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

一
　　 地处关山腹地的赵家庄，是一个四面环山、景色秀丽的村庄，村里大约五六十户人家，二百多人，在这一带，也算是个大庄子。
　　 村庄里有一老者七十九高龄，姓张名祖业，只见此人长得高高大大、白白净净，双目炯炯有神。虽然年事已高，背有点驼，满脸皱褶，但依稀能看到他当年的模样。他为人忠厚老实，待人热情诚恳，还喜好助人为乐，博得八方四邻的爱戴，而且在这一代说话很有威信。七十九岁的张祖业有八个孩子，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女儿都已出嫁，五个儿子四个出去另立锅灶。老伴前些年去世，就剩他一人和小儿子一家过活。
　　 这些日子，老张的大儿子们心里老琢磨一件事儿，今年是老父亲七十九岁生日，按当地风俗，人到七十古来稀，79岁，就要给老人过一个隆重的八十大寿。该怎样给老人过一个风风光光的寿宴，成了张氏姊妹们的头等大事。于是，子女们开始筹划着老人的寿辰。满福是儿子里面的老大，他的前面还有一个姐姐，现在也年事已高。看来这件事情必须自己出头办理。别看他们弟兄姊妹很多，但姊妹们都很团结，上孝敬老人，下照顾兄弟姊妹，不论谁家有大事小事，只要大哥一声招呼，不论多忙，都要腾出手来去办理。今天弟兄四人一听有事儿，都齐刷刷的来到了父亲身边。一家人坐在热炕上，围着火盆，一边煮灌灌茶，一边开始商量老人的事儿。看着他们一个个也渐渐进入老年、中年，儿子们个个身体健壮、结实，就像他当年虎虎生威，老张心里乐呵呵，喜滋滋，满心的欢喜。这时，大儿子满福首先开口说：“今年十一月初十，是咱答的七十九岁生日，大家都知道，老人为了我们含辛茹苦一辈子，能活到这个年龄不容易，也是咱弟兄姊妹们的福气。现在老人老了，我们要为老人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寿宴，大家看有什么意见？”弟弟们一听大哥说要为老父办理八十大寿，都高兴地说：“大哥，你说咋办就咋办，我们听你的。”于是，大哥便开始分工说：“老二你请人，这村里村外、亲戚六人全靠你去请，老三你有知识有文化，你给咱预计一下人，看得请多少人，计划多少桌子酒席。老四你帮助请厨师、买东西，我给咱全盘负责。”
　　 寿宴的准备工作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寿宴的前几天，家里就开始忙了，杀鸡、宰猪，买东西，好不热闹。请来的厨师也忙的开始准备寿宴，几个儿媳妇早早来当下手。除此之外，村上左邻右舍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拿着自己的家把前来帮忙。几天的功夫，席面上用的肉、菜，凉的、热的都已准备妥当，白花花的蒸馍也准备了几大筐。到了十一月初十，阴霾了好多天的天终于见到了太阳。一家人早早起来前来帮忙，打扫卫生，布置寿堂，准备酒席，忙的不亦乐乎。就等亲戚族人们光临。
　　 这天，老张心情特别好。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历经艰辛经营的家和和美美，其乐融融，就连孙子辈都抱上孩子了，真是家和万事兴。他很知足，心里像抹了蜜似的甜。他今天要开开心心的过个寿宴。以前每逢生日，孩子都嚷着给他过六十、七十，都被他婉言谢绝了，他早放了口风，让孩子们准备给他过八十大寿，今天终于迎来了这个喜庆的日子，他能不高兴吗？这时他换上孩子们为他准备好的新衣服，穿在身上，一下精神多了。看见墙上挂的老伴儿的照片，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来轻轻的用手擦去浮土，自言自语地说：“翠花，今天俺生日，你要活着该多好啊！我们一块坐在高堂受孩子的跪拜。唉！只可惜你走的太早，看不到今天的风光，孩子们备了很多酒席，只等客人到齐，酒宴就开始。你就在九泉之下祝福我们吧！”说完，老张擦了擦盈满的泪水。往事不由自主浮现在面前。
　　
　　 二
　　 时光倒回到了他二十岁。那时候他家穷的叮当响，又接二连三天遭大旱，地里的庄稼棵粒无收，无奈，走投无路的他为了养家糊口，便到地主家去当长工，混口饭吃。那时候由于他长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白白净净，土话说：“很攒劲。”渐渐的，他被地主家的千金小姐翠花看上了。但是他不敢奢望，也不能接受。因为他深知他们之间的差距。他家太穷，娶不起地主家的千金，再说地主老爷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宝贝女儿托付给一个长工。他不能接受她的眉目传情，每当看到她出现在面前，他就有意躲避。但翠花还是紧追不放，不是偷偷的给他塞几块银元，就是给他好吃的，搞得他接也不行，不接也不行，不知如何是好。好景不长，这件事不知怎么让她家老爷知晓，便不由分说令家丁把他暴打一顿，弃之荒郊野岭。待他醒来时，满身伤痕的躺在了自家的炕上。父母责备他不该有非分之想。他想辩解，但话到嘴边有咽下，咽下的只是一腔苦水。
　　 晚上他躺在炕上，隔窗望着清冷的月亮，那明镜般的月亮如翠花的眼睛那般皎洁，纯净。那白嫩嫩的皮肤，水汪汪的大眼睛，尤其是那根又黑又亮的长辫子更让他喜欢。翠花很善良，没有那种富人家刁横霸道，娇生惯养的习气，虽然不敢去大胆的爱翠花，但心里渐渐的爱上了这个地主家的千金。在无奈与纠结的边缘，他恨自己无能，不能让自己富起来，不能平起平坐的和心爱的人儿在一起。想着想着眼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再说翠花被父母锁在房里软禁了起来。任凭她怎么哭闹，父母就是不放她出来，最后她便用绝食的办法来威胁父母。看到女儿如此坚决，善良的母亲哀求老爷道：“看来这孩子就是受穷的命，咱就成全他们吧！”老爷暴怒的吼道：“不行，就是死在家里，我也不同意她嫁给那个穷光蛋，你们就死了这份心吧！”善良的母亲只能默默地叹息。
　　 就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善良的妈妈看到女儿饿得奄奄一息，铁了心要跟这个穷小子走，无奈，便偷拿了老爷的钥匙打开房门，给女儿递给一包银元和吃的，悲戚地说：“看来女大不由娘。今天给你两条路，一条路就在家好好待着，给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婆家去继续当你的阔太太，过衣食无忧的生活。另外一条路就是从今天你踏出这个门槛，你就不是我们李家的人，我们一刀两断，从此也就断了你我的母女之缘，你自己选择吧！”可怜翠花悲戚戚、泪涟涟的望着母亲，左右为难，但是她太爱他了，她已经不能没有他，她已铁了心非他不嫁。可是，她又舍弃不了父母，他们毕竟养育了自己十几年，这父母的养育之恩还未报答，怎么能说断就断了呢？正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传来了父亲的咳嗽声，母亲悄声说：“如果想走，现在还来得及。”就这样翠花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个从小长大的深斋大院，借着清冷的月光，高一脚，低一脚来到了祖业家。她的出现，惊得全家人不知所措。尤其是祖业更是措手不及。祖业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之人，听到翠花的诉说便道：“孩子，你从小吃着蜜长大的，你不知道穷人的日子咋过，再说，我们也养不起你这个千金大小姐，我们感激你对祖业的一片痴情，但这婚事是一辈子的大事，万万不可莽撞，孩子，你还是快回去吧！这离情离德的事儿，千万做不得！”祖业也说：“翠花，回去吧，别和你的家人断绝关系，你这样做，会让你的父母伤心，我也承受不起，我谢谢你对我的一片痴情，但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你还是回去吧，找一个有钱人家好好过日子吧！我们之间有缘无份，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累，过穷人的生活。”这翠花也是位血性女子，只见她把头一扬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然已经出来了，我是不能再回去了，是死是活，是平是贱我认了，今生不做你的人就做你的鬼，你们看着办吧！”
　　 全家人被翠花的义无反顾又是感动又是犯愁，不留吧！这黑灯瞎火的，让她一个大姑娘去那里？留下吧！这不明不白的咋住，再说地主家明天来要人让我们咋办呀？可怜的二老愁的直叹气。
　　 无奈一家人就这样凑合了一个晚上，只盼明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鸡叫醒了全家人。此时突然听到大门被杂乱的脚步踢开，那地主带着几个儿子、家丁一帮人闯进他家，扬言祖业拐了她家女儿，要带他去县衙吃官司。眼看着心爱的人儿被家丁五花大绑，就要被带走。情急之中，翠花突然操起一把切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爹，我爱祖业，是我要死心踏地跟着她，这事儿与他无关，如果你今天带走他，你就先给女儿收尸吧！”翠花的这一招，惊得在场的人目瞪口呆，老爷更是惊慌失措，继而失望、伤心地说：“看来你果真要死心塌地的过那种穷要饭的生活，既然如此，我们今天就断绝父女关系，以后是死是活，别来找我。”说完，便命人放了祖业，带人愤然离去。就这样，她嫁给了穷得叮当响的祖业，并用母亲留下的一包银元为张家置办了田地，盖了房子。加之祖业很勤快，日子渐渐好起来。虽然不富有，但小俩口恩恩爱爱，翠花很懂事，上孝敬父母，下关心弟弟妹妹。日子过的红红火火。这人常说：“父母的心在儿女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待翠花有了女儿、儿子后，怎奈父母思女心切，最后不得不认下这个逆女，宠爱着几个外孙、也不停的接济他们的生活。
　　 一晃到了解放，因为祖业家有土地，也有房产，他们被划定了富农，翠花的娘家也被划定为地主。文化大革命期间，就是因为这顶富农帽子，让祖业吃尽了苦头。无端的被批斗、游行、就连抓人的宣判会，都要给戴上高帽子，五花大绑的陪桩，真是吃尽了苦头。那段时间，他痛苦、纠结、无奈、绝望，真想一头碰死了此一生算了。可转而一想，自己走了，留下这老的老，小的小，让翠花咋办？再说翠花的父亲和几个哥哥也因成分问题，天天在批斗游街，日子过的更艰难。自己因翠花得福，现在又因翠花得祸，看来这是天意呀，我不能因为此事往翠花心里扎刀子，那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翠花看见自己的男人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心里感觉愧对祖业，但是也无可奈何，只能是牙打碎了往肚里咽，用瘦弱的身体，一天一天硬挺着……。
　　 日子终于在阴霾的气氛中度过，一晃到了改革开放，他们终于盼来了好日子，几个孩子也在渐渐长大，出嫁的出嫁，儿子们也个个娶上了媳妇，这一大家的日子虽然和大部分人一样，过的不咸不淡，不甜不蜜，但也其乐融融。老俩口忙的给儿子们娶媳妇，抱孙子，看着自己的香火终于后继有人，老俩口的心里不但暖和，这脸上呀也笑开了花。
　　 就在他们六十几岁的时候，天降大祸，翠花在一次外出时，不幸遇车祸身亡，让他万分悲伤，忘不了她临出门的那天早上，不断的千叮咛，万嘱咐：“他答：面给你擀好了，菜也炒好在案板上放着，你上午自己下着吃。你胃不好，别饿肚子。”出门的时候又回头叮嘱：“你想要啥，我去城里给你买”，他还嫌翠花今天怎么了，唠唠叨叨。不成想，这叮嘱竟然成了诀别。忘不掉那段日子，翠花的不幸离世，对他的打击有多大吗？他茶饭不思，昏昏沉沉躺在炕上一个多月不能起床，翠花走了，好像也把他的魂带走了，每天看着翠花的照片在回忆里度过了一个个白昼，黑夜……
　　
　　 三
　　 “爷爷、爷爷去哪里了？”他被一声声清脆的喊声惊醒，忙擦去眼角的泪花一边答应一边往外走去，看到几个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在找他。老张笑盈盈地接过重孙，心里乐滋滋的坐在炕上，一边逗重孙玩，一边和几个老哥们、老姊妹一边煮灌灌茶一边唠嗑，大妹妹说：“大哥，看你幸福的，娃儿们都这么孝顺，日子过的平顺的，真羡慕你。”老张呵呵笑着说：“要说这些娃娃虽然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在咱这庄子里也不是飞沙走石的人，个个遵纪守法。孙娃们也都很争气，除最小的娃还在城里上高中，其它的孩子都进了大学的校门。老大老二的儿子也在县城的政府机关工作。外孙子、外甥女都干的不错，我这一辈子没啥本事，咱这后辈儿孙都很争气，就是死了，也没啥遗憾了，只可惜你嫂子没有等到今天。”祖业的弟弟接过话茬说：“今天大喜的日子，咱不提那伤心事了。”
　　 这时，亲戚邻居都陆续来了，待坐定。寿宴宣布开始，按照农村的规矩，寿星的子女们今天要跪拜老寿星，也算是一个感恩礼吧，感恩父母的养育之情。这时，老人端端正正坐在正位，儿子儿媳一大群面对老人跪下，老大满福说：“答，今天是你的八十大寿，我和弟兄们给你磕头了，祝你长命百岁。”说完深深的为老父亲磕了三个头，每个媳妇又给老人发了红包。接下来是女儿女婿依次为老父亲磕头、拜礼、发红包。紧接着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几十个孩子跪在爷爷面前齐声说：“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生日快乐。”说完点起生日蜡烛，让爷爷许愿。爷爷沧桑的脸上微微泛红，一口气就吹灭了生日蜡烛。孩子又为他唱起了生日歌，那稚嫩的歌声宣泄在这个充满欢乐的农家小院。祖业坐在堂前，看着自己一大家子，人丁兴旺，喜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谢谢娃们，谢谢娃们。”接下来，便是侄儿侄女拜寿，这依次下来，老张体力有点不支。
　　 一时间，前来拜寿的人络绎不绝，院里屋里亲朋好友欢聚一堂。那喝酒的，猜拳的，敬酒的，祝福声、还有娃娃们打闹、鸡鸣狗叫的声音宣泄在院里院外，喧闹的整个庄子都欢乐了不少。满福和几个兄弟也忙前忙后，满脸堆笑招呼亲友吃饭，敬酒，唯恐慢待了大家。院落里不知不觉已到下午时分，客人们也渐渐在告别声中散去，直剩下内亲都忙的收拾战场准备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