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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茸溪,我的安静卦

作者: 夫酣微醉 时间: 2015-12-08 阅读: 236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大年三十,我陪妻子回茸溪过年。  我原想吃了团圆饭就回木溪。父亲说:“你都好几年没有回家过年了,今儿都在家,算是大团圆。就睡一晚上。全家人坐一起说


   大年三十,我陪妻子回茸溪过年。
   我原想吃了团圆饭就回木溪。父亲说:“你都好几年没有回家过年了,今儿都在家,算是大团圆。就睡一晚上。全家人坐一起说说话。”想想也是,自从到温溪口开诊所,鸭毛山开煤窑,双溪口开诊所再搬到木溪,我一直没回家过年。不是没有时间,是我不想回家。别看我在外人面前说说笑笑一副随便的样子。回到家里我很注意言语行为,极不自由。特别是大妹夫和小妹夫,我都只见过一面,根本没有话可说。
   父亲说:“都是一屋人,想说什么就说啊。”
   这时有人敲门,妻子要起身,我按下她,自己去开门。我想,肯定是哪个来找五弟或七弟玩的。当时只有五弟和七弟没有成家。
   开门一看,却是我儿时的玩伴谢生跃。他一看到我就说:“估计你新婚第一个年一定会在家里过,所以我赶了来。还真在家呢。”
   “有牌吗?来一桌。”我早听说谢生跃的牌瘾大得很。不想还真如人传说的“牌可当饭,牌拌辣椒可当菜”。才说了几句话就要打牌。
   又来了几个年轻人。也是找牌打的。我知道大年三十晚上没结婚的年轻人是要玩通宵的。我就找几个成了家的人凑一桌。妻子是不打牌的,从来不打。她就坐在火塘边说话。
   我这一桌,就我的牌运极好。到半夜,只我一个人赢。
   “结婚给你带来了好运!连牌好象都只认你!”谢生跃说。
   我们打坐庄,谁赢谁洗牌。我正洗着牌,心突然抽动了一下,眼皮跟着跳了两下。就好象有什么事要发生。心想:“会是什么呀?”因为心里乱,我说:“我的心神不宁,休息了吧。”
   初一一早,我就催妻子回木溪。妈说:“初一空肚子出门不好,吃了饭再走。”
   我说:“我心里总是不安,去了诊所才会踏实。”
   妈还是坚持要我们吃了东西再走。我知道妈的意思,说是初一空着肚子出门,征兆不好,会一年饿肚。于是我匆匆烤几个糍粑,和妻子边吃边走。
   虽是新年,整个木溪都静悄悄的。我知道我们木溪的风俗,大年初一人是不能外出的。初二也只能拜生灵,就是到先年死了人的人家里去拜年。初三以后亲戚们才相互来往拜年。我自然知道这时的人们都在自家屋里打牌。
   快到粮店,看到诊所的门大开着的,我就断定诊所遭了贼!昨天走的时候我是锁了门的。
   走进诊所一看,果然里面被翻得乱七八遭。所有的药物被搬去一空。打开抽屉,现金和唯一的一张存折也不见了。衣柜的门撬得稀烂,里面的衣服布匹也没有了。
   “我去报案,你去信用社报失吧。”妻子很镇定。
   昨天,妻子叫我将现金和存折带上。怪我大意和自信,认为在木溪没人敢打我主意。到了这时我都还抱一份“存折的钱,量人也不敢取”的心理去信用社。
   刘文娟听到我说报失,就摇摇头说:“钱一早就被取走了”。
   那时信用储户是没有密码的。我问刘文娟:“是你经手的?”
   “是的。”
   “你知道是我的名字,怎么那么大意?”
   “人家拿存折来取钱,肯定想好了应对的话!”
   想想也对。没有把握的事谁去冒险?除非潮货哈形!
   唉,人生的转折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我和妻子现在就剩各自身上穿的衣服了。
   报案回来的妻子准备煮中饭。
   “弄你一个人的饭菜吧,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妻子说:“男子汉就这点打击便说不吃饭?可不象我认识的人!”
   我询问妻子:“派出所那边怎么说?”
   “报案不过自我安慰罢了。我想只要我们夫妻同心,这个家会很快重新建起来的。”
   邓以军是吃晚饭时候赶到木溪的。他说他是一听说我家被窃就赶过来的。
   “将诊所搬回双溪口吧。”邓以军说。
   “问题是我现在一无所有。拿什么开诊所?”
   “有我呢。”
   “我们搬去双溪口吧。”妻子不认得邓以军,还以为是普通朋友,说:“难得你朋友有这份心。”
   说是搬家,其实家里就剩下一个空衣柜、两床没有被套的棉絮、两双露出指头的鞋子,再就是几升米了。
   到了双溪口,妻子告诉我说她已经怀孕了。结婚怀孕原本正常,也是婚姻的结果。可我听到这话,情绪却不能平静了。
   思前想后了好几天,我说:“现在我俩人都难以维持生活,将孩子拿掉吧!”
   “头胎就拿掉?不行。哪怕是讨饭我也要将孩子生下来!”妻子语气坚决。
   妻子的妊娠反应很厉害,别说吃饭,连喝水都吐。镇吐药对她又一点效都没有。我也从一些老人嘴里探得些土法子,也没有用。望着妻子吐出的黄浓浓的苦胆水,看看已经瘦得跟干柴似的人。我的心又痛,又无奈。
   “想吃点什么吗?比如酸杨梅什么的?”我问。
   “什么也不要。”妻子便是回答这么几个字的中间都哇哇的吐了两次。
   正说话的时候,邓以军的妻子来到诊所。我递凳子给她,她说:“我不坐。听人说嫂子一直的呕,我来看看。”
   妻子一句话中都要被呕吐打断几次。邓以军妻子摇着头说:“这么厉害如何得了?”
   我说:“妊娠反应的药用了,土法子也用了,就是镇不住!”
   邓以军的妻子想起了她家的盐水缸里浸泡有酸大蒜梗,便问妻子吃过没有,她说她孕两胎都吐得厉害,是酸大蒜梗帮助调理过来的。听到我说没用过,她就回家去取一碗过来,吩咐我说:“将蒜梗和红辣椒捣成泥,每天吃一点,过一段时间,呕吐会停,胃口也好。”
   一碗吃完。我又去邓以军家取一碗来。果然两碗酸大蒜梗让妻子吐的次数渐渐少了起来。到后能进饮食了。蜡黄的脸也慢慢有了血色。
   “想吃点什么?”因为资金的问题我不敢浪费,但还是愿意给妻子一点营养。
   妻子说:“家里有余额先还邓以军一部分吧。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何况他就要起新屋了。”
   “是吗?”我很吃惊:“我怎么不知道呀?”
   “你这一向心里还有其它吗?”妻子笑着说。
   想想,也的确是,妻子的妊娠反应占据了我的注意力。
   我说:“今夜去以军家坐坐。”
   妻子说:“是得去。人家帮了我们不少的忙!”
   到了晚上。妻子要陪我一起去。我想妻子的身体刚有点起色,不宜劳累,就不同意,后来妻子说了她该去的理由:“人家小两口当我们比亲兄弟还亲,就是个妊娠反应都放在心上。难道我不该去说声谢谢吗?”我明白妻子为人极重情谊,也就答应了。
   一进屋,邓以军第一句话就问:“你晓得是哪个害你倾家荡产吗?”
   我和妻子同时问:“哪个?”
   “在木溪你得罪过哪一个人?”
   要说我在木溪得罪人,思前想后好象除了祥伢没有第二个。何况祥伢不是木溪人
   “不是祥伢。你再想想,”邓以军说。
   我曾想到了叶乡长的侄儿。但我想我只不过言语讽刺了他一下,他不至于用那么重的手段报复我吧。何况他应该知道在武力上他绝对不是我的对手。
   “还就是他干的!”邓以军说:“我花了心思了解得一清二楚后再去问他。他倒是爽快地就承认了,我就将他一顿死揍!”
   妻子插话说:“他可能针对的是我。”接着妻子告诉我,在她要同我结婚的前两天,姓叶的就到她家问她父亲要二百块钱。妻子叫父亲不要给姓叶的钱。姓叶的说:“不给也行,你结婚那天我请几个人放炮仗来接!”妻子的父亲认为退财人安乐,就给了姓叶的二百块钱,只是叫他别再来闹。
   我明白,我夫妻和邓以军同时得罪了一个小人。
   我说:“查清楚了怎不叫上我?”
   “叫上你?你还有能力出意外吗?”
   我说:“这种人,我们这样下去将会形成恶性循环。应该交政府去处理啊。”
   “你说得轻巧。我原以为他就一个乡长叔叔,谁料到他有亲戚在省里呢。”
   我这才明白当日诊所失窃去信用社报失,刘文娟说就当拿钱买教训。难怪妻子说报案是自我安慰。原来她们都心知肚明。
   “唉,你也太冲动了。这种小人,何必惹他?我已是教训。”
   “我怕他个卵!”邓以军说。然后转了话题:“别讲不开心的事。说说嫂子身体调理得怎样了。”
   我说:“好蛮多了。”
   妻子问:“听说你要筑新屋?”
   “有这打算。”
   我问:“日子定了吗?”
   “向添侠说七八月没有好日子。”
   我说:“你叫他看的?附近不都是找李远琨吗?”
   “向添侠自己在我爹面前推荐自己。再说也有人认为他择日也还可以。只是不知真假。”邓以军的父亲在县税务局工作,和向添侠熟悉。
   说到择日,我说:“这是个说不清楚的话题。”
   “就因为说不清,才有些可怕。”
   “好了,别把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拿到这里来讨论。说说其它的吧。”邓以军的妻子说。
   邓以军对我说:“嫂子身子重。你该陪她回家去休息了。”
   我也正考虑妻子的身体。就是邓以军不说,我也准备告辞。我拿出钱:“以军,你筑屋需要很多钱,我先还一部分!”
   邓以军挡回:“钱你拿着周转。筑屋的钱我有。”
   “钱迟早是要还的啊,你将我家挪活了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妻子说。并从我手里拿过钱,当面数了数,交到邓以军手里。
  
   二
   那日,邓以军原本是要上山砍树的。但上山危险系数很大,掉下悬崖或是随树倒下或滑倒为自己斧头所伤那是常有的事。因此邓以军的父亲母亲没有让他上山砍树,但也没叫他关在房子里躲避,而是叫他到屋场上做些零碎事。
   “快去看,快去,杀人了!”
   “不得了,杀死人了。”
   我正为一个病人冲洗伤口。忽见外面很多人一边走一边这么说。我的心忽地一跳,真是奇怪,我就直接认为是以军遭遇了不幸。
   于是我丢了手中的镊子,随即冲出诊所,回过头对病人说:“你先用这药水将伤口洗洗,我去去就来。”
   邓以军的新屋场坪站满了人。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挤进去。邓以军脑袋耷拉着朝墙跪着,一手捂着大腿,一手手掌压在墙上。地上一滩血迹。
   以军的母亲和妻子在一旁嚎哭,他父亲面对着他,满脸的泪水。我蹲下身伸手过去。有人叫道:“别破坏了现场!”
   “不!”我忽然哭了:“人死了,凶手跑了,保护现场有什么用!”
   我脱下自己的衣,将以军扶着放在我的衣上躺下。以军保持着那个姿势。我想将他拉直,不想肢体已经僵硬。他被人捅了七刀,但致命的一刀就是被他捂着的腿上那个大动脉。
   以军的灵堂就设在屋场坪。我的脑海始终被以军的惨状占据,道士的锣鼓钵子声,周围的议论声我一概没有入耳!在送葬的路上,我希望有来世。心里默念:“以军,我欠你的,来世一定来报……”
   邓以军的死让我一度思绪混乱。日子照样的过着,病人来了照样的看,但脑子却不灵泛:“哪里不舒服?是早晨吃的东西夜里就吐了么?是先天吃的东西次日吐出来没化么?啊,啊,吐后舒服些……”反复的问。病人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啊。”这话让我又想起邓以军,喉咙哽哽的,便不再问,默默的去配药。
   妻子陪着我过日子,也少了笑容。只是看到我望着某一处发楞时,会说:“人既已死,我们还得把日子过下去。”或者说:“好人命不常,我们再不做好人,该手段辣的时候手段便辣。”妻子的意思是从别的医生手里转过来的病人,来个高收费。我说:“嗯,好人没好报!就依你!”但到了结帐的时候,我就犹豫了。妻子神色凝重看看我说:“算了吧,让别人多花钱卖痛苦,怕遭报应!”
   很明显,妻子和我想到一块了。
   这样的日子直到女儿出生的前一天才结束。而且还是亏得一个人的提醒。
   这个人我在前面提到过好几次,姓蔡。从木溪嫁过来的。是阿哥曾经的恋人。我在木溪时称作“蔡伯”的女儿。再回双溪口,我叫她三姐,妻子也随我叫三姐。三姐在家排行第三。
   “三姐来了,坐!”
   我在床上迷迷糊糊听到妻子说。
   三姐说:“峻象大懒虫呢。”
   妻子说:“在睏懒床。”
   三姐叹口气说:“看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还在里里外外忙活,他也真懒得可以!”
   “自以军死后。他心情不好嘛。”
   “孩子就快生出了吧?”
   我一下记起了,妻子的预产期就这两天。我赶紧起床。我赶紧去灶屋煮饭。赶紧叫妻子休息不要洗菜。
   三姐将凳拖到灶前说:“这就是了。”
   三姐是来看病的。自从裁缝铺伍姓女徒弟大闹一回,她的丈夫就不太爱同她说话。开句玩笑更是板起脸。三姐渐渐就迷上了打牌。一到牌桌上,她就开心,她就忘了时间,因而落下了胃痛的毛病。
   知道她又是为胃而来,我便预备去给她配药。
   “不急。”三姐拉着妻子与她并排坐下说:“晓不晓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问:“什么日子?”
   “冬月十七。”
   妻子笑着轻轻问:“有什么特别吗?”
   “疼你个娇妻啊。”三姐最喜欢开人玩笑。说了就摸一把妻子的脸。
   三姐又将灶堂添了两块柴。然后一面拍着手上的柴灰一面说:“李远琨真是神了,他讲邓以军屋场风水坏了,死人不出奇。屋里的人还将混乱不堪。还真的就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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