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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叶上的阳光

作者: 时间的城市 时间: 2015-12-09 阅读: 95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哥哥躺在炕上,来自体内的火焰烧红了他的鼻翼,甚至也烧红了他的鼻孔。他一言不发地躺在炕上,源源不断的汗水已经使炕席和枕头开始发霉,散发着一股草叶和牛粪一起腐烂

哥哥躺在炕上,来自体内的火焰烧红了他的鼻翼,甚至也烧红了他的鼻孔。他一言不发地躺在炕上,源源不断的汗水已经使炕席和枕头开始发霉,散发着一股草叶和牛粪一起腐烂的怪味儿。
   那年,哥哥只有四岁。后来,我哥哥也只有四岁,他在四岁那年离开了这个充盈着矛盾,斗争和饥饿的世界,但在母亲那里,他的生命得到延长。时常,母亲停下手里的活儿,呆那么几分钟,然后用一种平静的语调:你哥哥要是还活着……如何如何。母亲的声音平静而舒缓,仿佛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的事,然后,她又重新继续手里的活中,哥哥就像一粒吹灭的蜡烛落入黑暗之中。
   那年我的哥哥只有四岁。
   医生来看过了。那是哥哥发烧之后的第二日,后来他就不再来了。医生敲打着自己的腿,对母亲说,他的腿肿得厉害,走不动路了。见母亲没有反应,他又说,何况他的手上也没有什么药。医生说,我哥哥的病也许是肺炎,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了。医生对哭哭啼啼依在门边的母亲说,“给他弄碗粥喝,他也许会好起来的。”
   可那一年是荒年。家家户户都在挨饿。于是母亲哭得更厉害了,“上哪里去弄粥啊!要是有粥,他也不会弄成这样啊!”
   然而母亲还是给哥哥做了一碗粥。多年之后,母亲回忆起那碗粥,她回忆到的是树叶,野菜和半块布满霉斑的红薯,她的回忆与我姐姐的回忆有着巨大的差异。姐姐坚持,那碗粥里有米,有不少的米。她说,那碗粥虽然喂给了我哥哥,可他后来又将粥吐了出来。姐姐趁父母出去的机会,把我哥哥吐到身上、炕上的米和汤以及一些其它的液体都舔了一遍。她说,她的速度极快,就像一个偷盗的贼。说这些的时候,姐姐的眼圈发红,她看着远处。
   “不会有米,米是哪来的?”母亲问。她说,如果有米她也一样记得很清楚,那时饥饿已经延续了两年,地里的草和树皮都快吃完了,我们家怎么还会有米?何况,我们这边不种水稻。
   “就是米,灰白色的。我记得太清楚了!”
   “那半块红薯,我还是在地里慢慢翻出来的,翻了整整一天!”
   “我知道咱家还有余下的红薯干。你根本没去地里翻。”
   “没有。我们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后来还是上边调来了绿豆和红薯,我们才有了一点余粮。”
   这样的争执从未有个结果。直到姐姐因计划生育问题结扎时开出了恶性肿瘤,直到她一点一点地死去。一大串肿瘤早在她的体内咬牙切齿地生长着,可她从未进行检查,直到结扎时的手术刀碰到了它们。在医院里,母亲承认那碗粥里有米。只是米从哪里来的,她记不清了。
   那时,姐姐的神智已有些模糊,她不停地咒骂,用恶毒的词,一向温弱的姐姐在她最后的时光变成了一个毫无道理可讲的泼妇,她咒骂,从早晨一直骂到第二日的早晨。当母亲承认那碗粥里有米的时候,姐姐的神情突然变回了以前:“就是嘛,我记得没错。”她得意的神情像个孩子。
   接着说我四岁的哥哥。他躺在炕上,火焰来自体内,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堆易燃的干柴,早就丧失了水分。闭着眼睛,他也许没有进入真正的睡眠,却打着轻轻的鼾。
   低矮的房间里四处飘曳着细细的灰尘。屋子里光线昏暗,在外面却有着润亮的阳光,粉白中带有一丝的黄,它们洒在屋顶上,树叶上,院子里,有着一层短短的绒毛。
   父亲端了一盆水。他用手巾敷在我哥哥的头上,给他体内的火焰降温。这大约起不到什么作用,从哥哥的面色来看,他的病情越来越重。在父亲那个昏暗的角度,甚至可以看到更为昏暗的死神,死神伸着他的大脚趾。
   我父亲,将几滴水有意无意地滴在了死神的脚趾上。这样小心的试探并没有起到作用,他总是做些没有作用的事。
   四岁的哥哥,被体内的火焰折磨着的哥哥,他突然翻了个身,吐出了一片黄绿相间的水。他睁开眼睛直直地看了看,然后眼睛一点点的缩小,变成了一道细细的缝。后来姐姐说,吐完水之后的哥哥就像一个小老头儿,一个垂危的老头儿。
   那年,姐姐六岁。
   她忍受不了从哥哥身上和周围发出的那股怪味儿。于是,她躲开哥哥,躲开她的看见,坐在树荫下面,阳光的下面,让阳光晒得一点点发蔫。
   她像一块干萎的黄瓜,缺少水汽,精神和力气。姐姐说,她感觉自己就要死掉了,死在哥哥的死之前,死神的大脚趾虽然在哥哥身侧,可他的眼睛却盯着我姐姐。姐姐说,她的身体轻轻飘飘的,像一团一碰就散的气,这团气,沿着阳光射来的方向缓缓上升。她甚至真的升起来过,在上升的路上她看见许多的村子里先后死去的人,这些人面黄肌瘦,保持着饥饿的状态,我姐姐说,要不是碰上一个一直让她恐惧的人,吃了一惊,她可能就不会回来了,就不会再受那么多的苦。
   那一年,村子里天天有人死去。饥饿使他们对死亡缺少必要的抵抗。死亡就像是一场睡眠,姐姐说,在那一年和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她对死亡没有任何恐惧。但恐惧活着。恐惧活着的,一些人。
   父亲坐在炕头,他的双腿垂到地上。虽然他的手臂骨瘦如柴,但双腿却圆润而丰满,里面充盈着绿色的水。一遍一遍,父亲将那条有着三个大洞,众多小洞的毛巾泡在水中,然后拧一下,敷在哥哥的头上。那条陈旧的毛巾已辨认不出颜色,即使“人民公社好”那几个字也被磨损得没有了字样。我父亲盯着哥哥的脸。他的表情凝重而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某个下午,叔叔来到了我家。他坐在炕边上,用半个屁股。他说,他本想去给我哥哥叫医生的,可走到半路就听人说,医生前天就死了。父亲嗯了一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找他也没有用。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屋子里空气昏暗而稀薄,屋外却有很好的阳光,它灿烂并且粘稠。两个人坐着,沉默地坐着。
   后来,叔叔扯出一个话题,我父亲顺着这个话题前进,时断时续地接着。
   村东赵迷糊死了。这个迷糊,死在了厕所里。他蹲下去就再没起来。王德柱家一大早田里挖菜,看到一只兔子,追了两步之后就摔倒了,等周围的人去看时,她早就没气了。村南赵堤头去外地买粮,路上让人劫了,他是爬回来的,两腿都露着骨头……他们的话题无非是饥饿和死亡。父亲一遍一遍,把湿毛巾敷在哥哥的头上。
   终于,叔叔艰难地说到了正题。他想向我家借点粮食,或者是钱,他说,孩子们都快要饿死了,而现在,野菜、树皮和草都越来越少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叔叔的眼圈红了。他露出一副干涸的难过的表情。
   父亲没有说话。他的眼圈也红红的。
   母亲在那时出去了。她低着头,低低地哼了一声。
   窗外有很好的阳光。透过我家碎掉的窗棂和被风吹破的窗纸,那些阳光粘在石榴树的叶子上,和灰尘们粘在一起,仿佛一层短短的绒毛。父亲望着窗外,他盯住那些微微晃动的树叶。“我们也一点粮食没有了。”
   叔叔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另半个屁股挪上了炕沿。他盯着我父亲的脸。“那年,发大水”,叔叔咽了咽他口中的唾液。
   后来,我不止一次听叔叔说过“那年发大水”的事。那年发大水,父亲和叔叔都还很小,不识水性的父亲被一股急流带走了,而叔叔一路狂奔,一路呼喊着我父亲的名字,在一个略浅些的地方,他终于抓住已经昏迷的父亲,用他自己都难以致信的力气,将父亲拖上了岸。那天,叔叔盯着我父亲的脸,“那年,发大水……”
   父亲拿开敷在哥哥头上的毛巾。
   “我们真的没有了。我们家有一个人活着,肯定不会让侄子们死一个。”他顿了顿,然后指着我骨瘦如柴的哥哥:“这里有一些肉,要不,你拿去吧。”
   我的哥哥,一直处在昏迷和火焰中的哥哥,竟然笑了起来,是的,他还发出了笑声,这个小老头笑得相当开心,只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根据姐姐的说法,那时,我们家里还有一些余粮,是母亲千方百计省下来的,可她不敢让别人知道。有一次,姐姐病了,母亲给她做了一碗绿豆饭,后来母亲一直拿着一根木棍跟着她,怕她拉屎拉出完整的绿豆来,这让别人发现了可是一件大事。据姐姐说,后来她才知道,绿豆是从公社的粮库里偷出来的,公社正在追查偷盗事件。)
   在哥哥病着的那段时间里,姐姐和父亲的关系极为紧张。父亲认定,哥哥的病是被姐姐摔出来的,姐姐把他的脑袋摔浑了,疾病乘虚而入进入了哥哥的躯体。父亲甚至认定,我姐姐有一颗恶毒的心脏,她故意摔坏我哥哥,她想减少一个人和她争抢粮食,因为她不止一次地抱怨过,不止一次,她对哥哥说摔死你算了,摔死你算了。
   父亲的认定让姐姐感到异常委屈。“我怎么会真得想摔死他?”
   “我是他姐姐,而且,那时我才六岁!”
   哥哥,四岁时死去的哥哥,成为我父亲和姐姐之间隔阂,肿瘤,直到我姐姐死去。三十几年的时间足以使石头变成沙砾,使来自尘埃的复归于尘埃,使火焰变成流水……可我父亲和姐姐之间的隔阂却坚硬如铁,两个人冰冷而陌生。
   姐姐说,那天,我的父亲去了公社,母亲则起得更早,她去三十里外的大洼寻找菜籽和野菜,家里只剩下她和我哥哥。
   她们的早饭是水的菜叶。可以想象他们的饥饿,我四岁的哥哥一遍一遍地喊饿,他的哼哼叽叽的喊叫让姐姐心烦。于是,姐姐将他带到了村外的田野,随便寻点什么草茎,树叶,虫子放进嘴里。哥哥很乖,他一步步跟在我姐姐的背后像一条摇摇晃晃的尾巴。后来,他说姐姐我走不动了。
   哥哥真的走不动了。他的表情瘦弱的可怜,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姐姐:“我走不动了。”他指了指自己瘦小的腿。四岁的哥哥,过长时间的营养不良使他看上去只有两三岁。
   姐姐也没有力气。哥哥的话又从她的身体里抽走了一些力气,使她不得不用力堵住那个漏掉力气的漏斗,她使用了虚假的威严:“起来!快走!”
   最终,姐姐只得背起哥哥往家赶。说是背,其实更像是拉,是拽,即使如此,走不两步姐姐就会不自禁地摔倒,而哥哥则从她的背上翻下来,像一个装满麦秸的麻袋。姐姐说,在路上摔倒的次数太多了,几乎两步三步就摔一次,摔得她已经完全绝望了。哥哥一路上表现得可怜并且乖巧,他既没喊疼也没喊饿,任凭姐姐拽起他的手,将他拉起来,拖在她的背上。
   回到家后,哥哥开始喊痛,头痛,背痛,满身都痛。其实不喊我的父母也能看得出来,他的头上有着参差不齐大大小小青紫的包。脸颊也划破了多处——当然姐姐的状况也好不了多少。问题是,那天晚上哥哥就开始发烧,而姐姐却没事。她还是健康的,至少看上去如此。姐姐说,她真希望发烧的是她,最终死掉的是她,在她六岁的时候就对世界充满了厌倦。
   姐姐说,她对生活充满了厌倦,同时对我父亲的那张苦脸充满了厌倦。在家里她仿佛是一块泥巴,一只苍蝇,至少是一个不存在的影子。她躲避着我的父亲,父亲的身体会投下巨大的阴影,那阴影里隐藏着狰狞的手。
   她承认,她对母亲也缺少亲切感。她一直不是计家人喜欢的孩子,不是,有时她认定自己是一个有裂纹的陶罐,她曾希望自己能早点摔碎,或者摔得更碎。
   姐姐说,跟她最亲近的是哥哥,短暂出现又短暂消失的哥哥,可惜,他早早地就死了。多年之后,我姐姐悄悄给哥哥设了一个灵位,给他烧纸烧香——为此,她被我那个可恶的姐夫一顿暴打,可恶的姐夫认为,给一个早夭的孩子烧纸是不吉利的,这可引来众多的鬼魂。
   姐姐说,我都这样了我还怕什么不吉利?让不吉利来找我吧!(可怜的姐姐。她的性格引导着自己的命运)
   在父亲出去的时候,姐姐会悄悄溜进屋,看两眼哥哥。他越来越显得瘦小,枯干,额头上渗着细细的汗,油渍渍的。姐姐学着父亲的样子,将毛巾湿透,拧干,擦去哥哥额上的汗。
   窗外,阳光缓缓流动,石榴树的叶和花随起伏,姐姐突然发现,父亲已站在她的身后,冷冷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他哼了一声。姐姐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她将毛巾丢在了盆里。
   ……
   哥哥躺在炕上,来自体内的火焰经久不熄。烧红了他的鼻翼,一直将他烧成青色。他闭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费力地呼吸着昏暗的空气。
   父亲盯着他,用同样昏暗的眼神。他和我以前的父亲不同,在炕边守着的那个父亲是另一个父亲,他有着相当的耐心。
   他同时也阴沉得可怕,以至于,我母亲也不得不远远躲着他,就像躲避一筒点燃了引信的火药。哥哥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少,可那股霉味儿却越来越重,在他身侧,应当有数量众多的霉菌在飞快繁衍,一直进入到他的体内。
   四岁的哥哥接近了他的死亡,死神的一只眼睛睁开了。他的手,伸向哥哥的额头。
   哥哥突然地坐了起来。他呕吐着,但除了两三块淡灰色的斑点,什么也没有再吐出来。母亲也急急地跑过去,她用自己的手和肩膀托着哥哥的后背。“你怎么啦,怎么啦?”
   他盯着窗外。盯着窗外的阳光,树枝和屋檐,一副茫然。过了一会儿,哥哥叫起来,他用尽了力气,听上去就像一只被人抓住脖子的公鸭:“树上落了两只知了。”
   父亲回了一下头。那棵石榴树上只有叶子和无精打采的石榴花,根本没有知了。一只也没有。哥哥一副满意的表情,他大人似的点点头,“两只,知了。”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是啊,两只知了。”母亲哭出了鼻涕:“让你父亲一会儿给你抓来,给我们二柱子玩。”
   “它们还叫呢,”父亲向窗口探了探头,仿佛树叶和阳光里真的隐藏了他没看到的知了,他和自己的儿子先后看见了它们。
   父亲的动作做得很像。但这没有意义,哥哥在他探出身子之前就又陷入昏迷,他没看到父亲的动作。
   第二日凌晨,哥哥跟着死神走了。那个面目狰狞的死神其实心地不坏,他没有使用索链,也没有使用皮鞭,只是伸出手来,牵着我哥哥的手,像牵着自己的孩子一样,走了。
   父亲抓住姐姐的头发,用力地向门框撞去:“你害死了我的儿子!”
   母亲的哭喊起不到任何作用。后来,她抄起一个枕头,朝父亲砸去。它没能砸到父亲,掉在地上。早已霉烂的布裂开了,里面填充的麦秸露了出来。父亲停下了,他泪流满面地冲到炕上,甩给母亲一记响亮的耳光。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又高高扬起,他泪流满面。
   姐姐摸了摸她的额头。她摸到了隆起的包,也摸到了粘粘的血。她朝地吐口痰,用脚踩住,缓缓地,然后走出房间。
   突然间姐姐暴发了。她抄起一根竹竿,朝着石榴树狠狠地打下去。她披散着被父亲抓乱的头发,疯了一般。
   树叶和石榴花,和正在长大的石榴被她打碎了,落得满地都是。一下一下,姐姐仍不罢休,永不罢休,她把树叶上的阳光也打碎了,落在地上,落在尘埃中间。
   (我比我的二柱子哥哥小九岁,我是在他死后多年才出生的,那时的饥饿已经结束。现在,除了患有老年痴呆的母亲还能记起他的模样外,没有谁还记起他的什么。姐姐和父亲也先后离开了人世,而母亲,一遍遍发呆之后就会突然提到他:你哥哥要是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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