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影

一
　　 陈强这些年在边城搞房地产开发，迅速富裕起来，成了边城名副其实的土豪。今天，他应邀参加市委书记的家庭聚会，据说这次聚会有很多达官贵人和社会名流参加。陈强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对于他来说，能结识达官贵人和社会名流，可是一件引以为豪的事情。他特意让老婆为他挑选了一套新西装，还让老婆特意打扮了他一番。临出发的时候，还追问老婆：“这样可以吗？”老婆左看右看：“西装革履、一身名牌，很像绅士。可你那气质我没法帮你，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你就是只有臭钱没有文化的暴发户。没办法了，谁叫你当初不好好读书，文化素养又不能从天而降。”
　　 陈强最不爱听老婆说他没文化，他把脸一沉：“你怎么又说这话了？没文化怎么啦？我没文化市委书记不照样跟我成哥们儿，我能参加他的家庭聚会。你有文化怎么啦，市委书记跟你哥们儿吗？你能参加他的家庭聚会吗？真是的！”
　　 陈强没有文化也不能怪他。事实上，他小时候很聪明的，学习成绩也不错。可是，因为父亲是建筑工，母亲在父亲工地上做饭。一年四季，父母带着他和妹妹东奔西跑，住地从没个定准，离学校近的时候就去上学，离学校远的时候就停学。他上了十多所学校，他都记不清自己读了几回一年级，几回二年级，他只记得自己三年级时候，父母来到边城，那时候他读三年级，从此连续读完六年级。小学毕业他就长成了大小伙子。一个小伙子怎好意思和那些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儿一起上学呢，所以，他小学毕业就回家跟父亲学建筑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在后来的岁月里，他很想读书，很想有学问，也买来了几本书，可由于文化基础太差，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后来，书就成了他的催眠曲。无论什么书，只要捧在手里，看一会就睡着了。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他博学多才、爱读书呢。因为自己没文化，所以，土豪喜欢文化人，找女朋友要有文化的，结交朋友也要有文化的。他尤其喜欢和那些作家诗人交朋友，做梦都希望自己能当个诗人、作家什么的文化人，可就是无缘实现。所以，只要他老婆说他没文化，他就想发火。
　　 “好好好，我不说。你以为你那哥们儿是白来的啊，那是你用钱堆出来的。”老婆见老公要发火，立刻改了口，但见到老公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又忍不住不屑一顾地抢白。
　　 当陈强自认为今日穿着打扮很不错的时候，才提了重礼，开了豪车，满心欢喜地往市委书记家里驶去。当他进到市委书记家的客厅时，发现已经有很多客人了。市委书记夫妻满脸笑容地来迎接陈强的时候，他连声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市委书记连忙招呼他坐下。客人们不知道来者身份，但看市委书记对他那热情劲儿，就知道他们关系不一般，立刻躬身，以表礼貌和友好；有的客人热情招呼陈强去他们身边坐。
　　 见几位客人热情招呼、让座，陈强有些不好意思，连声说“谢谢！谢谢！”说实话，他一眼也难看出各自的身份，不知自己该挨谁坐，最后他选择了一位他觉得有几分面熟的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市委书记老婆招呼大家：“大家请随意点，来到这里，就是到了自己的家。想侃的侃，想玩的玩，这里扑克、麻将、象棋、围棋都有。想喝酒的也行，淡酒烈酒都有；想看电影电视的也行，后院有播映室。”
　　 陈强不是第一次来市委书记家了，可是还是第一次来参加聚会，第一次见书记家有这么多客人。前院、后院都有客人玩着，播映室里传出了影片主人公的对话，心想：“今天咋来了这么多人呢？是书记大寿，还是书记夫人大寿，或是书记家公子过生日？”他猜不透，但他认为书记家今天绝非一般的聚会，一定是办啥喜事。他在心里说：“我的礼物会不会送少了呢？看来，一会儿自己还得加送一个红包。”
　　 陈强满怀狐疑地问身边的人，身边人告诉他：“我也不知道，书记给我电话时说，难得这个周末有空闲，想请几个老朋友来家坐坐。”他又悄声问了旁边的另外两个人，他们也都说就是普通的家庭聚会。他见问不出什么来，但他断定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聚会，一定是有什么大事。他决定自己应该有所准备，免得在市委书记面前失了礼节，以后难以相见，于是他趁大家玩得正酣不注意的时候出去了一趟。
　　
　　 二
　　 当陈强再次回到市委书记家时，书记夫人正招呼大家就餐。客人们自由组合，10人一桌，围着一张张圆桌坐下来。土豪特意数了数，有满满5桌人，足足50人。
　　 在陈强身边就坐的正是那位他认为有几分面熟的人，因此陈强对他有了几分亲近，他似乎对陈强也有几分亲近。陈强这人，虽然学生时代没学到多少知识，但他学会了文明礼貌，见人就打招呼问好。小时候老师经常表扬他有礼貌。长大了更是待人客气，见人就打招呼握手，主动和人攀谈。而且无论跟谁，只要一攀谈起来，五分钟就混熟，十分钟就称兄道弟，这已经成为他卓越的社交能力。席间，陈强很自然大方地开了口，他首先询问身边那位有几分面熟的人：“大哥，在哪里发财？”那位有几份面熟的人很礼貌地回答：“客气了，我是市文联的。”桌上另一位客人说：“他就是我们市的文联主席，赫赫有名的大作家李源泉先生！”听客人这么一说，陈强忽然想起来了，他好像在老婆枕边那撂书里见过，封面人物就是他，难怪有几分面熟。同桌的人立刻毕恭毕敬地站起来，纷纷向文联主席敬酒祝好。陈强立即献上主意：“一回生，二回熟，今天相聚就是有缘，大家不如自我介绍一下，以后大家就是朋友弟兄啦！”于是大家进行自我介绍，每个人介绍完毕，其他人都毕恭毕敬地站起来，纷纷向介绍人祝酒问好，说一些恭维的话。陈强发现，这些人中有本市的部门领导、文艺新秀、商贾富豪。相比于他们，自己只是个小米渣，他忽然觉得自己矮人一截，完全没了刚从家里出来时的神气和骄傲。他觉得自己很卑微，觉得自己与他们同桌吃饭是天降大运，太高攀了。想到这里，他像只被斗败的公鸡，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吃饭的心情也没有了。这时，市委书记夫妇笑盈盈地走过来，站在陈强的身边，把他介绍给其他客人。当他介绍完毕后，其他客人发出一声惊呼：“啊，他就是陈强啊！本市土生土长的企业家啊！了不起，了不起！”陈强听了客人们的赞誉，简直是受宠若惊。他发现市委书记只介绍了他，没有介绍其他人。书记的这一举动，立刻给了他一个可喜的暗示，这说明书记最看得起自己，跟自己交情最铁，就凭这一点，他又觉得自己不比任何客人卑微，相反，他还高出客人们一大截。于是，他又活跃起来，像听到擂鼓进军的战士，又重回热闹的场面，和大家侃侃而谈。他想抓住这个机会，多结识几位朋友弟兄，这对他进一步发展有利。
　　 俗话说“盐米夫妻，酒肉朋友。”还真没错，一顿饭的功夫，大家便相互熟悉起来，各自相互存了对方的电话。大家纷纷承诺：若有事相求，定当尽力而为。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又围在市委书记的茶园里喝茶聊天。正所谓“端起酒杯谈正事，端起茶杯侃大山。”就这样，从上午到下午，从下午到晚上，玩的玩，聊的聊，有的客人们甚至成了相见恨晚、心照不宣的朋友。晚九点过后，客人们各自向市委书记夫妇告别。当陈强与市委书记握手告别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一个红包塞到书记手里，那是一张10万元的银行卡。陈强用只有书记本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密码，我手机号后六位。”然后开着豪车，哼着小曲，喜滋滋地回到家里，心情比灰姑娘陪王子跳舞归来还要兴奋，还要荣耀。
　　
　　 三
　　 陈强回到家里，见阿秀靠在沙发上看书。他嘿嘿一笑，酒气喷喷地问：“老婆，你猜，我今天跟谁一起吃饭？”
　　 “你除了跟那些甩钱的土豪和弄权的贪官吃吃喝喝，你还能跟谁？”阿秀没好气地回道，那张脸拉得比苦瓜还长。
　　 陈强的老婆叫阿秀，是一位美丽妇人。少女时候的阿秀，品学兼优，酷爱文学，是边城师范学校的高材生。一次因为听到母亲病重的消息，便心急火燎去赶车。在学校门口的站台等了好久，也不见出租车的影子。正好遇到年轻的陈强来接他的妹妹回家。那时候，陈强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房产商。热情豪迈的陈强看到阿秀焦急的样子，更看在她是妹妹最漂亮的同学份上，二话不说就把她顺带到火车站。从此，陈强认准了阿秀，三天两头往阿秀的学校跑。他以当代男孩儿追女孩的“三从四德”即：女朋友出门要跟从，女朋友命令要服从，女朋友错了要盲从；女朋友购物要等得，女朋友生日要记得，女朋友花钱要舍得，女朋友发脾气要忍得”的优良品质，以死缠烂打的强大攻势，以铁棒磨针的无限耐力击败了阿秀的痴迷者。阿秀的同学、姐妹们缕缕随同阿秀去餐馆吃饭，去歌舞厅唱歌。每次吃饭、唱歌归来，阿秀的同学和姐妹都大送赞美之词，把年轻的陈强夸得比白马王子还英俊，比梁山好汉还豪气，把形容好男人的四字成语都堆到他身上，说他年轻有为、英俊潇洒；说他慷慨大方、体贴周到。把年轻的阿秀夸得比九天仙女还美丽，说她风采照人、温柔美丽、博学多才。阿秀就是在这样的一片赞美声中与陈强确定了恋爱关系，师范毕业就与他结了婚。
　　 婚后，阿秀发现陈强并不像恋爱中的那样好，所谓年轻有为，不过是比常人多了几分爱动歪脑筋的计谋；所谓慷概大方，不过是挥霍钱财、不懂珍惜的公子哥儿；所谓体贴周到，不过是他追求女孩时表演的把戏。特别是最近几年，阿秀越发看清了陈强的真实面目，他是一个自我、偏执、霸道的大男人，还是一个贪财好色又会粉饰爱情的大色鬼，更是一个见缝插针、专营狡诈的投机商。要不是看在女儿都长大了和自己都半老徐娘的份上，她宁愿去做教师，在那一方净土上独守清贫，虽然忙碌，却很充实；也强似嫁给陈强过这虽然富贵十分孤独寂寥的日子。
　　 阿秀这样定义陈强，虽然带着一腔怨尤，却有她十足的理由。刚结婚那会儿，阿秀在边城郊区的一所小学快快乐乐的教着书。陈强嫌教书挣钱太辛苦，坚决要阿秀辞了教师回家当全职太太。后来陈强生意越做越大，早出晚归，车子的副驾上开始出现漂亮女人，而且漂亮女人的脸蛋儿在不断更换，越换越年轻；再后来，他跟市委书记打得火热后，开始垄断房地产，生意就越做越大。她都不知道陈强手里究竟有多少地产多少房产，只听到别人“土豪、土豪”地叫他。有几次，阿秀提醒陈强，要诚诚恳恳做人，老老实实经商，还给他讲了小学课本中的一个商人卖酒参水的故事，告诫老公要以质量求生存，以诚信谋发展。可陈强总是一语打断她：“真是个书呆子，你除了认得几个字，还懂得什么。现在这个社会啊......”然后我行我素地去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四
　　 阿秀一句“你除了跟甩钱的土豪和弄权的贪官吃吃喝喝，还能跟谁？”把土豪噎住了，他气得连水都咽不下去了。他最受不了阿秀用这样的口吻跟自己说话，最心烦的是回到家看见她那张比苦瓜还长的脸。他不明白，阿秀这是怎么啦，难道嫁给自己这样的男人，她还不满足吗？自己虽然不是有权有势，可大把大把的钱够她花，这不比有权有势强出十倍百倍吗？市里多少大官尚对我点头哈腰、笑脸相迎，你一个靠老公吃靠老公穿的小女人竟对我不屑一顾，简直是太气人了。有时候，他真想冲阿秀大吼：“看你那张苦瓜脸，嫁给我怎么啦，委屈你了吗？有多少女人梦寐以求都求不到呢！你后悔啦，后会离婚，在你后面有一百个漂亮女人排着队呢！”但他没有那样做，因为他太爱阿秀了，怕她听了伤心。何况女儿现在都读高中了。说起女儿，土豪打心眼里欢喜。女儿遗传了阿秀的优秀基因，不仅乖巧伶俐、楚楚动人，而且成绩优秀，更主要的是跟他关系特别亲特别铁。女儿有时候跟她妈顶嘴，翻脸，可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都说女儿前世是父亲的小情人，陈强相信这个说法，要不女儿怎么跟自己这么亲这么铁呢？他直骂自己前世真不是个东西，竟然辜负如此乖巧可人、美若天仙的小情人，觉得自己今生一定要加倍补偿。所以，女儿从小到大，陈强都视她为掌上明珠，从来都不愿伤害她，自然也不会伤害她的亲生母亲。
　　 陈强不说伤害阿秀的话，不离阿秀，并不代表他不抢白阿秀，他沉下脸，正要抢白阿秀几句，忽然看见阿秀手里的书。那封面人物不正是今天饭桌上的文联主席李大作家吗？他立刻变了脸对上笑容：“老婆，我看看，这是什么书，谁写的？”
　　 阿秀只认为老公酒足饭饱，闲着没事儿，想找个理由与自己套近乎，或者鼻子插葱假装文人赶新鲜，绝不可能认真去看这种纯文学的书籍的，就顺手把书递给他。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陈强竟然连续几个晚上捧着那本书看，这本书竟然成了他新的催眠曲。
　　 这天晚上，陈强看了一会之后，就捧着书闭着眼睛，静静地靠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思考问题。阿秀捅了陈强的肩膀一下，调侃地说：“喂，看你这个学生，怎么搞的，一看书就打瞌睡。”
　　 “哦，打了一个盹儿。”陈强被老婆一捅，醒了。老婆调侃的话，在陈强耳朵里成了嘲弄，他照样不和他计较，夫妻之间计较不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