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慧的心事

一
　　
　　 数九寒天，冰封千里。似乎整个世界都冻在冰箱里了，山冷得颤抖，河冻得僵硬，空气也要凝固了。这样的季节，秀慧却没有丝毫冷的感觉，她正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的甜蜜梦想中。
　　 秀慧的准新郎官昊天的侄女露珠是秀慧的同班同学，露珠不但人漂亮而且学习好，是很多男孩崇拜的偶像。特别是秀慧暗暗喜欢的方圆也是露珠的追求者之一。然而露珠并不知道秀慧喜欢方圆，方圆更不会知道，秀慧就这样整天生活在暗恋的梦境中。现在秀慧终于要走进婚姻殿堂了，虽然新郎官不是自己太如意的，但是秀慧相信自己的感觉：侄女优秀，新郎官也应该不会差。她暗暗对自己说：一定要做个贤惠媳妇，孝敬公婆，和睦家庭。自己喜欢的，毕竟和自己有天壤之别，能偶尔见见面就不错了，单相思的方圆，你却不知道我的心思，但现在说什么已经晚了，拜拜吧！
　　 秀慧的心被新婚夜的幸福包围了，激动的等待爱到来的那一刻。然而让她吃惊的是走进洞房后的新郎官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有些事情得给你说明一下，对于我们的婚姻，当初我是要悔婚的。有人说你出生年月不好，咱俩八字不合，当时是家人和姐姐说服我的。”言下之意昊天是勉为其难应承下来的这一段婚姻。好强的秀慧怎么能忍受这样委屈呢，便把原本埋藏在心里不想说的话也和泪说出来，权当对昊天话的回应和反击！
　　 那是订婚后第二年拜年的事情，当时昊天是村会计，随村干部外出考察时给未婚妻秀慧买回一件毛呢上衣。他觉得自己给秀慧买了，秀慧也必须给他买一件，秀慧感觉未婚夫未免太小气了，买件衣服也要回报，就故意没有买。这件事情让大家都感觉尴尬，特别是在秀慧给昊天家拜年的那天晚上，昊天留秀慧在他家住一晚，秀慧想着之前的事情，也就有意留下了。当天晚上，昊天的几位同学其实也是秀慧的同学来约昊天去玩，秀慧也想和昊天一起与同学去玩。昊天居然没理秀慧，撇下她一个人跑了，秀慧只好和昊天的姐姐待一间屋，昊天的姐姐是位内向型女孩，一晚上没几句话说。秀慧心里真是憋屈，那个夜晚她感觉度日如年般的苦闷，第二天一早就急着回了家。进了门，她对从来没有高声说过自己的父亲说：“我要退婚，昊天看不起人，让我留在他家，他却一个人跑去和同学们玩。”父亲和蔼地说：“孩子，环境不同，人的思想境界也不同，或许昊天太年轻，还没想到这些呢！些许小事，能忍就忍吧！”
　　 秀慧从小到大都很尊爱父亲，感觉父亲的话也有道理，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谁想曾经两次求人带话要和秀慧定亲的他，今天竟然如此世俗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居然迷信算八字这种鬼把戏，并且在新婚大喜夜当面向她严肃地提起，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突然一下如掉冰窖！她后悔自己的天真烂漫，想起有一次见面时昊天曾因此事问过自己，自己却不以为然地随便回了一句。原来他把阴阳先生的话牢牢地记住在心里！既然如此，何必当初？此时此刻，洞房充满沉默，时间也似乎被冰封得凝固了，只有花烛在无声的滴泪。昊天也感觉有点不对劲，便转移话题说是骗秀慧的，但是秀慧还是整夜失眠，她辗转反侧，独自落泪，想了很多。这真是一个尴尬而又不轻松的新婚之夜！
　　 第二天，按风俗习惯是娘家请女婿上门的日子，去时要带上朋友或自家姐夫凑个热闹，于是他们就共同回了娘家。秀慧考虑到父母亲的艰辛，觉得应该把昨晚发生的事情暂时放下，因为她一直相信，人之初，性本善，昊天其实也没有什么怪毛病。她希望慢慢能用自己的爱心感动对方，这样想着，心情也好多了。让她没想到的是回家后的晚上，新郎官又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在新婚第一年生个孩子出来，那就不是我本人的了。这……让人听了无异于五雷轰顶！秀慧感到莫名其妙，眼前一片茫然。秀慧面对自己这样的新郎官真是无语了。何去何从，成了她心中不可解的难题。
　　 接下来的日子是在迷惘和思索中度过的。退出吧？伤及父母，还有周围人冷蔑的眼光。秀慧知道，在这个世俗的圈子里，女人只要举行婚礼，你即使再清白也不会有人相信，种种迹象都对自己不利。所以她暗暗给自己下定决心，忍吧？随时间的推移，对于面前的他了解多了，也许会出现奇迹呢？
　　
　　 二
　　
　　 秀慧和昊天是腊月二十四日举行的仪式，本来应该甜蜜的新婚生活，却因昊天的话语搞得平淡离奇，在外人眼里一个是幼儿教师，一个是村会计，处于农村这样的环境还是值得人们羡慕的。日子一天天地向前走，他们也在理智中一天一天地过。很快到了大年初二，那天，他们一同出去拜年，回家后，因为那个时候都是土炕，是用麦秸烧火取暖的，秀慧进家门在昊天的带领下也有了烧炕的习惯，她提起一个新竹拢装了麦秸，晚上的时候，新郎官开口了，说：“今天真是吓我一跳，我怕老爹骂你，那天姐姐用这个竹拢装麦秸，老爹骂了人家，人家生气都回家了。”
　　 姐姐是十一月份结婚的。因为这句话，秀慧冷了这么多天的心感觉到了一丝丝温馨，那一夜他们度过了新婚后最甜蜜的一夜。初三的晚上，朋友约昊天去玩，可能是他怕老爹说，就没领秀慧一起去，结果玩了个通宵。秀慧也是辗转反侧地一夜未眠，凌晨五点钟，老爹在新房门口就开始“昊天、昊天”地喊叫了，秀慧急忙说：“昊天昨晚没回家。”老爹说：“那你快起床，把火烧上泡茶做饭。”从这一天起，秀慧心里对自己说，以后一定要起床在老爹的前边。这样说着，也就这样做到了。转眼到了开学的日子，秀慧心里好像一下轻松许多，想自己这下可以逃离这样一时还没适应的感觉很累的生活。
　　 就在她去学校的时候，让她高兴的事情是，新婚的姐姐在这里，她不用考虑新家的生活了，可以在娘家美美地住上一段时间了。比起新婚这些日子的生活，秀慧感觉自己在娘家就是天堂般的生活。娘家有疼爱自己的父母，父亲喜欢写字看书，秀慧没事也臭美写写，虽然写不好也要凑凑热闹。父亲一直睡眠少，早早起来烧好茶让秀慧姊妹起来喝。母亲平时也不要求自己做多少活。所以她的生活是随心的，也是开心的，谁曾想，开学后第十天的晚上，昊天来到来到了娘家找她，进门就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个二郎腿，似乎很生气，也没有礼貌地说：“让秀慧别继续学前幼教了，也没啥前途。我们家没人做饭，东邻居给一碗面，西邻居给一个馒头，这算什么生活。”父亲接过话题，和蔼地说：“你们商量吧，你们现在是一家人，她也是给自己赚几个零花钱。”当晚秀慧就和昊天一起回家，和老爹谈了一次话。老爹说：“我就不让昊天去，前面喊后面就不见人了，你喜欢教你就去吧！”从此秀慧的生活是在忙碌中度过，是有规律的模板式的生活。早上四点半起床，烧火做早餐，打扫卫生。当时，那个家是土院子而且很大，还要擀面条，把中午的饭菜准备好。她用的是统筹方法，合理运用时间，干每一项活都有固定时间。因为农村的观念，她从来没有想过让昊天帮她的忙。昊天当时也很忙，因为他是村干部，在其他村干部眼里还是个孩子，所以跑腿的活全放在他身上。他大多数晚上都是一点钟回家，一回家躺床上就呼噜呼噜见周公了。秀慧是因为怕起晚，心理压力大，使得她经常失眠，看起来柔弱的她，心里是不服输的。一种不要让周围人看我笑话的力量促使她每天就这样坚持着，学校里的老师和她开玩笑，说你怎么回事，人家结婚都胖了，你怎么瘦得这么快啊，是不是昊天每天都欺负你呀。秀慧心里流泪却要强颜欢笑的面对。他的言语也转变了，从诗情画意转为油盐酱醋，锅碗瓢盆交响乐了。她在娘家养成的生活习惯，早上是放学十点半吃饭，所以在家只是做，自己不吃，放学后回娘家吃。时间久了，感动了老爹。说：“这娃，吃了再走啊！”这是秀慧结婚后听到的第一句关心自己的话，她心里感觉到了一丝温暖，有种幸福洋溢在心头，辛苦得到了认可，她一个人默默地欣慰地笑了。
　　 老爹是民国时期出生的，和秀慧爷爷是一个年代的人。老人一生养育了十一个儿女，性格刚强，生性秉然，说一不二，好强一生，在家里，孩子们都必须听他的，要不就会大骂。就连早上昊天起床晚了，他第一声叫，如果不起，第二声就会大骂，所以在幸福氛围里长大的秀慧看到这些，无意间对昊天产生一种同情。老爹没有上过学，生性善于观察和学习，口碑很好，他利用太阳看时间，还有眼睛看一大顿麦子的分量都是很准确的，因此以前在大队一直连任大队干部。说起这些，无论老爹对或错，即使偶尔秀慧感觉老爹做得不对，但是她能从心里理解。
　　 结婚的时候，娘家给秀慧买一台彩电，算是嫁妆，当时彩电在农村还是稀有物，所以昊天的姐姐建议放老人房间。秀慧很是赞同，说老人辛苦一生应该享享福了。秀慧想着人们都说老人老来怕孤独，所以她有时间就一边织毛衣一边陪老人看电视。有一天家里来了几位闲聊的人，秀慧给泡过茶后，心想他们聊天也没什么，就坐在房间继续织毛衣看电视，听他们闲聊。就在这时，电视机黑屏了，她以为停了电，可是抬头一看，电灯还亮着，她才想是老人把电视关了。第一次她也没多想，可是这样的事情后来连续发生，这时秀慧才意识到自己会不会是人们常说的她没眼色？但委屈只能放心里，能诉于谁呢？由此，她想起了昊天结婚后第三天他姐夫回家时，她没去送出门，昊天说是她嫌弃他，把原来家里的黑白电视送给他的姐姐。天哪，那时的她怎么还会想到过看电视也这么难，有什么理由管这些事情呢？
　　 秀慧想不通看不惯这些人的做事方式方法，但能有什么办法改变呢？目前只有把自己麻木起来，只干活不说话，就这样忍着往前走呗。偶尔累的时候，她只能怨自己太笨，才走了这样的路。心情郁闷的时候，想想娘家父亲的话，人各有自己的性格，你怎么能用自己的性格强压别人呢？她时常默默地用一句话来激励自己，这句话就是：人从哇哇啼哭的那一声起就是走到世间受罪来了，并不是享福来了。还暗自提示自己，自己煮的饺子，再苦也要把它吃下去。
　　 这样想着，日子也不知不觉地到了放暑假时节，秀慧又回到了白天晚上时刻都要面对自己感觉恐惧的环境，整天在忧愁与劳累中度过。为了使自己忘记烦恼，她自发要求和老爹、昊天一起去地里干农活。一天，因为停电，烧火做饭用的是废玉米秆，下午走的时候，她已经掌握了老爹的生活规律，晚上吃一个馒头都要热的，于是她就把火保留一点，上面用灰烬覆盖一下，这样的话锅内始终会有温度的，她把馒头放进锅里，心想晚上的热馒头就搞定了。就在干了一个下午活接近黄昏的时候，回家洗漱完毕后，老爹说，秀慧，现在把火烧着，热几个馒头，秀慧还暗暗自喜地回答，说：“走的时候，就放锅里了。”老爹问：“现在那馒头还能吃？”一脸的不高兴。秀慧生气的走进灶房，拿出有点温度的馒头，祈求能在昊天那里得到些许安慰，就说：“昊天，你说这馒头能吃不？”昊天连看都没看，说：“那怎么能吃？”委屈的泪水在秀慧的眼里打转，随口就蹦出一句：“这样的环境，非得把人殴死！”这句话让在旁边玩耍的老公的外甥女听见了，第二天就传到昊天嫂子的耳中。秀慧心里想着，这以后说话也得多个心眼，人啊！活着真累。
　　
　　 三
　　
　　 洗澡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溜走，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溜走。秀慧的日子，从困惑和压抑中溜走，度日如年。他和昊天上地的时候，总是默默地对着蓝天，悄悄地祈求，让好的生活快点到来。看着昊天被汗水浸透的衣服时，她问昊天，这样的生活你感觉累吗？昊天说：“习惯了，从小就是这样的生活，学生时代，礼拜天的时候，老爹给我们姊妹几个就安排好了农活，等着我们几个回家做。”他一脸幸福满足的模样，秀慧从心里产生一丝同情感。这个时候的她，感觉自己还是幸福的。老爹是不要求秀慧上地的，只要她按时做好饭菜就行。从幼儿教师转入专职的家庭妇女，本来想着能轻松点了，可是由于老爹养成了勤劳的习惯，导致她每天要做四次饭，每天早上五点钟老爹就得吃饭，吃完饭就上地，十一点回家吃米粥，下来是老爹的休息时间，这个时间秀慧得给老爹擀面条，三点钟吃完面条，老爹又去地里，晚上一个馒头必须是热的，那个时间也没电器做饭设备，不是烧柴禾就是烧煤，反正挺麻烦的。但是生活是有规律的，就是没有和周围人接触和交流的时间，即便是这样，天性心态较良好的秀慧之前劳累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
　　 大概是十月份的时候，值得高兴的是秀慧怀孕了，但是因为昊天家里没有母亲，秀慧和昊天都是孩子全然不懂，也没有做特别的关注，日子很快到了第二年春节拜年的时候。那天，秀慧本来就咳嗽得厉害，可是老爹并不知道，就安排她去给昊天的姐姐拜年，秀慧本来是不想去的，可是不好意思拒绝老爹，怕老爹误会她是对姐姐有什么不满，所以就骑上自行车，后面还捎上四姐家12岁的女儿，去三姐家的路特别糟糕，是土路，疙里疙瘩的。就在姐姐家吃完饭准备回家的时候，秀慧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前心和后背的疼痛，但倔强的性格驱使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又把外甥女从那条路上骑自行车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