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红三叹
作者: 寞儿
时间: 2015-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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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蓝箫一管 安朵是在三十六岁那年秋天死的。 她比我大两岁。 那时我正在北京的鲁迅文学院进修。有一天我躺在床上怎么都起不来,满脑子是乌鸦叫
一、蓝箫一管
安朵是在三十六岁那年秋天死的。
她比我大两岁。
那时我正在北京的鲁迅文学院进修。有一天我躺在床上怎么都起不来,满脑子是乌鸦叫。其实大京城不可能有乌鸦的。我听到的,是赣江边上气象站那口枯井边上,那棵老树上的乌鸦叫。这真是有点不可思议。一只乌鸦的叫声怎么能穿越整整十七年,遥遥几千里的时空而来呢?
安朵就是在这天死的。
后来我告诉妙月时,她肯定地说这是幻听。我肯定地说不是。
我其实是因为乌鸦而走近安朵的。
安朵到气象站时十七岁。那年我十五,正读初三。
气象站有十来个人,还有他们的家属。成年和天气打交道,和外界的联系只是一个广播站。日子竟在不知不觉间死水微澜起来。直到有一天,来了身穿蓝裙子,发束白手绢,脚穿白凉鞋的安朵。
安朵来的那天,院子里进来了一只闲狗,无事可干的气象员们正抡着锄头铁锹满院子打狗。这时,有人瞧见上了锁的铁大门外站着一位娴静的女孩,人们慌乱地把狗拖上了平房的夹顶层,又用草木灰慌乱地掩了一路的血迹。
开门后,安朵局促地说:“对不起,我是来报到的。”
人们就轰地笑开,“自己人啊,还以为狗主子来找麻烦了。”
安朵在狗肉宴上流泪解释她是真的不吃狗肉。
再以后,再有闲狗进来,人们就望望站长,也就是我的父亲。站长吞下口水,手一挥,“放生吧。”
没有宿舍,腾了围墙边旧平房的一个杂物间。门外有口井,很深,却枯了,落满了枯叶。井旁一棵树,高得有点怪异,尤其在漆黑的夜晚,总是愤怒着要划破天空的样子。我想女孩安朵住在这里是要怕的。
夏天的夜晚,大眼睛长辫子的安朵总喜欢端坐在宿舍的长廊上,对着枯井和老树吹箫。她吹箫时院子里的多数老小多在另一栋平房的柚子树下纳凉。忧郁又带了几分闲愁的箫音总是让各人落入各人的心事。
那时我总喜欢在安朵的箫声中替安朵想未来。我总以为这样一个四四方方远离城区的小院不是她的归宿。替她想过后我也替自己想,觉得一切都是迷茫茫的,不知道前头有着怎样的路?在有人轻轻和着箫音哼歌时,我只是不出声地望着头顶上一个又一个的青青柚子,发愁它们一朝黄熟要无奈落人口腹。从密密叶子和累累柚子的缝隙里去看天,天是碎碎的。
我记得那个瘦高的老彭总是在箫音逝去后发出长叹,神神怪怪地说,“唉,只怕是红颜薄命哟。”我还记得每次他这样说话时,我总是在暗中厌恶地藐他一眼。
安朵和我母亲同一个办公室,但母亲总看不惯她有太多的信。总是九斤老太样子,愤愤地用了川音,在饭桌上对父亲说:“这太不像话嗦,才十七岁的女娃。那么多男娃来信。”
我的父亲他总是笑笑,宽厚地说,“才离校嘛。这个女娃,倒有少见的冰雪聪明。将来能成大器。”
慢慢地,安朵的来信有了固定对象。母亲对她的看法也变了。她和父亲都愿意我和安朵多来往。他们说,“看看人家安朵,比你大不了几多,却聪明了几倍。”
我发现院子里的小孩都喜欢往安朵屋里跑。
安朵的屋子对我的吸引力相当大。我弄不清更多不吹箫的夜晚,她能干什么?那时我正开始生成自己的心事,正奢望能有一个远离家人的空间。光这一点,就让我羡慕死她。当然不止是这个,安朵十四岁就以全县第一名,考进全国重点中专的经历,更是具有传奇色彩。还有她的箫,也暗暗地昭示着她的不入俗。还有她的名字,我认为是相当的好听。还有她深浅不同的蓝色衣服,让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包裹在蓝色中是多么的安适安宁和安全。
后来,我就有了对蓝色的深深依恋。在我看来,世上不会再有比蓝色更迷人的色彩了。
安朵的屋子就这样成了我神往的所在。好笑的是我居然轻易地不敢走进去。这有点像小时得到一块糖,不舍得轻易吃下。又好像过年的一件新衣,不舍得轻易穿出门。我情愿一再地揣测安朵的屋子,也不愿意实在地踏进它一步。
远远地,我认为,有一天,我一定会有一个比安朵的屋子更好的房间。尽管那时我并不知道这间房会在世上的哪个角落。
我想我一生的希望真的是从安朵的屋子放飞的。
秋天走了,冬天也走了。春天来了,夏天也来了。奇怪的是一年间安朵始终没有离开过气象站。院子里就有人打听出来,原来安朵是个孤儿。
安朵的箫声依旧,听箫声的人们却多揣了一份同情,还有可怜。
又有一天,一个阳光气十足的男孩出现在院子里,都说是安朵的男朋友。没事的气象员们就总在私下说,这对人蛮般配。
大约有一年的时间,男孩来过几次,安朵也外出休过一次假。
夏天将尽的时候,院子里的人们先是发现安朵的信件少了,后来发现男孩来得少了,再后来听安朵的箫声总是呜呜咽咽的,神怪的老彭躺在竹椅上和着箫声摇晃,完后,他就说:“一朵花儿在哭泣呢。”
深秋了,柚子开始分批打落。枯井边沿的狗尾巴草耷拉下来,树上的枯叶一片一片簌簌落,被蓝色包裹的安朵瘦下一圈。
一个夜晚,停了电。秋雨放肆地下,秋风放肆地刮,一只乌鸦放肆地在老树上嘶叫。
母亲递给我一盒火柴,一根蜡烛,一支手电筒,要我去陪陪安朵。
我说:“乌鸦叫得我汗毛孔都闭上了,不敢去。”
母亲就来了火:“作什么小姐嗦。”父亲就把我送到了安朵门前。
我就这样踏进了安朵的闺房。她的房内一点光都没有。
我把蜡烛点上,说,“乌鸦叫得可怕,我妈要我来和你作伴。”
安朵轻声道过谢,拉我和她并坐在靠墙的床头,又说,“把蜡烛灭了吧。”
黑暗中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就学了她静静的样子,听门前乌鸦昏叫,听窗后雨打芭蕉,淅沥,淅沥,我第一次听出原来芭蕉也是有愁情的,第一次想到原来世上万物各有各的难处。
听了一阵,我开口了,我说:“你的名字真好听。”
她叹一口气,说:“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我想我是个私生子。因为我不像福利院中的其他孩子,不是身体有缺陷,就是智力有问题。相反,人家都说我聪明。在平安福利院中,是这样定姓的,第一年姓‘平’,第二年就姓‘安’,然后依性别取名。我去的那年,先后进了六个女孩,于是就安兰、安莲、安月、安朵、安惠、安妮叫了一大溜。
“也许是在特殊环境中呆得人发烦的原故,记忆中的阿姨们总是凶恶恶的。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大多心理没有安全感,这与从小呆的环境有关。我小时候胆子特别小,阿姨一发火,就要尿裤子,尿了裤子,又不敢吭声。下雪天湿裤子绷在腿上就像绑满了刀。那时候我除了孤独和害怕什么也没有。
“后来,又来了一位年轻的新阿姨,眼睛明明亮亮,总是笑咪咪的。她最常穿的是一件蓝色的连衣裙。不知是怎么回事,每次看她穿上那条裙子,我的心里就有一种特别的放松,不像从前总是压着东西。我很依恋她,她对我也有一种超常的偏爱,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比其他孩子更有能力表现得乖巧。她有一支箫,在哄不住小孩时就会吹响它。她吹箫时我总爱傻傻地站在她面前,很专注地盯着她。后来有一天,她就教我学吹箫了。后来她又把箫送给了我。
“我在她的坚持下,被福利院送进了当地最好的小学。她告诉我好好读书就有好日子过。我问她好日子是什么?她说就是长大后你有一个自己的家,家里的人都很相爱。
“在气象学校,有个男孩特别怜惜我的身世,总是在暗中给了我很多的关爱。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男孩。他远在安微,总是靠平时换班积攒下来的假跑来看我。他让我以为自己这一生都是为他而活了。我们的事被他当教授的父母发现了,他们对我的身世十分感冒,说我‘来历不明’,死活也不接受我的存在。我们顶不住,只好分手了。”
安朵说着这些话,就抽泣起来,黑暗中她突然拉紧我的手,她的手好凉,她恐惧地说:“白云,我恐怕出事了。’
我不太明白,我轻言相劝:“会有什么事呢,你这么好一个女孩。”
安朵把手从我手心抽出,捂了自己的脸,大恸:‘我不会再是好女孩了。”
这时,我听见门前老树上的老鸦发出长长一声“刮哇……”,飞走了。
我找到姑姑,求她一定保密,然后陪了安朵走进县医院的妇产科。以我十七岁的年纪,我心里很怕,我实在不该承受这些,但我想安朵更不该。
安朵出来时脸色刷白,身体有些晃,却坚持不要我伸出手。这样,我们一前一后走回气象站。五里长的路,我怕她走得太累,我说歇一歇吧,我们就沿田埂蹲下。稻子已经收割过了,我们的视野里一片狼籍。这时,她望了望天,开口说:“我杀了人,是两个”。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说这话时的平静,还因为这是那一路上惟一的一句话。即便现在安朵远在天国,我也记得她说这话的样子。那天,秋天的太阳正朗朗地照着大地。
那一刻,我对自己的女性身份厌恶到了极点。
我把安朵送进她宿舍时,才发现这是一个蓝色的小窝。蓝色的窗帘,蓝色的床单,蓝色的被子,蓝色的脸盆、水桶、热水瓶、毛巾。这所有的蓝让我想到,好在有了这样一个自己的窝,再大的风浪,也能让人有个安全的栖息地。
我对安朵说:“我喜欢这个屋子。”
安朵说:“恐怕我要去找另外一间屋了。”顿了顿,她又说,“记住,如果你喜欢自己的屋子,一定不要让男人闯进来。”
两年后,二十一岁的安朵果真永远离开了那间屋。她上了医学院,五年后分到县医院妇产科。又过了几年,全县都知道有个安朵医生医道高明,却只做接生,不做刮宫。
有一天,安朵没有正常出现在班上,人们撬开她的屋,惊异地发现了满屋的蓝。蓝色的安朵安睡在蓝色的包围下。一张蓝色的信笺上,写着一句话:
“我的罪,赎完了。”
我远在京城,算了算日期,正是当年我和她从五里地外走回气象站的日子。那天她告诉我:“我杀了人,是两个。”
我始终不能明白的是,为什么安朵的蓝色不能给她应有的安全感?为什么安朵的屋子终于成为一颗寂寞灵魂的出口?
二、寂月两轮
我总是在活得不耐烦的时候会去她那小住几天。
我最喜欢的是在她禅房前的亭子间晒月亮。我不很明白,为什么山门里的月亮可以晒,山门外的月亮只可以望?
刘妙月,不,释妙月的回答是:“你看到了两个月亮,我可是一个也不曾看到啊。”
在安朵死后长达一年的时间,我无法和任何人谈及她的死。
我一直注意到一个很让人沮丧的现象:一个人死了,所有的人会很快不再谈起他,死人就像一个影子,没有了生命之灯的照明,就再也看不到他的曾经存在。
我一直以为活人是很寡情的。
经历了安朵后,我才明白,不谈死者是源于对她的太过怀念。
但我终于和释妙月谈到她了。
夏天气温高到了四十度。每天都有路人中暑,出租车自燃之类的消息传出。人活得很不安逸。我的婚姻就在这酷热中失火了。
我需要偷出一段闲。我把工作作了安顿,打电话说,“呃,我想进山门散散心。”
那头释妙月怪道:“是师傅,是妙月师,不是‘呃’”。
自从她出了家,总是一再地要我称她师傅,她认真地解释这是规矩,否则怕落个口舌报应。写信时依她可以,说话时却是不依她了。太别扭了。我不信报应。
释妙月的禅房外有丛竹子,竹子边上有座亭子,亭子建在沟崖上,崖对面是两座山,不很高,但很绿。沟底算平坦,平坦得开出了一片农田。几个农夫,正悠悠地在农田劳作。农夫的头顶有几朵闲云在信天游。太阳正在西坠,在那两座山的接缝处落下。亭子里,我慵懒着,妙月静默着。
好半天,她说:“她不该走那条路。”
我说:“安朵的死带给我一片混乱。”
她不吭声。
我大了点声,问:“听到没有,我的日子正混乱呢。”
妙月微笑,“有多少乱可以混呢?总会完结的。”
我不满,说:“不成样,别用禅机来唬我。”
她伸出手摸摸光颅,又笑了,“要不,你也剃去一头烦恼丝。”
我哼了一声,“只怕我慧根太浅,享不到如此清福。”
妙月并不接话,却另起话头:“看到沟底那几个农夫了吗?”
“看到了,怎么啦?他们是生活在画中了。”
“你看是幅画,他们自己看到的,却只有满脚的泥。倒是抬起头,看到我俩是在画中。又可惜,你自己并不以为是画中人。”
我有点明白了:“你是说,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所见到的是真的,其实却是虚的。人生真真幻幻,一切原空?”
“既是如此,你又何不以空度实,以死观生,轻松走路?”妙月举重若轻地引领我前行,一句话让我如沐轻风,躁消暑退。不由暗想,此妙月非彼妙月了。
我记得初一(二)班第一次点名,那个精干的,留了齐耳短发的班主任,拖长音调叫出“刘妙月”后,是这样说的:
“你爹娘怎么会给你取这样一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