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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凝

作者: 孟然 时间: 2015-12-09 阅读: 320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秋编辑问我,wps用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用起了手绘板。  说实在的,劈哩啪啦地敲着键盘已经果然找不回当年的快感,手指肚都麻木了,于是干脆换换用

摘要:真实故事,真实情感。 秋编辑问我,wps用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用起了手绘板。
   说实在的,劈哩啪啦地敲着键盘已经果然找不回当年的快感,手指肚都麻木了,于是干脆换换用笔直接在电脑上写,只不过我的字都很烂,所以这一点对不起秋编辑,还得麻烦她要重新整理一遍,这才有现在的文字。
   想必仍旧是规规矩矩的宋体字,容不得半点错。
   为什么当初不继续留在烟台发展,反而跑回了青岛,甚至还闯荡去过北京?
   这都是两年以前的陈年旧事。
   说回来,倒是从朋友那里听说,我以前在烟台有过交集的那个女孩,死了。
   朋友说她去世已经一年多了,我五味杂陈,才打算将这个真实的故事写出来。情极悲愤,没有心情去操乱复杂的键盘,因为打出的字承载不了我这么多的情感,于是只能亲自执笔,潦草不堪。当年,我离开烟台也与这件事情脱不了干系。
   我在此忏悔。
  
   今日仿佛昨天,2013年11月30号,我孑然一身潦倒地从烟台西站坐上了回青岛的大巴车,身上只带了100块零钱,老家的钥匙,还有刚刚养了一年的仓鼠——奶茶“城城”。
   其他的所有的行李,都发物流回家了,除了衣物,占了一半重量的全都是书。
   “秀才搬家”,说实话那时的我还算不上半个秀才,但是在烟台的三年“竟是书”,没有交往过几个女孩子。说来荒唐。
  
   9月份的时候,我做了一个神奇的梦,现在业已不记得梦的内容,当时的直觉告诉我最近又要走桃花运,想来是老天帮我。烟台短短的三年让我失恋了两回,原本以为拿到毕业证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对我来说如噩梦一样的大学,顺顺利利地得到一份工作,稳定下来,然后再谈对象……成人世界告诉我,孩子,这只是童话。
   雷诺4S店的工作确实很顺利,而稳定下来之后谈对象,才是我要讲的故事。
   像往常一样,下班之后我都会路过公司对面的家家悦超市,这个超市建在地下,地上是附近御景华庭小区的广场。当天晚上我称了一点散装的香芋果冻,结账的时候收银机前站着一个慌乱的小姑娘,扫一下码对一下电脑屏幕,谨小慎微一脸专注的样子,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已经喜欢上了她。
   “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我微笑着跟她打招呼,然后递给了她购物卡
   “嗯。”她抬头留意了一下,瞬间又低下脑袋,细嫩酥长的手指毫不熟练地摁着按键。她的眼睛清澈如爱琴海水,瞳孔周边包裹着极美的湛蓝天幕,我从那双眼睛中看见了整个欣欣向荣的世界。
   我没说错,老天给了我一份礼物。
  
   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我发现我的生活少不了她,她把我当成了同龄人,却不知道我比她大整整四岁,每次三三两两的聊天都是那么清新,甚至有说有笑。哪怕只是见一面,我都能每天以饱满的精力面对枯燥的工作。
   在公司里我是新人,业务不熟避免不了犯错,那天为了客户资料的问题,加了班,亲自拜访了烟台芝罘区的老客户,要知道我住开发区,需要转3趟公交车。拿到资料后,晚班最后一趟回住宿的公交已经错过,只好在和公司相隔一街的站点下了车。
   看了看时间8:27,赶得上!我对自己说。
   那天夜里,一个影子在泊油路上紧追着路灯发出的射线。我穿着西装在这夜幕下狂奔,就像丹尼尔在《007》电影中疾走飞驰,我只有不到180秒,但这奔跑,让人快乐。
   跑下扶梯,推开塑胶门帘,看见她的背影,瞬间觉得一丝静谧,我长喘一口气希望平稳下怦怦直跳的心,但却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下班了,小伙子。”正对着门口正在帮她清点收银机的大婶儿说。
   “噢,不是买东西。”我笑了笑。
   她太瘦了,十七八岁的年纪只长了一副修长的骨骼,跟一根杆儿似的,身上没有多少肉,她听见我的嗓音,转头观望的那一刻,活像一个大头娃娃。
   看着柜子里杂乱的零钱,我走过去,对手忙脚乱清点钱数的她问道,“钱少了?”
   “多了。”她从未主动多说过一句话,我顺着问下去,“多了多少?”
   “十几块。”她跟我讲话一直都颔着脑袋,一脸谦顺的样子。
   “干得漂亮,”我笑道,“以前我兼职的时候也做过收银,也是只多不少。”
   她的肩膀颤了颤,我知道她在笑。
   “知道我今天去哪了吗?芝罘区,加班刚回来。”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晚上一起走好吗?”
   她没回话,想让我先走,然后转身就进了已经灯光全熄的购物区,说要去签退录指纹。
   我没有跟上去,在门口跟她的几个同事聊天。
   “里面那么黑,你让小梅一个人进去了?”
   我没听清她的名字,就像我没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过失一样。
   “阿姨,要不然我进去找找她。”
   “不用,一会儿就出来了,你也找不着地方。”锁门的大姨对我说。
   等待的时间几乎凝住了。好久,她才按着手机,从货架之间走出来,眼中带着不安的忧郁,站门口处跟我说:“我爸来接我。”
   一辆银灰色的尼桑从停车场的通道转了出来,车灯的光亮刺眼,我看不清车上的人,只看见她的身影渐渐隐匿在灯光之后,车便悠然而去消失了。
   “阿姨,她刚来的不是?”我问旁边的锁门的大姨。
   “你说梅凝啊,嗯,刚来。”大姨个头不高,烫的小卷发显得特别亲切,“喜欢人家?”
   “嗯,挺喜欢的,觉得她心善,没什么坏心眼儿。”我直言不讳地说,“从哪里走?一起?”
   “嗯,确实,不过她好像有对象了。”走在通往地上广场的楼梯上,听见这番话,我中间静默了一会儿,少许有些尴尬。
   “阿姨,你说她叫什么?”
   “梅凝。”
   “怎么写?”
   “梅花的梅,凝固的凝。”
   ……
   跟阿姨分别之后,在回去的路上,我揪下路边艾草的叶子,在手指之间捻转,心里感觉就如同一朵梅花一般。我琢磨着她的名字——梅、凝——每一个字都细细品味。想必,这么有诗意的名字,只有在青春小说里才会出现,要不然就是她爸蒙着眼,点着诗书里的字起的。想到这情景,我扑哧一声会心地笑了,闻了闻艾草的香味,回想着她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容,突然想到辛弃疾的词,“骨清香嫩,迥然天与奇绝。”
   当天夜里我看见她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像一条如月光般洁白的美人鱼,她青涩的长发缠绕在身,络成衣裳,就像踩着贝壳刚刚诞生的维纳斯。突然想到阿姨的话,我浑身一颤,担心起来。
  
   我并非经常光顾家家悦,倒是经常光顾家家悦一旁的馄饨面馆。那天一进门,我就跟老板娘要了一碗白菜馄饨。
   说来也巧,她跟一个很壮实的青年坐在角落里吃着面,他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仔细看了他的长相,我宁愿去相信这是她的一位远房表亲。没办法,鸿门一宴,火药味一触即发。
   她窃窃私语说着本地话,他则完全一副急不可耐坐不住的样子,我低头喝汤也无法下咽,馄饨的汤太鲜反而有一种呕吐感。
   “走,别给我丢人了行不行!”我看她抹着眼泪走了出去。
   他气急之下,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弄得叮当响,临出门前对我吼着:“这是我媳妇,你不想活了你!”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默不作声,那时候脑子还在想,果然是鲜花插牛粪胜过天仙配。我心中忐忑,已吃不下一口。
   岂不知,老板娘收拾了两人的餐桌,然后拿着一块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说,“瞧瞧,现在随手带的东西,都能扔,真不知道为什么。”
   我有一个习惯,吃饭之前先付账,况且来过多次,老板娘自然是认识我的。
   “刚才那个小姑娘的?”我问。
   “那个男孩的,进来的时候我还见他玩儿过。”老板娘接着问,“你们认识?”
   “嗯,认识,那个小姑娘就在家家悦,跟她聊过几次天,还挺不错的。”我如是说,“我吃完饭带给她吧。”
   老板娘人感叹道,“到现在,顾客丢这儿的手机、钱包都能收一筐了。”
   “这说明你店面风水好,吸金纳财嘛,只进不出。”我笑了笑。我们就聊了起来。她还教我,做生意的人,收钱的时候都是左手进右手出,特特的长了一番见识。
   老板娘把手机仍在了前台上,我心里在想,手机上肯定有梅凝的电话,还不如打个电话过去让她取,省的再生是非。自然而然,我从里面便得到了梅凝的电话。事后又想,不急打电话,他丢了东西自然会回来找的,不想多事。
   没错,没等到我吃完,那个青年转身进来,跟老板娘招呼了一声,拿走了前台的手机,他的脸红得跟火烧一样。
   但我从来都没给她打过电话。
  
   家家悦里见她的最后一面,印象尤深。她特地扎了一下头发,挽上了额头上的空气刘海儿,饱满的额头,略显成熟稳重,瓜子脸的脸颊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那颗原本和梦露一样的美人痣,在她的嘴唇的左上边,将她衬得她格外美丽。
   而唯独吸引我的只有那双眼睛,从中,我看到了万物生长。
   “该走了吧。”我问她,把刚从货架上拿的一个柚子推到她怀里。
   “还早呢。”她淡淡地说,“6块4。”
   她误以为我在问她下班的时间,我说道,“我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开学。”
   “今天最后一天,明天就不在这儿了。”她一脸的委屈。
   我很失落,只能岔开话题,“今天才注意到,你的辫子这么长了。”
   她开心地笑了笑,我们之间心领神会。
   “梅凝,临走之前,我想送你一本书。”我踟蹰地将手摸进了背包,然后将购物卡放在《洛丽塔》的书面上,一并递给了她。
   她的表情刚开始就像得到了礼物的孩子,但一转眼她就把书扔在了收银台的抽屉里,冷冷地看电脑上的账目去了。
   “讲什么的书?”她把卡递给了我。
   “打开看,”我一耸肩,调皮地说,“书本身就是一个被封面包裹着的礼物。”
   那时,我有多想对她说书中的那句话。多想亲口告诉她,她就是我的罪过,我的灵魂。
   道了别,我只身一人闯入了夜幕,入秋的风如针扎进衣衫,那一晚是10月28号。
  
   11月份的家家悦就跟公司一样萧条冷落,再少光顾。
   我怀念她,加上了她的qq,没想到,她说她怀孕了,当我看到那份B超的影像单,心中万马奔腾,我恨不得去宰了那个畜生。
   上面写着,梅凝,女,19岁,宫内可见小囊性回声——标注日期10月26号。
   那天妈妈带她去了烟台毓璜顶医院,将原本刚满17周岁的她说成了19岁。
   她说:“我们想把孩子留着,以后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了,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
   刚17岁,44公斤的体重,怎么可以这么乱来?母亲太年轻会跟肚中的胎儿争夺营养,如果是我,我肯定建议她把孩子打掉。她肯定迷失了,我能看见她在不安中哭泣,我并没有说她现在的身体不适合生产,我安慰她,却没有任何人安慰我。
   她说:“谢谢你,如果我们能早些遇见,我肯定会喜欢上你。”
   至今我都无法理解这句话的用意,临走之前的那个晚上,我跟那个比我高大健壮的男人,扭打在御景华城的广场上。我们在深夜中的雪地里打着滚,气喘吁吁,像两头发了疯的公牛。
   那雪掺进头发、耳朵、鼻孔、嘴巴,渗入衣领、袖口、腰围和裤脚,那雪在身体内被灼热的体温融化,和发散不出来的汗融在一起,像麻药一样勾兑去了殴打的伤痛。
   直到我躺在那雪里不愿还手,我干咽下喉咙内的丝丝甘甜,看着自己口中残延喘息着的白雾弥漫而上。夜幕下稀薄的星星让我透不过气,那星光恍恍惚惚,我知道,我已经彻底地失去了她。
  
   11月30号,我神色恍惚地坐上了回青岛的大巴车。冬季来临,城城安安稳稳地冬眠在一团棉花里,我只得带它离开这个让悲伤逆流成河又瀑冷成冰的城市,不再留恋。
   直到最近,一个陌生人加了我的qq,我原本以为只是一个书友,但他却对我说:“还记得梅凝吗?”
   我的眼睛瞬间有了光芒,“记得。”我回复,“你是?”
   “我只想告诉你。”
   “她不在了。”
   “去年生产的时候,”
   “活活憋死的。”
   “医院单子上写的:羊水栓塞。”
   “生下来的是个小闺女,叫阿洛。”
   “在她未出生前梅凝就帮她想好了名字,我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你,她的眼睛像她妈妈。”
   字里行间,我能觉察到那种悲伤与痛苦,我的手指扣在了键盘上,倏然又抬了起来。
   “如果她当时选了你,她或许还能活着。”
   一种罪恶感,像海啸一样遮天蔽日地压了过来。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去跟她说我爱她。如果我能给她决心,让她把孩子打掉。如果我能勇敢地让她相信,我可以给她更美好的生活。如果……
   如果!如果!
   我不相信,拨了那个从来没有拨过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我期待着她的声音,却没想到,第一次嘟声过后: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失效。”
   电话断线的声音,就如同我的心跳。如花似玉的年纪,青春提前绽放,又如昙花幽然一现。我仿佛看见,医生从冰冷的肉体中取出了那啼哭的婴儿。
   如今时隔两年,我的脑海中再也拼凑不出她那张细致的面孔,两年前的今天,我茫茫然地坐在巴士上欲哭无泪,如今又茫茫然,眼前已是模糊一片。
   此生恨晚,如果我从没遇见她,又谈何伤心。
  
   只得改了诗:
   人生未得一相逢,一笑灯前,钗行两春容。
   宝籞寒清,夜半香凝。
   风月争真态,引芬芳,撩乱东风。
   疏疏淡淡,问谁?堪比天真颜色。
   笑杀东君虚占,多少朱朱白白。
   雪里温柔,不借春工力。
   骨清秀嫩,迥然与天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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