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后遗症

再次见到记忆中那个骄傲地扬起美丽脸庞的姑娘小涵，已经是十年以后的事了。
　　 坤站立在窗边，一手轻托下巴思忖着，目光却随着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移动。脸蛋红扑扑的姑娘，上身穿红色毛呢外套，黑色长裤，黑色短靴，斜扎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摇晃，雪地里的她像个红色的小精灵，用步履描绘出一幅行为艺术的作品。
　　 十分钟前她还站在这个屋里，站在自己面前。
　　 她的母亲生病需要住院，但病人太多，想通过他帮忙在医院里找个床位，于是当她听说他在这里当主治医生，便大着胆子到办公室找他。
　　 十年未见，面对如今的他，她带着一丝羞怯，故作镇定的说明来意。他扶了扶眼镜，沉吟一会便答应帮忙。
　　 他打了几通电话，便嘱咐她去找他熟悉的医生。
　　 他的爽快是她意料之中，但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毕竟十年未见的他们似乎应该还有更亲切一些的谈话吧，他热情的帮忙并未打消她想要有进一步交谈的念头，他是不是应该问她过得好不好，简单的问候往往让她感觉不简单的关心，女人的虚荣心在这一刻不可遏制地生发出来。
　　 然而除了热情的帮忙，她所期待的交谈，再没有进一步的可能，因为门外等候的病人敲开了房门。她只好起身告别，再次道谢。
　　 看着她转身离开，他竟然想要喊住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走，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可是面对她不再令他心动的脸，他终究是说不出一句多余的话。
　　 十年岁月，带走的不仅是青春的勇气，还有年少的痴迷。为什么那时会一心一意喜欢这个圆脸的姑娘，他表示不理解自己。
　　 也许爱上的是那时的青春，那时的感觉，时过境迁，那种令人痴迷的感觉只存在于过往的岁月，他对她的喜爱也随着他对自己的满不在乎而消失。只有一个印象深深印刻在他脑海里，他爱过她，所以要对她好。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帮忙。
　　 雪地里的红色精灵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大雪中，他收回视线，开始接待下一个病人。
　　 十年前，少年坤站在雪地里的公用电话亭给她打电话，女孩一直拒绝他的表白，他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我也不会再找你。”女孩无情地拒绝。
　　 “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男孩苦苦哀求道。
　　 “没有必要，我不会见你的。”
　　 男孩心中一阵悲哀。
　　 “要是你不让我见你，我就跑到你宿舍找你，就现在！”男孩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你……”她被他的话惊得说不出话来，难道真的要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吗？不，她不要。
　　 最后，她还是答应下楼来见他。
　　 白茫茫的雪地里，少年坤面对美丽的女孩小涵，刚才准备的告白，也不知从何说起。他眼里噙着晶莹的泪花，盯着她美丽的大眼睛，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再不说我可走了。”
　　 “小涵，我……我……我真的很喜欢你。”他结结巴巴的说。
　　 女孩骄傲地扬起脸，“可是我不喜欢你。”
　　 无情的话语仿佛一支利箭直插心脏，坤捂住胸口，一滴泪滑落。
　　 看见男孩的眼泪，她的骄傲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内心隐隐流淌出的怜悯。
　　 男孩挺拔的鼻梁，湿润的眼眸，此时竟然散发着惹人怜爱的气息。女孩为自己瞬间涌动的情感感到意外和尴尬。
　　 “你不要哭嘛。”她慌乱地摆着手，不知该不该替他拭去泪水。
　　 坤咬着下唇，一下便用手揩去眼角的的泪痕，他已经悲伤到不能体会男人的虚荣心，不在乎自己居然在女孩面前掉泪了。
　　 女孩不再说话，她静静感受着情绪的变化，男孩沉默良久，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我仍然会喜欢你。”他坚持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女孩呆呆地站在雪地里，她独自咀嚼着他的话。
　　 其实他们曾经要好过一段时间。
　　 小涵拥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每当与她对视，坤总是感觉到心跳加速，手心冒汗。然而他不用每时每刻受到这样的折磨，他只会在自习室的后面默默望着小涵伏案的身影。眼前的方程式变成了嘲笑他痴情的小人，仿佛在对他说，“可怜虫，你的爱情永远那么卑微！”他使劲眨了眨眼，眼前的幻象消失了。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喜欢她很久了，他想问自己，这是一场独角戏吗？难道她对他的爱意始终视而不见？
　　 一次两人相约去逛街，在书店看书看到天都黑了。一高一矮的身影行走在昏黄的路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路边的垃圾桶里猛地跳出一只流浪猫，吓坏了刚好从旁边经过的女孩，她惊呼一声，一头扑进男孩的怀里，瑟瑟抖个不停。坤没有被猫吓到，反而被小涵的举动给吓到了，他怜爱地拍着她的肩，安慰道：“没事没事，只是一只猫而已。”
　　 “我是不是很胆小？”女孩恢复了平静，轻轻地问。
　　 “没有。”坤笑了。“不过把我吓到了。”
　　 “讨厌。”她瞬间羞红了脸，坤觉得那是她最好看的样子。
　　 “今晚的月亮好大啊！”小涵被坤盯得不自在，只好转移他的注意力，她指着天上明晃晃的一轮明月。
　　 “是啊。”坤小声回应道，似乎在喃喃自语。
　　 “你猜月亮上有什么？”小涵用一种天真的口吻说话。
　　 “你就像月亮上的小兔子。”他脱口而出，答非所问。
　　 为这突如其来的赞美，她的脸红红的。
　　 柔柔的月光下，一种暧昧的气氛弥漫开来，有点晕晕乎乎，她努力睁大眼睛，望着天上的月亮，好像要把它看穿似的。
　　 对于坤的表白，小涵的内心是不平静的，但她始终以拒绝的态度面对。然而无论拒绝多少次，坤仍然一往情深。她也从开始的不在意变得在乎了，如果哪一天坤突然收起温柔的态度，她会感到慌张无措。
　　 在这里，她习惯了独来独往，身边除了坤，便没有更多的人围绕着她，她也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一次她重感冒，躺在宿舍里不想去上课，一个人正在胡思乱想，宿舍的房门突然被撞开了。只见一个人影闪进屋里，她看不清是谁，吓得刚想喊救命，那人一把摘下头上的帽子，嘘声对她说，“别喊，是我啦。”
　　 “坤！”她哭笑不得，只见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身上湿漉漉的。
　　 “外面下雨了吗？”她撩开窗帘，发现窗外细雨绵绵。
　　 “嗯，我想你喝点粥，感冒会好得快一点。”他把水果和粥放到桌子上，拘谨地站在一旁。
　　 看着他的样子，她心里感动极了，她端过那碗粥，听话地吃了来。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说我来给妹妹送药，楼管就让我进来了。”
　　 “要是我一直是你妹妹就好了。”小涵喝下一口粥，这样的称呼令她莫名的安心。
　　 这么长时间以来，为什么一直拒绝坤的爱，小涵自己也说不清楚。她觉得她对他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感激在她孤单的时光里他的陪伴。
　　 如此而已吧。
　　 看着她喝下那碗粥，坤放心地离开。
　　 临走时他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的头，说，“放心，很快就会好了，你觉得这样好，那我们就这样相处。”
　　 不勉强，不强求，望着心爱的女孩虚弱的样子，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他也得到了解脱。
　　 毕业了，坤考上南方的医科大学，小涵则留在北方一所普通大学继续她没有波澜起伏的生活。她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节奏，没有过轰轰烈烈的青春，没有惊心动魄的爱情，连坤的爱，也被她的这份平淡气质所同化，她想要的，不过是平凡的人生，普通的生活。
　　 后来，他们断了联系，坤曾试图联系她，却没有得到一丝回应。她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他很好奇，却不敢多想，也许就只能这样作罢，她就像无声无息的雨丝，浸润了他的青春，湿透了他的世界。固然叫人懊恼，却无法与之生气。
　　 大学毕业后，优秀的坤在这座南方城市找到一份工作，经过十年的努力，他成为一名副主任医师。每天接诊的病人不计其数，他天生有种照料别人的愿望和天赋，这让他满意于自己的工作，以及所取得的成就。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温柔的妻子和乖巧的孩子，一切似乎是完美的。
　　 至少直到昨天，他还觉得自己的生活完美得无懈可击。
　　 早上的会面让他无法平静，他试图通过繁忙的工作驱散心中的烦乱，却渐渐有种虚脱的感觉。他感到那个红色的身影会再次闯进他的脑海，夺走他内心的平静。
　　 小涵按照坤的嘱咐顺利为母亲办理了住院手续，她想要谢谢他，打听到他的电话，却又有些犹豫。
　　 坤的电话响起的时候，女儿正坐在他怀里撒娇，妻子正在厨房里忙碌，听不见他在讲电话。
　　 他打算拒绝她的邀请，毕竟他不想以恩人自居。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小涵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失望地说。
　　 “不是的，道谢就不必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好好照顾阿姨，以后还会有机会再见的。”
　　 小涵失望地挂上了电话。她知道，坤的世界已经关上了大门，他对她，仅仅是同学之情。虽然一切在意料之中，她还是有点失落。
　　 所以当小涵再次出现在坤的办公室时，她是鼓足了最后的勇气才去的。见到她，坤有些意外。
　　 “我知道您很忙，但不正式登门道谢，我总觉得过意不去。”小涵客气地说。
　　 时至今日，她从来就没有理解过他吧，他为她的粗心感到难过。
　　 “只是举手之劳，你不要放在心上。”他瞥见她手上提着的礼品袋，仿佛看到十年前那个雨丝绵绵的早晨买了水果和粥去看望她的他。
　　 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搁在桌子上，他的脸上难掩一丝难过的表情。
　　 “不要这样好吗？”他恳求道。
　　 “小小心意，请您收下。”她装作察觉不到他脸上痛苦的表情。
　　 她知道他的心意，她居然用这种方式来惩罚他。他肯定地想。
　　 他的内心不再平静，他就像被击溃的巨人，经营多年的成就感和优越感竟然在瞬间被击溃得七零八落。生活未必如他想象那么完美吧？
　　 接下来的沉默令她感到很尴尬，她想起身道别。
　　 “下次回家别忘了和老同学联系，一定要常回来看看。”她冲他挥挥手。在他看来，她离去的身影依然那么潇洒。
　　 他的心痛与十年前被拒绝时一样剧烈。
　　 如果不是爱，那究竟是什么呢？
　　 得到这样的惩罚，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