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灾2008
作者: 玉彊道人
时间: 2015-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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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妇产科产房外雪还在下,产妇江燕萍半躺在床上边贪看窗外飘舞的雪花,边用手轻轻抚摸肚中待产的胎儿。她在想孩子生下来应该取一个什么名,如果生下来是女孩就
摘要:可是此刻,他是在不惜生命换取人间的温暖和光明!
一、
妇产科产房外雪还在下,产妇江燕萍半躺在床上边贪看窗外飘舞的雪花,边用手轻轻抚摸肚中待产的胎儿。她在想孩子生下来应该取一个什么名,如果生下来是女孩就叫梅香,典出于梅花香自苦寒来;窗外冰天雪地,如果是男孩就单起一个“冰”字,丈夫姓罗,就叫罗冰。罗梅香,罗冰,“梅香”、“冰”,名字都显得老土了一点,但实在。听老人说,名字土气的孩子健康、灾病少。当然取名的事最后还得让丈夫罗明华定夺,他文化高,又喜欢诗词歌赋,一定会为孩子取出最好听、最响亮的名字。
刚才,也就是半个小时前,明华还在自己身边,还在用耳朵贴着她的肚皮听胎儿肚中闹腾。听得正欢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忙接听,是线路队长梁鑫打来的,叫他半个小时内赶到到送变电公司大厅集合。罗明华来不及对妻子细说,只撂下一句:“你自己多多保证”的话便走了。燕萍虽然觉得有些委屈,但她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丈夫是一个外线线路工,救线如救火,他经常半夜三更被电话叫醒,一骨碌滚下热炕头走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慢慢她已习惯了独守空床。
燕萍半躺在产床上想着一些心事的时候,罗大娘推门进来了。大娘告诉儿媳,是儿子电话催她来作陪护的。儿子这次要去该地区县乡,三天两头回不来。大娘见儿媳显得有些委屈,忙乐呵呵地说:“男人本来是在外面干大事的,再说,我是过来人,护理驮肚婆我最有经验,你该吃些什么、用些什么,我心里头一本册。保证把你护理的皇后娘娘一样。”
燕萍听了家娘一番话,紧锁的眉头像花骨朵一样渐渐舒展,心头敞亮了许多。胎儿在她肚中抖动,窗外的雪仍在下。
她看着窗外飘舞的雪花,忽然想起了她和罗明华的一次约会。那也是在一个冬天,头一天是星期五,天气状况还好好的,俩人相约第二天上午九点在公园那株老樟树下见面,谁知当天晚上便下起了雪,等到第二天,她面对外面漫天飞雪,认为罗明华不会去了,自己也就迷糊着睡起了懒觉,哪知罗明华在公园老樟树下迎着飞雪苦等了她俩个小时,最后给她打电话,她却还在床上。其结果是罗明华感冒了好几天,两人见面,他还又流清鼻滴、又咳嗽。这件事情让她即内疚又感动。打那以后,她知道罗明华是一个做事认真、感情专一的男人。为此,她对罗明华爱得更深沉更热烈。
二、
罗明华和电力线路抢修队的工友们鏖战在冰雪皑皑的大山里。一场至一九五四年以来从未发生过的特大冰冻覆盖了江南多地,致使好些高速公路结冰无法通车而关闭,一些工厂停工,小学停课,农村无数牲畜冻死,果木冻坏,房屋倒塌。更为严重的是,电力线路遭受到严重破坏,大山中高压电线结冰平均厚度达40~50毫米,最厚处高达90毫米,结冰的体积、重量负荷均超过线路的1~2倍,而导致电线断裂;高压线路铁塔也是一样,厚厚的覆冰已将铁塔全覆盖,致使铁搭顷倒。局部地方停电严重。
几天来,罗明华和工友们一座一座山头攀爬,除冰、架线、竖塔。鏖战在大山的线路工人个个脸、手、脚上都长满冻疮,奇痒难熬。
队长梁鑫告诉大家,只要冻疮没有溃烂,就用雪檫,擦后发热,它不但不会向周边扩散,还会慢慢好转。
昨天一次抬钢架时,罗明华不小心崴了脚,伤了筋,脚有些跛。梁队长叫他下山回家休息,他没有答应。他不是不想下山,下山回家,他就立即可以看到年轻漂亮的妻子,听操动于母腹的胎儿,或者,干脆看到自己的新生儿子或女儿。由于冰冻、由于大山的阻隔,手机已没有了信道,不知妻子到底生了没有,如果生了,是男还是女,都不得而知。当下,最重要的是,现在每一个队员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肩负的责任有多重,走掉一个,其他队员肩上的压力就都要增加一分。而且,今天检修的线路是国防专用线路,一刻都不能耽误。于是,他毅然决然留了下来。这时,当他艰难地爬上一处铁塔,用除冰器一级级往上除掉塔身覆冰,他越往上爬越感觉一阵阵彻骨的寒冷,大山中凌厉的朔风穿透厚厚的棉衣,像箭一样刺透皮肤侵入骨髓。特别是那只受伤的脚,像是浸在冰水里一样难熬。
忘记寒冷忘记疼痛吧,加快速度除冰。雪刚停了一会,又开始了新的一轮进攻。尽管他戴了头盔防护帽,风雪还是吹打的眼睛睁不开。他只能眯缝着眼睛一级级往上除冰,安全绳勾一级级往上挂。这个铁塔他已经上到中段了,试着望远处,透过弥漫的风雪,还能隐隐约约看到远处铁搭除冰的工友。是的,还得加快速度,自己是多年的先进生产工作者,只能走头,不能落后。
瞧队长,已经四十多的年纪了,还事事走在别人的前头。多好的队长啊,事事处处关心工友,在公司集合时,当他知道他罗明华的妻子在医院待产,立马叫他小罗打道回府。说是小罗结婚八年了,妻子好不容易才怀上孕,叫他一定好好陪妻子顺利生下孩子。
大家都有家庭都有妻儿老小,特别是队长本人老婆中风半瘫,加上他本人年纪大,身体也比队员们差,冰天雪地他都带头上山,自己有什么权利一走了之。
梁队知道他是个犟骡子,他犟着要留下,也就随了他。工友们听说他老婆要生了,大家边祝贺他,边纷纷打赌,有的人说他老婆喜欢吃辣,一定生男孩,有人说他老婆喜欢吃酸一定生女孩。大伙一致约定待打完这场线路除冰修复攻坚战,归家后,由输的一方请客吃饭。
三、
丈夫是在江燕萍入住医院妇产科第二天走的,她这入院已经是第六天了,心里一直牵挂着丈夫,冰天雪地,天寒地冻,能想到丈夫在外有多辛苦有多艰险,她早早晚晚祈愿丈夫平安吉祥。医生说她肚里的孩子最迟明后天就会出生。有了较准确的日期,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燕萍,心中倒松了一口气。当然,最激动的还是罗母,她日夜在这里陪护儿媳,盼的就是早一天抱上孙子。有了这准确的日子,她忙着先是给儿子打电话,儿媳告诉她说,她已打了好多次电话,明华那边都没有信道。她又忙着给家里老头子打电话,又忙着给亲家打电话报喜。耶,为什么亲家和老头子都不像她这般高兴,这难道不是他们的孙子。儿子和儿媳的这场婚事,亲家公和亲家母原来是不同意的,他家嫌儿子是外线工,一年四季在外漂泊,家里得不到照顾。喜的媳妇不嫌,到底和儿子结了婚,亲家母当时做得出,硬是连婚礼都没有参加。直到小两口结婚后几年,亲家母看到女媳对女儿体贴入微,对岳父母关心无微不至,老两口深深感动,开始打心眼里喜欢上了女媳。
话说回来,就算亲家还有看法,那自家的老头子应该高兴啊,他为什么也没有高兴起来呢?她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儿子在线路上出了什么事,摔断了手脚,还是……
她知道前段他们公司有一个外线工在野外作业,失脚从电塔上掉下摔成了重伤。但自己的儿子对如何安全作业是最重视的,他还是他们队里的生产安全员呢!他参加工作十多年从没有出过大小安全事故,没有休过一天工伤假。儿子不可能出事,也不会出事,是自己老糊涂了,把事情净往坏处想,亲家也好,老公也好,他们都比自己内敛,有喜事放在心里乐,不像自己将抱孙子的喜事恨不能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突然产生这样坏想法,不是在咒自己的儿子吗,呸呸!她要将这些坏想法呸到九霄云外。
她习惯地看了看儿媳,儿媳安坐在产床上,那凸起的肚子像个罗汉拂祖,这孙子生下来肯定是个胖小子,媳妇肚皮是往上凸起的,根据以往经验,孕妇的肚皮但凡往上凸,就一定是生带把的。她心里一高兴,恨不得上去在媳妇肚皮上狠狠地亲那么一口,她当然不是亲媳妇,而是亲自己的孙子。
燕萍此刻安坐着也在想心事,她觉得孩子生下来,如果是男孩长相应该像父亲,国字脸,狮子鼻,浓眉毛。不过眼睛还要大一点才更好,那才更威武,更英俊。如果生下来是女孩,那当然要像自己,瓜子脸,灵巧的鼻子,柳柳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她想到这里笑了,笑得好甜。
按照燕萍自己的想法,她更喜欢女孩,女孩温存、听话,随便打扮出来就是一朵花。她知道公公、婆婆都喜欢男孩;她也问过丈夫,明华说,他不挑不拣,男孩女孩都喜欢。明华还打趣说,最好生一对双胞龙凤胎,一男一女一枝花。她在丈夫脸上拧了一把说:“想得美!”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婆婆问她笑什么,老是笑,是不是吃了笑粒子。她说:“没有吃笑粒子,但是比吃笑粒子还开心。”婆婆说:“开心最好,越开心,生孩子越顺产。我怀明华时,就因为开心,生他的时候,他像坐梭梭板一样就出来了。”
婆婆说完便大笑起来,燕萍也笑,她被婆婆一句坐梭梭板的话逗乐了,乐得捂着肚子,眼泪都流了出来。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飞雪扑打在窗玻璃上,仿佛要穿透玻璃钻进屋,参加婆媳温馨快乐的一刻。
俩婆媳正打讲得热闹,有人推门进来了。进来的是两位女客人,一个是公司党委副书记邹蓉,一个是公司工会主席刘玉琴。燕萍是公司里的资料员,和两位领导都熟悉得很。只是明华的娘不认识她俩。燕萍忙给她们相互介绍了一番。罗母忙感动地给两位领导让坐,边忙着泡茶。
燕萍看着两位女领导,踏冰顶雪来看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忙说:“这是何苦咧,两位领导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要是在冰雪路上有个闪失,我都成了大家指责的罪人啦!“
邹书记笑着说:“罗明华在大山里给线路除冰,扔下你一个人在医院生孩子,我们代替他来看你是应该的。”
刘玉琴说:“大山那边有人回来运材料,他们带回话说,那边维修线路的人员一切都好,叫家里人放心。所以,你不要当心,安安心心在医院把孩子生下来。”
大家又说了一会话,两位领导都热热地和她俩婆媳告辞走了。孩子还没有生下,公司领导就亲自来医院登门探望,燕萍觉得自己好有面子。她一高兴,便轻轻给肚里的孩子哼起了儿歌。
罗母在心里想,孩子还没有生下,为何两位大领导就亲自来看望,平时,职工家属宿舍张家李家王家生孩子,也没有见哪位大领导去过,而且,在孩子还没有出生的情况下,就来看望,她觉得有点蹊跷。她回忆她俩的表情,总觉有些异样,其中好像隐藏着什么。她想到这里,浑身打了一个冷噤。不过,话又说回来,儿媳是公司里的资料员,和她们在一起工作,感情肯定和一般人有些不同,既然是关系好,来看望也是胡屠夫瞧中举的范进——情理之中。她想到这里,心情又释然了。
四、
清早,在临时工棚里,线路抢修队的工人围着一堆燃旺的篝火,听梁队长安排今天的工作。梁队长告诉大家,几天来,这个县的抢修任务在他们四个线路抢修队的艰苦努力下,工作已经步入了尾声,县里凡停电的工厂、机关、村寨均已基本恢复供电。几天来,由于电力铁塔覆冰负荷不断加重,时有倒塌的现象。由于电塔的随时倒塌,二队、三队已发生几起工人受伤情况。梁队将基本情况介绍到这里,然后用亲切的目光凝望了队员们一眼说:“有人预言,我们在五十年不遇的大冰冻情况下,进大山抢修好铁搭线路,是孟姜女哭长城——无力回天,可是我们做到了,这说明还是人定胜天!我们一队托老天的福,在施工中,大家都一次次躲过了电塔的顷覆倒塌。希望大家再接再厉,注意安全。由于电塔有随时倒塌的不可预知性,在施工过程中,发现有发生意外的蛛丝马迹,随时避让,先保全性命为重。”他说着捡起一根燃着的劈柴,眯缝着眼睛将劈柴对着嘴,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继续说道:“我们今天是在这个县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茶馆搬家——另起炉灶,转战它县。大家加把劲把扫尾工作搞彻底。张福才小组上王家山,熊劲小组上天玻山,罗明华小组上牛背山……”
罗明华和两个队员穿戴整齐,背上除冰器、安全绳勾等工具,踏着深深的积雪一步步向海拔四百多米的牛背山挪去。沿途,大大小小的树身和枝桠都被厚厚的冰层包裹着,大一点的枝桠折断不少。远远近近不时有冻、饿僵硬死在雪地的各种鸟儿、野兔、野鸡等小型动物。越往山中攀援,寒风越刺骨,饿死鬼一样怪叫的凛冽的朔风裹挟着飞雪扑打在三个人身上,不一会,他们都成了雪人。远远看去,只看见三个白点在艰难地移动。天苍苍,雪茫茫,眼前的大自然仿佛回到了千万年前的蛮荒时代。
三个人相互鼓励着向前,罗明华有点的扭伤的脚在晚上休息时,队长亲自给他用药拿捏揉搓已经好多了。好不容易,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来到了铁塔下。因为地势更高,铁搭上的覆冰愈厚。为了不增加铁搭的负荷,以免容易倒塌,他们只能单个人轮换着上到铁搭高处,剩下的人敲击底部的覆冰,或者拉伸长杆器具敲击电线上的覆冰。
罗明华围绕铁搭转了一圈,摸摸这,看看那,感觉铁搭不会有异样情况发生。
他对着老天爷骂了一句脏话,走到两个工友面前说:“上铁搭以我为主,因为我的体重比你们要轻十多斤,能够减少铁搭负荷,还有,我的工作时间长,经验多少比你们丰富一点,你俩就在下面干!”
那个叫胖子的青年工友说:“组长,你有脚伤,还是让我或者铁砣哥上吧!”
罗明华强调说:“我这点小伤不碍事,我先上,在上面实在顶不住了,再叫你们上。我是组长,请服从分配!”
罗明华上到铁搭半腰,老天爷雪虽然下的小了,呜呜的北风却大了起来。他习惯地极目远处,四围都是连绵起伏白雪皑皑的莽莽雪山,雪山下蜿蜒的公路像一条条白色的玉带,一辆辆行驶的汽车似迟暮的老牛缓慢前行。那村寨、城镇、高楼,像游戏的儿童任意摆放的积木。要是现在还在大学里读书,看到这么美的雪景,他肯定会诗兴大发。可是此刻,他是在不惜生命换取人间的温暖和光明!
他用除冰器剔除铁搭上厚厚的覆冰,冰渣四浅,像绽放的冰花飞落九天。他除着冰,忽然忆起昨晚做的一个梦,梦见妻子燕萍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他高兴地笑啊笑啊,将旁边床的工友给笑醒来。
他还梦见给儿子办百日宴,百日宴上儿子竟然会说话了,还识的字,算的算术。他还梦见儿子在摇篮里睡觉,他摇啊摇啊,摇的自己昏昏欲睡……
他在铁搭上一级级除冰,一级级往上爬,这时呼啸的山风突然加大了。他感觉铁搭在狂风中摇摇欲坠,而且似乎听到了地脚螺丝断裂通过钢架传上来的声音。他预感到将有意外要发生,忙朝下面两个工友喊话,让他们赶快跑离铁搭,越远越好!他也赶忙沿梯往下降,看着工友跑远了,心里一阵高兴,自己离地面也只剩两层楼高的距离了,可是已经来不及,高大笨重的高压线巨搭朝他这一面倒去……
五、
产房内好温馨,江燕萍肚中的胎儿像坐梭梭板一样顺利出生了,还是一个带把的大胖小子,罗母高兴得合不拢嘴。
一个星期后,江燕萍怀抱着遗腹子、一个天真烂漫的小生命悲苦地步向丈夫的灵堂……
不知忧愁的的老天爷,雪还在下,还在下……
后记:2008年1月26日下午1时,湖南省送变电建设公司的送电线路工罗海文、罗长明、周景华三位同志在望城县实施高压电线除冰作业时,因铁塔坍塌而壮烈牺牲。三人牺牲时,年纪都只有三十多岁。1月28日湖南省政府正式追认为他们为革命烈士,共青团湖南省委追授他们为“湖南省五四青年奖章标兵”。
作于长沙:2015.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