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朵梅花
作者: 绿叶草根
时间: 2015-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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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还乡第一仗 晴天霹雳。 大江市纪委书记郑清廉在一次纪委会上放出一句话来:“武陵县那个人大主任牛万千,年纪还不算很大,但是光棍玩老了,
第一章 还乡第一仗
晴天霹雳。
大江市纪委书记郑清廉在一次纪委会上放出一句话来:“武陵县那个人大主任牛万千,年纪还不算很大,但是光棍玩老了,群众对他怨声载道,我看他的事情得查一查。”
牛万千耳朵尖,听市上说要查他的案子,又听说新任县委书记东方碧就要来上任了,大江反腐她可是骨干喔。东方到武陵来了,牛万千一定没有好果子吃。牛万千脑壳灵,想出了一个金蝉脱壳妙计,准备好万一过不了关,就来一招茅坑里的粪桶——装屎(装死)。
实际上,牛万千既没有被双规,调查组也暂时还没有下来,但是,牛万千自己心中有鬼,先怕了七八分。于是,风声鹤唳,称病回家,回到了老家牛家庄。
皇帝也急,太监也急,前头跑了牛万千,后头急坏了贾利民。
与牛万千事件关系最大的,是武陵县县委书记贾利民。大江市纪委准备派调查组调查牛万千之前,先通报了贾利民。贾利民想:我们和牛万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不把牛万千保住,他会把我们的一切内幕说出来,我们大家就都完蛋了。
中国象棋,楚河汉界,车是车路,马是马路。按照官场内部的潜规则,近水楼台先得月,贾利民的地盘是矿山批条、锰矿干股,牛万千的地盘是人事升迁、卖官鬻爵。贾利民、牛万千勾搭成奸,利益互保,既有各自地盘,又有攻守同盟。
贾利民所管辖的武陵县,有的是锰矿。贾利民批一个矿山,就有十万、二十万元进账。矿老板们辛辛苦苦打了洞子,开不出矿的,十万、二十万元都打水漂了;打出了锰矿的,又都有贾利民的干股。
说起干股,矿老板们都直摇头。干股的账号是贾利民的儿子或者女儿的。所有的矿老板,每个月必须把十车矿石交给上述这些人的代理人,九九归一,干股卖得的收入统统归到了贾利民的腰包里。
令儿子、女儿不解的是,爸爸为什么不给妈妈同等待遇,而且要求他们向妈妈保密,也向所有不相干的人保密。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而贾利民的雪花银,三年之内,已达到了三个亿。要保住这三个亿,就得保住牛万千。
为了保住牛万千,贾利民通过各种渠道统一口径,把牛万千卖官鬻爵的信息来个全面封锁。
市纪委调查组来到武陵,贾利民强作镇静,调查组一时竟未找出破绽来。但是,贾利民仍然坐卧不宁、心神不安,日夜担忧、不思茶饭。直到调查组去了月亮乡,贾利民才放下心来。
月亮乡有个清官龚昕,他可以救武陵县的命。
其实,这仅能算是贾利民从侥幸心理出发所生成的错觉,想当然地把自己的一个下属权且当做救命稻草;并且龚昕并不是什么显赫人物,只不过是从大学生村官提拔起来的一个乡党委书记而已。但是,如果打起嘴巴仗来,他却算得一个常胜将军。
三年前,龚昕与他的女朋友傅梅花在清华大学本科毕业后,一起回到武陵,为当不当大学生村官的事情,在不同的阵地上接连打了两仗。一仗在人杰锰公司,一仗在自己家里。
人杰锰公司大门口,近处车水马龙,远处群峰耸立。
龚昕背着行李大步流星前行。傅梅花跟在后面,满脸无奈和沮丧,气急败坏地把龚昕拉回室内,从他背上取下行李,把他按在沙发上:
“不准动!龚昕,你给我听好了!不要太绝情……”
“是你说分手算了,怎么说我绝情?我看准的人,必然真情一生,永不言分手。”
“好个‘真情一生’,真惨了!开起野狗趟子跑,也算真情?”
“你分手那话收回了?”
“那是气话,你一个龟儿方脑壳,与我耳鬓厮磨两个寒暑,还摸不到我的脾气嗦?我爸爸要我留城,你执意要去乡下,让我当磨心,这个滋味可不好受哦!”
“你可以留城,我们大不了做牛郎织女,有啥子不好受的。”
“吃了灯草,说得轻巧。同窗共读两年整,促膝并肩两无猜。你两年读完四年本科课程,为了与你同出入、共进退,我舍命陪君子,陪你日夜拼。拼到这个份上,就收获一个‘牛郎织女’?你要与我分道扬镳,说走就走,好绝情绝义,硬是不知好歹!你让我好失望,好失望!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认识你,更不该迷上你!你几时都是黄河之水天上来,滔滔不绝的……你考取了公务员,我爸都舍得拿红包,而且对方满口答应,放着县委组织部办公室不坐,为啥子一定要去当村官?为啥子一定要去农村吃苦?我一直没有搞懂。”
“搞懂的人却大有人在。我母亲对我倾情鼓励。县委书记也热情鼓励。鸳鸯村的干群也很欢迎我。我这个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的选择。话说回来,我认为你爸爸的安排也是一番好意。他让我俩一起到组织部共事,可以互相切磋,这固然是好事。但是,我是共产党员,要为党和人民分忧,要为国分忧,党的十六大早就提出了建设小康社会的神圣目标,绘制了宏伟的蓝图,我要为实现这伟大的目标而奋斗,而且又正当其时,何乐而不为?小康社会要实现,农村农民是关键。所以,我下定决心到鸳鸯村去。”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只有你是个例外。你去那里干啥子啊?”
“干啥子啊?去与那里的干部、群众一起战天斗地,改造山河,战胜贫穷,改变落后面貌,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
“你放着蜜糖不吃,偏要吃黄连,也未免脑壳太方了吧!你这是一种啥子思维方式?是不是在清华大学当惯了支书,不当支书就过不到瘾?”
“我的苦乐观不是早就与你交流过了吗?改造中国与世界,建设小康社会,要的是吃苦精神。吃了苦,创了业,对国家对人民有好处,那就是人生最大的快乐。一个人的快乐,小家庭的快乐,怎能与这伟大的快乐同日而语呢?”
“我当时听你说过这些话,我还以为你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你还非付诸行动不可。到农村去,困难多如牛毛呐!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啥子叫说一不二?这就是说一不二!决心已下,志向已定,黄连也好,泥巴也好,石头也好,我都要去啃它几口!”
“哎!脑壳方了,没得用。你要去鸳鸯村,那里有啥子好?老、少、边、穷!”
“这点你说对了,我就是冲‘老少边穷’这四个字才回到家乡来的,也是冲‘老少边穷’这四个字才去鸳鸯村的。如果我们生来就是享受的,我可以听从你和你爸爸的安排;但我认为我们生来是创业的。所以,哪里需要我,我就到哪里去。再说,即使组织上安排我到组织部,我也会要求多下基层;再说句心里话,用钱买官,我更觉得没有意思了。”
傅人杰董事长说:“小伙子,我愿为你潜规则一下,这打算还错了嗦?你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心吃苦往农村,到底是为个啥,你就不妨亮出城府来吧!免得我们一直蒙在鼓里,不明不白!”话语中充满愤怒与不屑,心中直骂傻瓜方脑壳:哼,别人拿起红包无门可进,我给你铺通仕途你还不领情!真是狗崽崽坐鸳篼,不识抬举!乡巴佬啊乡巴佬,我女儿怎么看上了这样一个木疙蔸?
“伯伯,雪梅,你们的心情我理解。只是人各有志嘛!既然伯伯想听,我就把心全掏出来吧!改革开放二三十年了,国家日益昌盛、富裕,西部大开发的号角也吹响了。可是在边远山村,在贺龙元帅当年开创cexq根据地的地方,与沿海地方一比,这几十年来一直变化不大。我的姑姑、姑父,舅舅、舅娘,一个个血老表、姨老表,还有许多父老乡亲,凡未参加工作的,都还头戴贫困帽子,身处贫困环境。我决定,攻读研究生从脱产改为函授,我要到鸳鸯村去当村官,因为那里是大有可为的广阔天地。要问我的想法,就是闯一条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路子。这些就是我偏爱基层、偏爱农村的原因。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请伯父、雪梅理解。”
傅人杰对女儿说:“雪梅,人家是走得有理,头头是道。你好没骨气,别人要走,你死皮赖脸也留不住人家,何苦多费唇舌。像他这样一个方脑壳,你留恋他干啥?这小子会有啥子出息?让他走,不留他!真把我气惨了!”
傅梅花气鼓鼓地说:“方脑壳,你去吃你的苦吧!吃不了苦,又没有忘记我,就到城里来享受享受;忘记了我,那么就是:将军跳下马,各自奔前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龚昕背起行李走了,路上又举起手机:“喂,雪梅吗?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变心。啥子?你说我一定不会成功,还要与我打赌。赌啥子?赌未来,莫开玩笑!不当织女,要共剪西窗烛?好,好,我应承,我应承,赌就赌。你输了要跟我到农村,我赢了就跟你到县城来。这个赌注不大不小。但是,我赢了还是会通融的,还是我那个建议,牛郎织女!不行啊?好,好,答应你,答应你!拜拜!”
龚昕回到半坡家里,一说要去当大学生村官,父亲龚远旺、兄长龚吉就居高临下、铺天盖地的同他干了一仗。父兄都连篇累牍地骂龚昕有福不会享,是牛板筋,是肚脐眼撒尿,格外嘘一股。
“就算有靠背,我也不找;就算有后门,我也不走!”
响当当、硬郴梆的两句话一甩,给刚才的“混战”鸣了金,收了军,龚昕头也不回,走马上任当村官去了。
其实,傅梅花不是不知道,龚昕立志当大学生村官,与包谷粑传奇故事有关。这个传奇故事的主人公是冉海洋,故事的起因是冉海洋考取清华大学而没有路费,背起一背包谷粑上清华。
人人都望子成龙。儿子成龙了又怎么办?冉家的儿子冉海洋成龙了,大家都啧啧称羡,父母却都在发愁。不是叶公好龙,而是家里太穷。儿子成龙了,要出远门了,却无多少支宗打发。
山沟沟飞出了金凤凰。山里人考取清华大学不容易,亲戚六眷都来贺喜,父母在他们的帮助下,加上东挪西借,勉强凑够了学费。一个工日只值一毛钱的时代,再找一分钱也难于上青天!路费是挪借无门,一文不名。
父亲冉子顺一杆连一杆猛抽旱烟:这武陵山区够大,有的地方肥,有的地方瘦,有的地方富,有的地方穷,我们这地方为什么特别瘦、特别穷?
父亲叹息再三,只好让孩子他妈打几背嫩包谷,蒸两锅包谷粑。
包谷者,玉米也。包谷粑者,金玉之食也;只因这嫩包谷,有的如黄金,有的如白玉,粑粑味纯而美,香甜可口,故有此说。
包谷粑蒸熟了,母亲如拿一块块石头,一个一个地、一个一个地放进了方背篼。这一块石头,撞痛了母亲的心,也撞痛了父亲的心。父母的忧愁,儿子冉海洋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安慰父母:“当年赵世炎烈士为革命抛头颅、洒热血,刑场上还在嘲笑敌人,我们这点困难算什么?包谷粑也要送我上北京。我交不起生活费,可以半工半读,区乡的证明我不是带着的吗?何况,听说学校还有人民助学金呢!”
父亲摇着头,母亲扪着心口,泪水往肚里落,好歹送儿子出了门。
冉海洋背起一背包谷粑,走过崎岖的羊肠小道,出了山沟,来到了赵世炎烈士的故乡龙潭。他在这里读初中、读高中,他在这里任团支部书记;他带着团员和其他同学多次瞻仰过赵世炎烈士的故居。他再次深情地远望一次烈士故居,心中存继承烈士精神之志,昂首挺胸,开始北上。
顶着咬人的“秋老虎”,冉海洋沿着公路,上九道拐,过鱼泉,下丁市,到了黑水。汗滴脚下路,从头浇到脚,一双崭新的麻板子草鞋也在汗水浸泡之中。他歇了一会,又往前走。饿了,边走边吃包谷粑。
“嘎——”一辆小轿车停在他的身边!
冉海洋莫明其妙。
司机小王看那青年吃的包谷粑,呈正三角状,外形好看,桐子(油桐)叶包的,闻得香气诱人,就下车来买包谷粑:
“粑粑客,几分钱一个?”
冉海洋向他友善地一笑:“你还算识货,看得起我的包谷粑。我不是粑粑客,粑粑不是卖的,是我的路费。不过,二位同志爱吃,一人吃个尝尝鲜也可以!。”真个就放下背篼,给小王递上两个。
“不收钱,不要。”
“拿起……”
“不要……”
两人交谈时,车上的领导已把冉海洋打量个够:半旧的蓝布学生服青布裤,都是龙头白布煮过的,汗涔涔,皱巴巴,再“土”不过;听他言谈举止,又那样斯文、随和、彬彬有礼;满脸英俊之色,却又如此寒酸,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在青年和小王争执之时,车上那个领导站到他们跟前来了。领导亲切询问:
“小伙子,你的包谷粑不卖,又背这么多干啥?”
“盘缠,路费。”
小王插话:“明明是包谷粑,怎么又成了路费?”
“安步当车嘛!路费,路粮,都差不多,都重要。小王,不要门缝里瞧人。”又笑着对小伙子说,“你自有你的道理,对不对?”
“对!”从脸上和话声里读出了对面这个中年人的和蔼、慈祥、诙谐语言中深邃的含意,又仔细打量一下,“你……好像……你是县委罗书记吧?”
“我正是罗之英,你眼力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冉海洋。”
“你就是那个模范共青团员冉海洋吧?”
“算不上什么模范,这是上级和组织的信任。”
“你背这一背‘路费’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