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梦
作者: 火中凤凰
时间: 2015-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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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假黄昏 我经常坠入那么一个同样的梦。一个让我困惑多年的关于清晨与黄昏两者相混乱倒错的梦境。 在那个梦境里,柳毛子尚未落尽的大柳树耷拉着蓬
一、假黄昏
我经常坠入那么一个同样的梦。一个让我困惑多年的关于清晨与黄昏两者相混乱倒错的梦境。
在那个梦境里,柳毛子尚未落尽的大柳树耷拉着蓬松的脑袋,一副死气沉沉;枝桠刚刚吐出嫩叶的白杨树,则展现着光秃秃的落败模样。梦境里,一景一物全部是苟延残喘的,灰蒙蒙老气横秋的状态。充分显示了,这应该属于一个仲春的黄昏。
然而令我惊奇的是,却从我儿时家中敞开的面面向街窗户,飞进了一缕缕清晨的小风。无私的风儿,携带着花草们清香的气息。自然,这一缕缕春的气息和迟暮的黄昏景致就形成了一种极不协调的艺术搭配。
梦里是一个星期日。我慈祥的父亲待用过了早餐,正在写字台前伏案写作。顺理就势,时间紧张的父亲,也就疏于教育他的六个儿女们了。
我亲爱的父亲一贯那样沉醉于笔耕不辍,一贯那样忘我的误入歧途。夜以继日又日以继夜地编写《阿骨打传奇》或《康熙皇帝的传说》这类长篇历史故事。浪费时间,消耗笔墨,书写一部部毫无现实意义与价值的东西,并最终博得了一些个华丽的头衔和无用的虚名。
我那位心志中由数字拼凑的金钱所填充,奉行务实主义的母亲,一直对父亲坚持的事业抱有较深的偏见,持有极大的怀疑。她时常——以讽刺的口吻——评价他:“我说掌柜的,你写的那玩意儿是能当一袋咸盐、还是一玻璃棒子酱油用啊?”不过,我跟母亲,及她的另外五个儿女不同——虽嫌弃父亲那些毫无意义的讴歌帝王的作品,但特别喜欢他讲给我的摘自《女真谱评》譬如《蛤蟆贝勒》或是《瑞白传》这些朴实却论证了人性善恶的民间故事。
梦里,我的那一位坚定的务实主义者母亲,正盘腿坐在床上。在本城以溺爱儿女著称的她,面前摆放了一团洁白的棉花和几条漂洗干净的旧裤子。她食指戴着金色的顶针,眯缝她的老花眼,穿针引线,准备做她喜欢做的针线活。看来在距离冬天尚是遥远的春季,她已经未雨绸缪,开始给我们做御寒的棉裤了。
艺术是一只高傲孤独的雄鹰,平庸是集群叽喳的麻雀。艺术是沉默的,平庸是一个话唠;艺术是独立思考结出的硕果,平庸是一粒随波逐流的风沙。艺术,和平庸从不解释,和平庸从不交流。我的父亲,和母亲极少对话,更别说沟通了。当然,除了他们俩摩擦吵架以外。
梦里,我站在床头与墙壁之间的那一小块狭窄角落。身上穿了一个多星期的衣裤,散发出淡淡的酸醋味道。这倒不是因为我家穷。我家当时的经济条件,在全城不能说屈指可数,也算是比较优越的。这也不是因为我不爱讲卫生。这是因为,父亲和母亲两个,自从我穿上了这身衣裤,便令我喜出望外的长达一个多星期之久,居然尚未发生一次——哪怕是场零星的——战争。
如此良好的喜人局面,我敢担保,跟我穿了这身衣裤有关!因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生活在恐慌世界之中的我,死活不换,爱咋咋地。我只是简单地想:牺牲自己的形象,借以换来家中长久的和平吧!
我站在床头旁边狭窄的角落,面向窗外发呆。鼻子闻着清晨的空气,脑中迷惑着黄昏的情景。街道上——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人来人往。
忽然,只有九岁的我,一清二楚地看到:眼前这个黄昏的意境里,窗前过过往往的人们,根本就不是人——像鬼!胖的像胖鬼,痩的像痩鬼,还有像吊死鬼的。他们个个无精打采,个个满面愁容;个个毫无血色,一脸的苍白。
惊愕间,我脱口而出了一句新学来的成语:“行尸走肉。”
“什么行尸走肉?”低头做针线活的母亲抬起头,纳闷地问我。
“妈,您看窗外。”我惊魂未定,指向窗外,语气肯定地说,“您看外边有那么多的鬼。”
母亲扭头向窗外看了看,继而回过头盯着我。她盯了半天,眼神充满了狐疑。
“哪有鬼?”她说,“鬼在哪?你看花眼了吧?那全是咱家的街坊!我老实告诉你小子,别由着性子胡说,看人家听见生气不骂你。”
她说完,并没有继续缝棉裤的针线活。她手卡细针,用这根带着长尾巴细线的小针梳起了自己天灵盖上的头发,也许她是为了去痒。“昨天教你的《三字经》背会了吗?”
“嗯,会了。”
“还挺乖。背一个给妈听听。”
“好。”我向母亲点下头,背道:“人之初,性本恶。习相……”
“停,麻溜快停。还吹牛会了呢?第一句就背错了!正确的是:‘人之初,性本善。’”
九岁的我,对母亲不尊重的打断感到不满。但是又不敢责怪,不敢公然反抗她的纠正。不过小小的我,还是借用了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知识,向她倾吐了自己肤浅的看法和幼稚的观点。
“昨天爸爸见我背诵《三字经》,”我跟妈妈解释,“他就告诉我,指出:‘人之初,性本善’是不对的。他还给我讲了很多简单的道理。我听明白了,爸爸说的是对的。妈妈您想啊:假如人人都认为自己生来就是善良的,那么岂不是等于标榜自己生来就是完美的吗?由此将导致,人人都不懂得认错,人人丧失了自我认知的能力。而且,一个人假如生来就站在山顶,那他每向前迈一步,都意味着是下山,都意味着是堕落啊……”
“给我住嘴。”母亲不再用细针梳头了,她气坏了,“人不大,倒学会一套一套的对付了呢?我问你,你记得妈教你的‘百善孝为先’不?”
在那个黄昏,母亲又使出她的必杀绝技了。每当她和父亲发生争执,觉察自己不占理之时,她会立马转移话题。是的,她从不认错,从不道歉。她不懂不认错的本身就是最大的过错。然而,她与外人极会交往。认识母亲的人们,都异口同声称赞她是个难得的好人。
“记得。”我眼泪汪汪,稚声稚气答道。
“那你还和我顶嘴对付?!”她使劲抖搂下没完工的棉裤,抖搂出了不少白色的小蒲公英,快被我气哭了,“有个你爸不守祖宗本分的老牲口就已经足够了,想不到你这数典忘祖的小牲口更是这样?你就不能学学你那些哥哥姐姐,体谅体谅妈妈吗?我像个老奴,没黑没白地伺候你们老马家老老少少,你就不能孝顺孝顺妈妈吗?”
“我能。”稚声稚气的我先哭了。
母亲失望地摇了摇头。她没搭我话茬,接着仔仔细细去做她的针线活了。
父亲对母亲和我之间的辩论不感兴趣,仍心无旁骛于黄昏中奋笔疾书。
可我心知肚明,那天是个星期日的大清早。但是一再重复的梦里,它展示给我的景象始终是黄昏。兴许,这个梦是意图向我传达一个十分明确的信息:你尚处儿童阶段,就已经老了!
黑龙江省的传奇人物,我们家曾经威风八面的老爷子不是服过仙丹的神仙,也得承受生老病死的过程与磨难,也得化成一捧细细碎碎的骨灰。2002年,七十三岁的他便无情地抛下了我——这个一直活在焦虑与恐惧,又因恐惧而灵魂放荡堕落的小儿子——朝见他的皇帝:完颜阿骨打或康熙去了。至于面圣之时,于皇恩浩荡前,跪否?不得而知。
2011年,我那一位有口皆赞“老好人”的务实主义母亲,也悲凄凄地撒手人寰绝尘而去,永远地告别了人间。她一辈子是那么的能说会道,那么的精于算计,那么的是亏不吃。可叹到头来,无非只是捞着了一只小小的红木盒子,做了她永久栖身的归宿。
见我主动继承了父亲的遗志,更兼我大病之后贫困潦倒。母亲生养的其他五个儿女,我只有血缘关系而无实质意义的哥哥姐姐们:有驾驶宝马的,有开着奥迪的,也有养价格略便宜的别克或现代的,反正车不是重点,重点便是都驱车远去。同我分道扬镳,形同陌路,断了那一层说薄便薄说厚便厚的血缘关系。
从此,我选择了一种别致的生活——流浪。
我想:一个人最大的不幸,就是辜负、错过、浪费了他的天才。家父的天才,毁于他未曾真正地流浪,毁于他在争名夺利的沉浮中拒绝了梦想之神的热邀。只有流浪,也只有是流浪,才能够让一个人深刻地领悟到生命的奥义。从而,他才能创作出真正的良心艺术。
二、考试街
那一天,在人生旅途大道上远足的我,途经了一个破破烂烂的街口。
我看到了街口那堵房倒屋塌后,遗留下来的古老孤墙。也看到了悬挂在掉了墙皮的孤墙上,一面由灰色窗户纸制成的街牌。街牌上是三个金粉大字:考试街。
于是我就被这个有趣的名字而吸引了。出于好奇,没经过邀请,我便不礼貌地擅自闯入了这条陌生的小街。
我在考试街逗留了几天几夜。惊讶发现,这里一张课桌挨着一张课桌,全是课桌,整儿个就是一片课桌构成的海洋。每张课桌上都摆放了一个小铁架,每个铁架上边都挂着一只葫芦。无数的人们,坐在如此布局得千篇一律的课桌前,千篇一律地照葫芦画瓢。
更让人叫绝的是,这些课桌前照葫芦画瓢的人们,眼睛里全都少了黑色的瞳孔,统统只生着两只缺了美感与灵光的白眼球。
考试街永远都是黑夜,夜空中央始终停泊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只释放冷光却没有热度的明月被一大圈的月晕环绕着,比较好看,惹人思古。
在这个考试街,照葫芦画瓢优者,将得到嘉奖,被公众评议为人才。而少数具有丰富想象力,白眼球见了抹黑点,把丑陋的葫芦画成了一幅飘着香味的花园者,却成了公众眼中离经叛道的罪人。
我对画葫芦没有一丁点的兴趣。我走来走去——穿过一张又一张的课桌,看过了一幅又一幅毫无创意的瓢——只想找个人跟我说会儿话。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一个正精心画瓢的考试者。看着他那一张歪着脖用白眼球与我对视、流露出讶异神情的脸,边指向夜空中的明月,边友好地对他说:“嗨,建议您先停一停。您看月亮,又圆又亮很美的。就让我们一块欣赏吧?!”
“你有病吧?没时间。”他皱着眉头,生气地说,“你没见我正考试吗?”
我本着搭讪的目的,又对另外一个考试者完成的答卷品评起来:“您画的瓢和您面前的葫芦根本不像呢。”当然,我没有过分。他确实也画的再糟糕不过了。
“走开。用你管?”恼羞成怒的他推搡了我一把,“你又不是权威!”
我走过一张又一张的桌子,看过了一个又一个苍白的目光。
一个裤裆开了,露出白花花屁股的考试者进入了我的眼帘。他的课桌上少了铁架与葫芦,连座位也没有。他只能撅着他白花花的大屁股,在那里抄袭邻桌的考试者。
“我的朋友,”我凑近对他低声提醒道,“您裤子坏了。”
“还用你说?”他不以为然又好似满怀哲理地说,“我知道。没瞧我正用心考试吗?考试考好了,我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前程。有了前程,我就会拥有无数的裤子啦。”
“监考官来了……”四周喁喁传来。
“那个谁,还东张西望?说你呢,闲逛的那个瘦高条。你为什么不考试?”
监考官果然来了,并大声指责我。它是一座无比巨大的无胳膊、无腿、也缺少了一个相当的瞳孔,会移动或者说是会走路的石像。它缓缓朝我的位置移来。
我担心这巨大的玩意随时倒塌,砸到我,把我砸成一张薄薄的肉饼。我撒腿跑掉了。
三、爱情城
我继续在人生的大道上流浪,稀里糊涂的走到了一个名叫爱情城的地方。
爱情城高楼林立,生活着无数珠光宝气拥有房产的贵妇。
然而我逐渐发现,这些姿容美貌的贵妇们个个神情忧伤,举止皆缺少了幸福的喜意。而且最奇怪的是,她们竟然个个都是寡妇。因为这座爱情城里,找不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
寡妇们纷纷以浪漫的口吻向我诉苦:
“那些我所讨厌的,甜言蜜语声称爱我的男人,其实不是男人。他们是房子和金钱的化身。我爱的男人,没有房子更没钱。可我没得选择。是个女人不都得这样吗?否则幸福将得不到保障,还得惹来姐妹们笑话。”
“那么现在请你们如实告诉我:您究竟爱谁?”
“我爱楼房。”她们口径一致以肯定的语气答复了我。
尽管我十分不理解思想与行为互不统一的贵妇们的价值观,及其他。不过我极乐意为这些美丽的迷人生物效劳,更喜欢与她们闲聊。很荣幸,她们也愿意接近我,并且还把我当做了自己的知音。她们敞开自己的心房,邀请我进入一个又一个神秘的心灵世界,允许我品味她们心灵中填满悔恨的苦涩。
渐渐的,我惊喜地发现,贵妇之中也存在个别的醒悟者——为自己昔日选择房子而抛弃了美好爱情的错误,扼腕惋惜,追悔莫及。
有一天,抱恨终生的她,先是梨花带雨,继而声泪俱下,将我当成了一位人品高尚的牧师,向我表示忏悔。然而她此举,却令我感到万分愧疚。很显然,我无法帮助她给上帝捎话,以求得仁慈的上帝原谅她犯下的过失。况且,上帝他老人家并不认识我。
那天,我和她紧紧相拥了一整夜;灵肉连体,身心合一。她蜷在我的怀里,不停地为爱而颤抖,不停地为爱而哭泣,抽泣间,仍不忘表达着她由衷的忏悔。我轻拂她释放着高级香水味的浓密秀发,轻吻她潮湿冰凉隐藏爱之伤痕的美丽脸颊,以自己已知的世上最动听的语言安慰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