沉痛。
　　 穆婷静静地站在窗边，由于雨伞的遮挡，她看不到伞下两个人的样子，无限的挂念与失落涌上来，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一股绝望的情绪让内心的疼痛变得麻木起来，任凭大雨拍打在身上也毫无所觉。
　　 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待在雨里，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杯豆汁终于喝完了，萧笙的情绪似乎已经平稳，他缓缓睁开眼，轻轻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佳不敢看他的眼睛，胳膊有意无意的遮挡着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说：“因为爱你呗！”说完这话，她娇俏的脸还是忍不住红了。
　　 萧笙却看在了眼里。他忽然挣脱了她的怀抱，用力站了起来，一把把她拉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坚定地说：“走，我们回家。”
　　 小佳温柔的伏在他的怀抱里，眼睛里终于流出了幸福的泪水。
　　 穆婷目送那把小花伞消失在拐角处，很久很久，才慢慢地退回房中。这时她妈妈端着一碗熬好的燕窝粥走了进来。眼见女儿悲伤憔悴的样子，心疼的劝道：“好了婷婷，你都看到了，他对你也不是真心的。这样的穷小子来我们这样的上层人家，是没有出路的，没有人脉圈，不可能有好的发展前途。我这样做也是为他好。凭咱的条件，多少有头有脸的年轻人都争着来追求呢，你怎么还选不上一个称心如意的？”
　　 穆婷抱着头，捂着耳朵，嘶哑的声音歇斯底里的大喊：“我爱萧笙，我爱萧笙，我只爱萧笙……”
　　 （二）
　　 穆婷再次见到小佳时，已经是十年后的某一天了，那天天色阴沉，正下着濛濛细雨，小佳没有带伞，在商贸大厦的屋檐底下避雨。穆婷从大厦里购物出来。两人打了一个照面，都认出了对方。
　　 时间冲淡了曾经阴暗的过往，久别重逢，两人发自内心的透着欣喜。穆婷首先惊喜地叫起来：“小佳，老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小佳的眼睛里也泛着亮光，一边打量着穆婷，一边说：“路过这里下起了雨，过来躲避一下。穆婷，你怎么也在这里？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漂亮。”
　　 十年的光阴，优裕的生活并没有让穆婷改变多少，脸色还是那么白皙水灵，一身白色香奈儿的套装，让她显得更加端庄、高贵、优雅、大气，天生的气质让她具备了时尚知识女性的成熟风韵。只是脸色显得略微有些憔悴，缺乏一种幸福女性应有的红润。她晃了晃手里提的一个橙色女士用包，说：“来买了个包。”
　　 小佳看着包上竖着两个耳朵的小兔子头标志，“啧啧”称赞道：“花花公子的，你就从来没缺过钱！这个包好几千块吧？这个商贸大厦太高档，我从没敢进去过。”
　　 穆婷仔细打量了一眼小佳，只见她穿了一身361°的运动装，显得干净利落，原本娇俏的脸，却已有了风霜侵蚀的痕迹。她忽然想起了萧笙：“他难道也老了吗？”，心里没来由的一疼，看了看手里的包，轻声说：“你觉得好看吗？我不太喜欢，送给你吧。”
　　 小佳连忙摆手说：“我可不要，什么身份用什么物品，我们工薪阶层只能用工薪价格的包。我若提了这样的包出去，别人肯定会说是假牌子的……”说完这话，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穆婷撑起一把折叠的油纸伞，心灵仿佛回到了学校的时光，亲昵的挽着小佳的一只胳膊，说：“难得今天相遇，我们喝杯咖啡去。”
　　 两人穿过细密的雨帘，来到马路对面的咖啡馆。这家咖啡馆装潢精美，整体色调显得幽暗雅致，给人一种温暖暧昧的感觉。三三两两的青年男女，在一个个间隔开的座位上，各自对着头窃窃私语。
　　 屋顶的音响里播放着一首情歌《爱的滋味》，悠扬的音乐声中，一个男歌手略带沙哑的唱着：
　　 有些爱情，难以说清，
　　 有些爱情，怦然心动。
　　 恍若沉醉的感觉，
　　 你的美丽我无法摆脱。
　　 日日夜夜的思念，
　　 只想陷入失魂落魄。
　　 怅然若失的样子，
　　 不想逃离这情毒蛊惑。
　　
　　 有些爱情，那么难懂，
　　 有些爱情，让人心疼。
　　 无能为力的感觉，
　　 你的笑容如烟朦胧。
　　 流浪街头，四处寻觅，
　　 哪里会有你的踪影？
　　 茫然绝望的眼神，
　　 默默忍泪，牵挂一生。
　　
　　 一点甜蜜酸涩，
　　 一点喜悦失落。
　　 这种奇妙的滋味，
　　 让人不顾一切，
　　 毅然去追。
　　 这就是爱情的滋味，
　　 即使疼到撕心裂肺，
　　 也会矢志不渝，
　　 执着无悔……
　　 两人拣了一个靠近落地玻璃墙的座位上坐下来。这种半透明的落地玻璃，从里面可以清楚的看到大街上的人来人往，而从外往里看，却只能隐约看到模糊的人影。一个穿着咖啡色制服的姑娘前来询问了，端上两杯色泽浓厚纯正的温热咖啡来。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说。
　　 沉默了一会儿，小佳首先开口问穆婷：“怎么一个人出来？你老公没陪你？”
　　 穆婷面无表情的淡淡说：“他是做生意的人，整天在外面应酬，一年回家的时间也没几天。我基本上就是一个人过……”
　　 小佳偷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并没有显出怨忧的样子，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了，心里暗叹了一声，忙岔开话题说：“有件事要谢谢你，却一直没有机会。今天碰巧遇到了，向你郑重的道个谢。”
　　 穆婷不禁笑了：“什么事，这么多年了还一直记挂着？”
　　 小佳端起咖啡，轻轻呡了一口，说：“谢谢你，当年把他让给了我。”
　　 穆婷听了这话，心里猛的一疼，一幕幕往事翻江倒海的浮现在脑子里。她真想再大哭一场，发泄一下心里的伤痛情绪。可是她已不再是那个未晓世事的小女孩儿了，十年的世事苍桑、生活浮沉，已经让她学会了保护自己，伪装自己。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你不要这样说，我跟他分手与你没有关系。我们本来就不适合在一起。”
　　 小佳幽幽地说：“爱情没有什么不合适。我知道你们彼此都深爱着对方。我能爱上他，就是因为看到了他对你无怨无悔的一片痴心。我知道当初要不是你家里人极力反对，任何人也拆不散你们。当年他在你家墙外昏倒的时候，我看到你要从楼上跳下来。要不是我的出现，你已经跟着他走了。”
　　 穆婷苦笑了笑说：“许多事或许本就是命中注定的，天注定了你们两个才有一生的缘份。我跟他注定了有缘无分！”她垂下头，搅动着杯里的咖啡，心像滚动的咖啡一样混乱，漫不经心的问：“他……呢？还好吧？”
　　 小佳放下咖啡杯，说：“还是老样子，在单位里做技术工作，干的兢兢业业，不能出人头地，却也饿不死。对我和孩子也很好，照顾的无微不至。为人还是那么老实，孝顺父母，是一个现代社会难得的好男人。我不需要他有什么大出息，只要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穆婷笑了，打趣她：“看你现在的样子，就是一个满脸幸福的小女人。”
　　 小佳没有笑，低垂着眼睛看着从咖啡杯里冒出来的袅袅雾气，说：“其实虽然过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他的心还是没有改变，仍然痴心不悔的爱着你。虽然我跟他经历了风风雨雨，可我知道，我还是没有走进他的心里去。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对着夜色发呆，我知道他是在想你。有时候他还会给你写一些诗，诗里充满了伤心、无奈与思念。他虽然隐藏的很好，可是又怎么能骗过我呢？”
　　 穆婷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一种言语无法表达的情绪涌上心头，虽然略带着一丝欣慰，却还是挡不住酸楚的泪水悄悄流落。她缓缓端起咖啡杯，把头垂在氤氲的热气里，有一滴泪滑进了杯子里。
　　 小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转头透过玻璃望向外面，语气坚定地说：“我常常在想，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什么样的爱情才算是幸福的爱情？他越是对你念念不忘，我就越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我就喜欢他的执拗、倔强，做事认真到底的性格。他不爱我没有关系，我会一直爱着他，我是这个世上对他最好的女人。我是幸福的，他也是幸福的，有这些就够了。”
　　 她说完这话，忽然站起来说：“他来接我了，我要先走了。”说完匆匆跑了出去。
　　 穆婷目送她走出咖啡馆，转眼透过玻璃外细密的雨帘，看到了街对面打着伞的萧笙。萧笙正呆呆的看着这里，她感觉他的两鬓似乎有些斑白了，体态还是老样子，特别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还是用那种炽热的目光看着自己。她知道他是看到了自己，一股从没有过的温暖，以电流的速度，一下子触到了心底。
　　 她没有回避，也以同样的目光放肆而贪婪的回应着他。她知道自己的心，这一刻对自己那个不爱、也不值得爱的男人出轨了。她也知道，这种难得的幸福，一辈子也不会再有几次。
　　 萧笙虽然看不清那个有些模糊的影子，但他能明确的知道，她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穆婷。“十年不见了，你还好吗？”他痴痴地看着那个影子，一时百般滋味涌上了心头。
　　 小佳跑过来，幸福的挽住丈夫的胳膊，说：“我们回家吧。”萧笙神情呆滞，恋恋不舍的跟着妻子走了。
　　 穆婷看着他们在雨中互相依偎的身影，脑海里浮现出十年前他们在雨中依偎而去的情景，喃喃自语地说：“她是这个世上对他最好的女人……他给我写过诗吗？不知道都写些什么……”
　　 （三）
　　 若干年后，小佳与穆婷相继去世。穆婷丈夫的继室不允许穆婷的坟安置在丈夫家里，最后无奈之下，只得安葬在娘家的坟地里。
　　 年老的萧笙变得更加顽固、任性。当他得知这个消息后，跑到穆婷的坟上嚎啕大哭了一场。哭够了，从怀里拿出自己写给她的厚厚的诗稿，柔声细语的读给她听：
　　 《思念》
　　 思念是一条小河，
　　 我是源头，
　　 你是河尾，
　　 积少成多，积水成渊。
　　 我在岁月这头汪洋，
　　 你在时光那头清浅，
　　 汇聚成剪不断的生命线。
　　 历经沧海桑田，
　　 阅尽世事变迁，
　　 打磨成两尊坚硬的雕塑，
　　 亘古不变，流长渊远。
　　 ……
　　 一首又一首，向她诉说自己一生的牵挂、爱恋与思念。
　　 此后的日子里，每天的每天，他都会去小佳的坟上扫墓。扫完后，又到穆婷的坟上哭诉、读诗。
　　 没过多久，他也走到了人生的极限，弥留之际，他留了最后的遗言：“把我的骨灰一半埋在小佳的坟里，一半撒在穆婷的坟上。我不能眼看着她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我的人是小佳的，我的心要永远陪着穆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