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人，不说局中话

当我是一名学生的时候，我无法说出我对所读学校和老师们的一些看法；当我是一名老师的时候，我无法说出我对所教学校和学生们的一些看法。身为局中人，受局中限制，言论被牵制，因着仅有的一些理智与原则，我们多数人每天都隐藏着自己内心深处的话语，说着一些不深不浅不真不假的客套话。虽然我不怎么喜欢这样，可我不得不这样。为生活所迫，我失去些许言论自由。
　　 读小学的时候，我喜欢在本子上写故事，写自己的想法。那时候，学业还不算忙，我有很多时间。有一次我偷偷地写了一篇我认为是小剧本的东西，写完后内心充满喜悦。被爸爸发现后，他要看，我执意不让，在争执中，我直接将我写的扔进土灶中烧毁了。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写了那么久的东西付诸火海，我竟然还觉得很痛快。或许，潜意识中我清楚我还年幼，写出的东西必定是稚嫩的见不得人的，它只是我人生中的一个小小的经历而已。现在忽然想起，我竟有些佩服当时的我自己。此事，是我与文字相关的最初记忆。
　　 上了初中，我们学校把学习抓得像圣旨一样牢固。那些日子，和地狱没多大差别。那时，我们都很听话，把老师当作神仙一样景仰膜拜。确实，正是因为那些老师们兢兢业业的无私付出，我和我的许多同学朋友们才有了一个体面或者像样的现在。如若没有当年的那些老师的栽培，如果没有他们对我们烈火一般的炙烤，我们怎会懂得珍惜时间，拼命学习呢？出生在偏僻落后的农村里，我们最好的出路确实是认真读书，考个好大学。那时，我们的父母几乎都是朴实的种地者，他们格外地关心我们的学习，却因为自己知识的匮乏，无法帮助辅导我们。他们很淳朴，也很落后，不懂得与老师沟通交流，也不敢向老师提出什么自己的想法。他们每次对我们学习的掌握，无非就是每个月的月考成绩。当我们考取了好的成绩，他们甚至比我们还开心。当我们没有考出理想的分数，他们便会不停地给我们鼓励，而不是责备老师，怪老师管教不严。就算是到了高考过后，我们的分数成了不如意的定局，我们那些淳朴的父母亲人们也只会相信这些都是命运的安排，而不会去对老师评头论足。从小到大，老师在我心中都是神圣的，我一直都很敬重我的每个老师。
　　 我的外公教了一辈子的书，但我对他始终不够了解。因为他在我面前总是一脸沉默，很少与我说话。他大概是最在意我学习成绩的人，或许因为他是一名教师，他比谁都更加清楚学习成绩对于一个农村贫困家庭出身的小孩的重要性吧。所以，他问我最多的就是分数。最后一次问，就是高考分数了。很遗憾，我让他失望了，而且是非常地失望。自那以后，我跟他的交流就更少了。因为，我再也没有什么重要的考试了，他也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了。他确实是我见过的把读书看得最重要的人，不过我理解他这种想法与观点，但我也有些害怕这种固执的想法。他总觉得读书是唯一的出路，而我并不完全认同。我总觉得，人是需要有理想的，需要为理想而奋斗。
　　 读初中的时候，我疯狂地迷恋上了写小说，只要一放假，我就会马上写完作业，写完作业后，我就开始写我脑海中构思好的那些话语。因为那时父母都远在广东打工，我算是留守儿童，奶奶去世得早，只有爷爷带我和弟弟。外婆总觉得男老头带女孩子不方便，所以每次放超过一天的假，我就会去外婆家。有一次，吃完外婆做的晚餐，我就拿出自己的小本子，马不停蹄地写着自己心中的故事。外公见了，脸色露出一丝忧虑的神色，他说：“自古写文容易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他说的我懂，可我不能完全理解。他虽然反对我写文，但是他每天有空不都是在看书看报吗？如果每个人都有他这样的想法，都不写，那这世上哪有文章可供人消遣呢？我心里很抗议，但我没有说话。我只是继续埋头，坐在那泛黑的古木桌上奋笔疾书。夏天的天气很热，蚊子很多，我都来不及顾忌。有一次，我写到一半，发现脚边放了一圈蚊香，身后多了一台小风扇，眼泪不禁在眼中开花了。我很迷茫，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我既不想违背外公的心意，又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幸好，我只是他的外孙女，不是他的女儿，他没有过多地管我。他对我疯狂的迷恋写作睁只眼闭只眼没有多说，我也就不再多想了，继续坚持我的主见。
　　 到今天，我承认我确实错了。人生，说短暂很短暂，一辈子过得很快。人生，说漫长也漫长，一生可以做许多事。什么年龄就该做什么事，身处什么处境就该履行什么职责。我不该把读书的那短暂的几年用来找寻梦想，因为我身上肩负的，最主要的是父母的希望。他们含辛茹苦一辈子，不过是想为我换来一个光明的未来。我一旦没有在社会中混得安稳，他们也必定更加愁苦。我很后悔，年少时那么无知，那么偏执。而今，我虽然能保证自己的生活安稳，却无法改变父母的生活处境。每个月能做的，不过是打一点点微薄的钱回去，他们还开心不已。我觉得我的人生极少有特别开心的时候，或许我也并不追求所谓的开心的，我想要追寻的，是人生的价值。
　　 而今，我是一名语文教师，我觉得这个职业挺神圣的，我也很热爱。然而，时过境迁，现在的孩子不比往日。大部分学生并不热爱学习，也更不会独自钻研文字。去年，我教的一个学生，他是语文课代表，语文成绩很好，数学和英语却连及格都达不到。不知他是因为内心愁闷觉得自己学习没救了想要逃避，还是真的喜欢文字，他不管什么课，都在那里写他构思的“玄幻”小说，我看他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十页，心里很替他着急，因为他的各科成绩都呈直线下滑趋势。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他这样的行为不好。我说，以后的人生路很长，现在要努力学习，等读完了书，会有大把的时间让你来写。读书时的时光比黄金还贵，你一定要好好珍惜。我说了很多，他却没有听进去，还是照样每天写。一如当年，我外公说我，我没听。或许，许多事情确实是自己的选择，别人无法改变吧。老师教学生，也不过是引导而已，能不能学好，主要是看自己有没有花心思，有没有用心。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工作后的我，有了很多很多的空闲时间。然而，多数闲暇时光，都被我用来逛街游玩给消磨掉了。当年写作的热忱已消失大半，偶尔想起，我也会执笔写写，却再没了什么关于梦想之类的渴望。生活让我懂得明哲保身，很多不该说的不能说，不该写的不能写，否则，确实会像外公说的，会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是，何必给自己徒添烦恼了。
　　 作为局中人，不说局中话，大概也说不清吧。比较，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己都看不清，又何必说呢。作为平凡如小草的一位再普通不过的人，说了，又有何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