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板

【一】
　　 开学已经十几天了，云山学校好不容易在城里去聘用到的六位老师，才来了一个，五个班无法开课，弄得校长谷云飞焦头烂额。
　　 三月十五这天上午，做完课间操，老师们刚进到办公室，听到外面响起了接连不断的汽车鸣笛声。在这深山老林里，简易的石头公路只修到了学校，平时很少有汽车来。才刚开学，教育局是不会来检查工作的，那是什么人开车到这儿呢？大家正感到十分奇怪时，办公室的门被猛的一下推开了，进来一位中年胖女人，她像走进自己的家里一样随便。
　　 “噔噔”走到办公室当中站定，睁大眼睛把每位老师扫视了一下后，盛气凌人地问：“谁是谷校长？”老师们见她趾高气扬的傲慢架势都默不作声。
　　 “校长不在吗？”她有些不耐烦地问，大家听了心里感到有些气愤都不理她。
　　 “嘿，不跟你们开玩笑，我要找你们的校长。”她无奈的语气缓和下来，有点着急地说。
　　 “我是校长，你是聘来的老师吗？”一贯爱开玩笑的施德开老师装出一本正经地说。
　　 “谷校长，您好，见到您很高兴。”她伸出一只浑圆细白的手出来去与施德开握手。
　　 “我已二十五岁了，不会再长，笑着也不长，所以不是‘笑长’，你去找真正的校长吧！”施德开老师没有与她握手，对着她诙谐而不满地说，惹得一片低笑声。
　　 “你，你这个小伙子咋这么无礼貌？”她气得狠瞪着他说。
　　 “我的‘礼帽’，进这办公室来时，因目中无人，头昂得太高已掉了，所以见到你就没有‘礼帽’了。”他站起做了个摸头的滑稽动作，带着挖苦语气对她说。
　　 “你，你，我不同你说了，诸位我跑这么远的路，真是来找你们校长的，请你们告诉我谁是校长。”她又瞪了施德开一眼，恳求着大家说。
　　 “阿姨，你到我这个位子上坐一会儿，我去帮你找校长。”见施德开对这位阿姨开玩笑有些过火，活泼热情的岑小慧老师，有点过意不去，起身离座对她说。
　　 “姑娘，那就麻烦你了，我不坐，站着等。”她客气起来。
　　 施德开想到还没有完全打掉这位胖女人的傲气，见她没有到岑小慧的位子上去坐，就起身把墙角那条从学生教室里拿来的长木凳搬过来，自己先坐在凳子的一头，笑着对她说：“阿姨，刚才我冒犯了你，请多原谅，请坐，请坐，校长可能很快就到。”
　　 她见到这个小子改变了态度，变得这么热情就坐下了。磨盘大的肥臀坐在凳子的那一端，把瘦轻的施德开翘动了一下。
　　 不一会儿，校长进来了，施德开猛地一起身，凳子失去平衡，“嗵”的一声，那胖女人仰面跌倒在了地上，气得她低声骂着、嘟囔着。十几个老师见校长来了，都忍俊不禁，但只是低头掩住嘴暗笑。
　　 谷云飞校长见状，急忙上前把她扶起来，狠瞪了施德开一眼，转身对她说：“对不起，我们这儿条件差，没有接待室，也没多余的凳子，这条凳子本来是学生来办公室坐的，凳子太窄，请原谅，原谅。”
　　 胖女人本来气得面红耳赤，听到这番道歉又打圆合的话，只得忍住。她站起拍打了几下屁股上的土，抬头瞧着这位显得有些与众不同的年轻人，见他中等个儿，腰身匀称，四肢健壮，宽圆的肩膀，高挺的胸脯，宽额，大眼，五官端正，容颜黝黑，满脸带着笑容，她心里就暗暗地想，这位年轻人还不错，可能就是校长。就满脸堆笑地对他说：“你是谷校长吧？”“是的，您就是邓阿姨吧，教育局局长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说您要来，想不到您来得这么快。”谷云飞对她说。
　　 “是，是，我就是邓曼花，你真是谷校长。”她望着这位年轻人，有点高兴，便连忙笑着对他说。
　　 “我叫谷云飞，什么校长不校长，在我们这个许多人都不愿意来的偏僻学校里，每个老师都得是多面手，要教几门课，代几个班，我只不过在这儿时间长些，暂时负责任而已。”谷校长谦逊地说，同时道出了学校的环境差。
　　 “学校离县城是远了点，条件是不如城里的学校，但这儿空气好，能锻炼人呀，我把女儿带来了在你们这儿上班，请谷校长要多多的关照，我们会感谢你的。”她见到这位年轻英俊的校长，就上前一步，双手拉住他的一只手，热情地说着，一对硕大的乳房贴挨到了谷云飞的身上，使他不好意思起来，忙问：“你的女儿在哪儿？”“在外面车里，我这就去叫她来见你们。”她边说边往外跑去。
　　 她领着女儿快步走进了办公室。她的女儿约二十左右，身材苗条，胸、颈和双肩显现出匀称美丽的线条，墨玉般的长发似小瀑布散泻在脑后，桃红色的圆脸上一对柳叶眉，一双清彻明亮的大眼，笔直玲珑鼻梁，樱桃小嘴，穿着一身时髦的服装。她的靓丽形象一下把所有老师的眼光都吸引了过去。这时，谷云飞回自己办公室去了一趟刚好进来，邓曼花忙拉着女儿走到他跟前说：“谷校长，这是我女儿，叫霍恬钰。”谷云飞与霍恬钰两人都同时抬起头看对方，目光正好碰在一起，彼此心里不觉都猛的一颤，仿佛有曾经相识的感觉，霍恬钰羞涩的低下了头。
　　 邓曼花一把把女儿拉来，像对小孩子一般说：“傻丫头快叫谷校长，叫叔叔也行，他是这儿的第一把手。”谷云飞被说得有些尴尬，霍恬钰被臊得满面通红。邓曼花一点没觉察到女儿的感受，自个儿环视了办公室在座的老师，想让女儿都认识一下，可又没有人介绍，感到有些为难。母女俩的表情都被施德开看在眼里，他带着生气而风趣的口气对邓曼花说：“邓大姐，你是想让你女儿认识认识我们是不是？我帮你介绍，霍恬钰侄女儿，我是你的施叔叔，他是石叔叔，他是牟叔叔，这几个二十多岁漂亮的老师是你的梅阿姨、齐阿姨、尹阿姨……。”惹得男老师们哈哈大笑起来，女老师们掩着嘴哧哧地笑，霍恬钰被羞得无地自容。
　　 “你这个吊儿郎当的老师怎么能这样介绍？你才有多大，就想给我女儿当叔叔，真不知羞！”邓曼花指着施德开责怪着。
　　 “邓大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刚才让你女儿把我们校长叫叔叔，他还不到三十，也没有找对象，他能当叔叔，我们学校的老师当然都是你女儿的叔叔阿姨了，而对你我们也只好叫大姐了。”他先指自己的鼻子又做了几个怪动作，惹得大家又一阵窃笑。邓曼花自知刚才说话没理，脸一阵红一阵白，忙辩解地说：“各位老师，刚才我着急说错了话，请你们多多包涵，我女儿今年十九岁，刚从师范学校毕业，以后就希望你们这些当大哥大姐的多帮助她、支持她。”
　　 谷云飞先听到邓曼花让她女儿把自己叫叔叔也有些别扭和憋气，他觉得施德开这一折闹，有理，但又有点过火，忙站出来说：“时间到了，你们各自上课去吧！”邓曼花见他为自己解了围，陪笑着说：“谷校长真是通情达理，，我女儿在这儿的一切就全拜托给你了，你有空请到我家里去玩。”
　　 “没什么，不必客气，这儿闭塞、落后，你女儿能到这儿来就不错了，我们的老师都会互相关照的，你就放心吧！”他笑着对她说。
　　
　　 【二】
　　 霍恬钰与妈妈把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切摆设好后，她才把妈妈送上了车。她回到宿舍时，天已黑了。不一会儿，谷云飞给她送来一盏煤油灯和一包蜡烛，对她说：“这儿还没有通电，委屈你了，只能点油灯、蜡烛，今天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早点休息吧!”她听到这位年轻英俊校长关切的话，感到高兴又有一点紧张，看了他一眼，心噗通噗通直跳，涨红着脸默默地接过了灯和蜡烛，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霍恬钰没有点煤油灯，点亮了一支蜡烛，昏黄的烛光朦朦胧胧，照着冷清、简陋的屋子，这个生在城市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姑娘第一次感到什么是艰苦，什么是孤独寂寞，不觉有一阵恐惧感袭来，使她打了一个冷颤，泪水立刻就流了出来。一根蜡烛很快燃完了，她点上了那盏由罐头瓶子做的煤油灯，很快屋里充满了强烈刺鼻的煤油味。一夜，她不敢灭灯，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许多，直到拂晓时才睡着。
　　 第二天清晨，霍恬钰早早地来到了办公室，正用惺忪的双眼看着墙壁的名言、表格时，谷云飞也提前到了，他从文件柜里拿出几样东西笑着对她说：“霍老师，这是你的教科书、备课本、笔与墨水，我已和教务主任商量好了，让你教五年级两个班的语文，还兼甲班的班主任，我相信你能把工作搞好。”她听了先是一怔，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别人叫自己为老师，还是这个学校的校长，她有点惊喜和兴奋，抬头看，正好又与他投来的信任目光碰着，她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低下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忽然间她猛的抬起头望着他慌忙地说：“校长，我刚从学校毕业，恐怕教不下来五年级。”
　　 “我们这个学校来了一茬又一茬的老师，都因这儿的地理位置和条件不好，来的人都不是真心来当老师的，干上一段时间就用学校的名义要上事业单位的转正指标，再到城里好单位去工作。黎县长的儿子、朱局长的女儿，好多个县上领导干部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哎，我们这个学校成了他们转正和再到城里去的跳板。他们都有政治和经济背景，来到学校就趾高气扬、目中无人，成天嘟嘟囔囔的。可我见到你，觉得你与他们不太一样，又是师范学校毕业的，我相信你一定能胜任工作的。当然，等到你转正以后，决定要走，我绝不会阻拦的。”霍恬钰先背对着他，听了他那番真挚而诚恳的话语，她的心加速了跳动，忽然，她翩然一转身对着他，想辩解和推辞，但嘴张开却说不出话来，脸上的红晕更加浓艳了。
　　 谷云飞有高度的工作责任心和宽阔的胸怀，所以他一直对新来的老师都是从各方面给予帮助和支持，根据他们不同的文化程度、个性等方面的情况进行认真地辅导，教他们怎么备课、讲课和管理学生，可不少新来的老师都不领会他的好意，不认真工作，这使他感到很失望、很忧伤。而这次来的霍恬钰的确与他们迥然不同，她除了有美丽的外表，还有一种特别清纯、高雅的气质，不爱说话，可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和那对诱人的酒窝，比说话更感动人。谷云飞对她好像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异样感觉，似乎一下还拨动了他那根冷漠、失望的神经，身心松弛起来，还有一种愉悦感。他没有直接教她什么，而是按照教学大纲的要求对五年级语文教材的第一课，自己认真的写出了教案，除教学内容外，连板面书写的格式都画写在了教案本上。他趁没有其他人时交给了她，并对她关心地说：“你明天就开始上课了，这是我帮你写的第一课的教案，今晚上你对照着课本熟悉一下，再抄在你的备课本上，然后将我写这份扯掉。第一次上课要沉着，要把下面坐着的学生当作是你的小弟弟小妹妹对待，我相信你会讲好的。”霍恬钰正为不知怎么备课而十分着急，没料到他竟想得如此周到，她感激得抬起头望着他，晶莹的眼睛发出异样的光，而他微笑着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开了。
　　
　　 【三】
　　 霍恬钰第一次走上讲台，当全班学生起立呼“老师好”时，她激动而紧张的心都快跳出胸膛了，就情不自禁地回应出：“同学们好。”看着下面几十双天真无邪的明亮眼睛，她明白了作为一名老师的责任重大。学生是祖国的花朵，是美好未来的希望，他们正如饥似渴地要学习科学文化知识，还要学习怎么做人，好老师对他们是多么的重要！这些想法与念头，虽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可促使她很快地冷静下来，便以甜美响亮的声音，一丝不苟地开始了讲课。学生们见到这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态度那么和蔼可亲，讲课的声音是那么好听，个个都全神贯注的听得津津有味。下课时，学生们凫趋雀跃，高兴地称赞：“霍老师您讲得真好，我们有了一位好老师了！”她听了心中如吃了蜜糖，乐不可支。
　　 晚上，她心情无比的愉悦，在昏暗的油灯下开始了认真地备写第二课的教案。她勉励自己应该百尺竿头，一定要更进一步。
　　 几个星期过去了，霍恬钰把五年级甲班这个原来纪律极差、学习成绩不好的班慢慢改变了过来，得到了老师们的夸赞，同学们非常喜欢、爱戴她。谷云飞心中也暗暗的高兴，可他对另外也是新来的一位不愿在这儿工作，成天苦煞着脸，不好好教学的女老师邹菊花，实在放心不下，她又是县上头头子的女儿，不好正面批评她。那天，他听了她在课堂上乱七八糟、敷衍讲的那堂课，为了培养好学生，他顾不得扫她的面子，决定自己重新讲那堂课，
　　 这是一堂观摩教学，在教务主任的安排下，全校所有授课老师都参加了，教室的后面坐满了老师。霍恬钰坐在教室里的一个角落里，以往她从未正眼看过谷云飞，更没敢把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过。今天机会来了，当他走上讲台后，她偷偷地把目光全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那匀称的躯干和宽阔的肩膀，显出了强健的体格，使她感到他能经得住风霜雨雪的侵蚀，也会经受得住坎坷艰苦生活的无情磨砺；他脸上线条那么的高雅，神态是那么的庄重，特别是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眼，从眼中发射出的光辉中显示出了坚毅、倔强、执著和善于追求探索，还充满智慧、经验与丰富的情感。随着他温文尔雅的举止和抑扬顿挫的声调把她全吸引住了，她怔怔地瞅着他，如痴如迷地想着，见到他偶尔往后看的目光，她象避火似的，急忙低下头，感到脸发烫，心儿怦怦狂跳，跳得喘不过气来。她好似在专注地听，可是到下课时，她根本不知道他讲的什么内容，看看笔记本上没有写一个字是关于教学的，不知啥时候竟在一页纸的当中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好一个有才华的美男子啊！”她见到这行字才从恍惚中惊醒，慌忙合上笔记本，紧紧地攥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