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
作者: 陆皎然
时间: 2016-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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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竹泉村 这个村子,在今山东临沂,我所知不多。去之前,以我的无知,很难相信在山东的某个地方,竟然有以竹林流水闻名的地方,听起来,简直就像在说江南的
一、竹泉村
这个村子,在今山东临沂,我所知不多。去之前,以我的无知,很难相信在山东的某个地方,竟然有以竹林流水闻名的地方,听起来,简直就像在说江南的某个地方。另一方面,山东春冬时节,干风四起,黄沙不轻,黄河在流经济南北部时,带着沉沉黄沙,几乎泛不起波来。总之,整个省的环境该是糟糕的。
临沂旧称琅琊,听着名字,多少勾起一些“诗经”情怀。琅琊与兰陵地理位置接近,年代也相近,风貌当属相同。兰陵,因高地上长满兰草而得屈原命名,想必当时的琅琊也是竹林遍地,兰草满坡。我知道,千年前的齐鲁大地,草木葳蕤,是暖湿着的。竹泉村可能就是千年时光里,沧海变桑田后的余息尚存。
村子门口有些摊架,卖一些三星堆铜人样貌的面具,眼睛鼓突,鼻子巨大;深紫、玫红色的荷包,配以绿松、蜜蜡色的大珠子;草绿色的小布马,以一溜咖色短线做马鬃;还有黄布花、蓝布花配各色珠子,串成手链。
有人说:“出来再买。”另一人说:“村子里面或有更好的。”
我摇头,等不及要买个戴上。一聪明人点破:“汝之手中,或喜玩物件,片刻不歇。”我大吃一惊,这分明像是在说小朋友的多动症。
我把多数东西放回原处,只选了一条红色旗袍盘扣式样的手链系于腕上,又拎了一串由红黄蓝绿布料做成的小南瓜,叮叮当当地进了村。
村里绿意甚浓,有很多石磨盘。屋子墙垣低矮,皆由石头垒成,掩在竹林里。竹子不算粗壮,遍地成林。我在四处没有发现泉眼,但是由不规则石块铺就的小径上,溪流缓缓,如软缎,还泛着星星光点。整个村子是一番原始朴茂之美。
据说,临沂是羲之故里,羲之与大白鹅总是伙伴,我想在羲之的老家,总会逢着几只鹅,扭着大屁股在村里闲逛。可惜,这个真的没有。偶有几只鸟雀挡在路前,饮着石缝里的水。
村里多有卖果子的人,挎一小篮儿,里面通常放一些李子、杏,也放一杆秤,随时随地窜出来卖给过路的客人。我边走边吃,累了就坐到茶摊子旁边,看师傅翻炒竹叶茶。茶叶炒好以后,用咖色纸袋子包住,卖15元一包。这里的烧水方式很原始,楼梯一样的灶台,每一层都有灶眼,各放一把炭黑色的水壶。六七把壶放一排,一齐烧,以供路人喝茶解渴。灶下生着火,烧柴。石灶南面的空地上,堆着不少待劈的圆木。这里,柴烟气有时,水开白气升腾有时,邻座人语有时,远处叫卖声也有时,你忽然觉着很舒坦。
某一石房院里,有一老人坐在门口编着竹筐,脚下放一把细竹条。你探头走进去,试着跟他说话,他并不抬头看你。你知道了,他其实听不见声音。在他身后的屋子墙壁上,贴着各色革命画报,毛主席像。一张老式桌子,摆着早已编好的大小号竹筐,崭新的。
另一差不多的房子里,老奶奶裹着小脚,身前放着一架矮矮的,乌黑色纺车:她右手不断摇着,左手握着一小团棉花向后拉,始终将那团小棉花拉出一条长线,线那头牵连着纺车,并不间断,就像一只吐着丝的蚕。你觉得好玩,将老人替换下来摇摇纺车,线断了。你觉得不好意思,回头看她,老人其实早已裂开凹陷的嘴巴,笑着了,并没有声音。从她的笑里,你似乎感觉到她在说:“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起身把位置让出来,她坐回原处,依然专注、安详。阳光只射进门口一小块,始终照不见她,就在那漆黑的房屋一角,她兀自纺着线,似乎并不知道世界早已改头换面。
我走出屋子,瞥见石墙左侧正开着几大束胭脂色的绣球花,在金色的阳光里,好看极了。
我买了一粗麻布袋,把一路买过的小玩意儿都装进去,系在身上。而后,我又买了凉皮煎饼卷大葱,坐在一大槐树下,很有扮相地吃着。此时,眼前是乱石垒墙、身旁是畸形老树、头顶的是锦旗黄幡,自认为有水浒英雄气概。
朋友睁大眼睛望着:“好吃吗?”
我摇头说:“就想试试看。”
二、画
正值多事之秋,人也正变得多思少眠。此时的天,又是那么的高远、脆薄,让人两腋生风,心也不觉随之升远;云是丝丝缕缕的,掩不住蔚蓝的底色,就像撕拉到漏空的那层薄棉;还有那金属季特有的阳光,照在窗外那片结了黑籽的女贞树上,由不得人不思念些什么。
我想要做些事情,安抚一下内心的噪动与不安。要么喝一碗茶,要么好好地画一幅画。人总是这样,不敢回忆,不敢幻想,甚至不敢面对时间的时候才会学着做一些看起来养神的事情。
一本《敦煌壁画复原图》被我翻看了无数遍,书散了。我选了一支勾线笔,虔诚地描画着飞天菩萨的脸庞、手指、琵琶,以及飘飞的裙带和彩云。画了一整日,越发觉得它很美,哪里都美。
她的美在于脸庞倾斜的角度,这个角度不好把握,是低眉颔首的遗世独立;她不为取悦于人,或许是弹给自己听的。
她的美在于那双手,指尖的轻盈体现出了技艺的娴熟与内心的从容自在;有时候我会胡思乱想一些,觉得指尖最有气韵。有时候你看,一群打太极的人,一招一式之间,云手划圈,都有一股子含蓄内敛的气落在指上,初学者就没有,且招式是僵硬的。我想,一个人若是有了佛气,首先也会落于指尖吧。
她的美还在于那一大块绿裙围,臀部微微一翘,那柔美的曲线,给人以飘忽灵动。
她的美还在于那穿透岁月历史的永恒……
我将画举起,举向半空,遮助太阳。熟宣是薄而透的,可以任光穿射,只留那“飞天菩萨”飘动在空中,与蔚蓝的天色融为了一体。
三、菜、画与气质
这是要装裱的画,我原本想把它们封好,收进画筒,这一切还都没有做。
有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红薯发芽了,吴一定拿到我面前,让它跟我这些绝美的画摆在同一张桌上。我盯着看了半天,那片绿叶倒也可爱。我知道她要抱怨,抱怨我弄回来的这些"歪瓜裂枣",她说实在没法用,以后不要再买。
我解释说:“这几块红薯,我才花了一块钱。”她更不接受地说道:“一块钱其实能买一筐!”
她知道我这些菜是怎么来的,都是街边老头、老太太的货。人老了,种上三五棵葱,扯两根瓜蔓儿,结几个畸形果,面目不甚可观,拿出来挣几个小钱,使你觉得做人不易。某天,太阳很毒,我看她蹲在路口转角处卖一捆葱;深秋下着薄雨,她又推一三轮车,徘徊不去,地上摆着几根扭曲的青白萝卜,还有半筐萝卜缨子。
“萝卜甜吗?”我下车问道。她指着耳朵,暗示我听不清。
我凑到她耳边喊:“萝卜甜吗?”
她说:“不便宜。”
我抽了根袋子,拿上那几根萝卜,又抓一捆萝卜缨子,让她过秤。我想让她早点收摊,又或许老人是自得其乐,并不觉苦,只是我一厢情愿。我通常买的这几棵菜,大概也是别人买剩不要的,所以更丑一些。
目光回到眼前这块红薯上,我让吴把这个丑东西拿走,说难堪。她反倒觉得这个东西跟我最近这些绝美艺术很相配,气质独具,皆是丑、乱、怪,而且还怕人……
她指的其实是我这些敦煌壁画复原图,我大概很能理解她。
接着我又开始庆幸,让我在这个时候看到了这些画,不早也不晚。如果太早,我不会懂得它的美,反而会被纷繁富丽、三头六臂的佛像吓到;如果太晚,我怕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欣赏,去赞美,去描摹,以至于去理解它。
我将画送到装裱店,说要配不涂漆的原木色木框。装裱的老师傅将小画展开,露出绛红的底色,画面绘有上下四排,共二十位听法菩萨,手法形态各异,北凉时期风格。
装裱师傅说:“画不错,是你的吗?”
我说:“不是,替朋友裱的。”
此时,他细细打量开我:身着姜黄色上衣,配以竹布白裙,口罩遮着半边脸,长发披在身后。
“这画是你的还是别人的?”他并不甘心。
“朋友的。”我摆手,不再看他,其实是怕他与我对视。也许事情一开始,我随口否认,也只是不想人前表露些许癖好,怕从而牵扯出更多谈话内容来。现在我却不得不一口咬定,我非此画主人。
他依然摇头,这个我是颇为意外的。他让我三天以后来取画,并说会替我先装裱。
我说:“拜托您了。”
时间并未到三日,隔日我就接到了装裱店的取画电话。装裱师傅转身替我取画,用绢布包好几根钉子,问:“这画真不是你的吗?”
我没有回答。
“这也该是你的。气质合适,很相配…… ”他又接着说。
临走,他嘱咐我:“挂画要小心。”
四、琉璃
我很早就知道"蜻蜓眼",其实是琉璃珠的一种,西亚为其发端,到中国战国时期数量较多,墓葬出土也不少。我猜想,"蜻蜓眼"大概是中国最早的琉璃物件了,纹饰保留了西亚风格,造型变化为中国自古喜爱的"圆"。有人推测"买椟还珠"故事中的"珠",指的并不是珍珠,而是琉璃珠蜻蜓眼。
最近有朋友写文章,主题为"琉璃",参加当地的征文活动。看了几篇,文章中差不多都会提到药师佛的发愿: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若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垢。
因为这话,大家就不难理解琉璃做为佛教七宝之一的身份了。这些参加征文的作者,在异口同声地喊着:“做人也要像琉璃一样净无瑕垢,内外明澈。”一副深谙佛理的样子。药师佛的发愿,我肯定不是第一次念,只不过今天我却忽然迷惑了,因为想到了蜻蜓眼。瞧瞧这怪异的琉璃珠子,自入传人中国时就不是内外明澈的。
忽然,我没有办法了。不知道是我不了解琉璃,还是终不理解佛语,更甚至二者都不曾理解。那些参加征文的人,难道都理解吗?如果不理解又为什么写呢?
后记:我将疑问写出来,给参加征文的这位朋友看,她说蛮好,并说写完再给她看。其实,我已经写完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的确是写完了。我想到,陈丹青介绍梵高的一幅画:一个小男孩,独自站立在海边,没有画五官,又或是画歪了又涂抹掉了,一看就是初学者的画。也许那时候梵高是真的不会画或是画不下去了。但是这幅画只能是画到这个样子,他完成了。舒伯特《第八交响乐》被命名为《未完成》,其实他已经完成了,你很难再推测后面的乐章添上会怎样。
我未曾想阐释“未完成”作品的意义,关于琉璃,我其实只能写一点点。抛出一些疑问,让别人也去想这个问题。也可能是自寻烦恼,搞得别人也烦恼。但是,目前我只知道这么些。
五、桃源
我突然做了一个梦,乘电梯一路升入云端,仿佛穿入到另一空间。因此,我相信:空间是三维以上的,这个世界以外还有另一层世界。不然,老子当年西出函谷关,怎么会忽然不见了呢?他不是费祎,没有会飞的黄鹤(而黄鹤一定要去黄鹤楼站乘坐),倘若他所骑的青牛会飞,那又为什么在别处不飞,一定要走到函谷关处呢?我猜想,函谷一处,必然有通往另一空间的道门吧!
在梦里,我也找到了一扇道门,看见了一处“世外桃源”。在这里,从阳台走出是云海与山峦。此时,各山头依然覆有皑皑白雪,天已不算冷,风儿也弱弱的。雪薄露土的地方,草尖儿钻出,青青一片。近身处是仙杏倚云,紫薇承露,均展着冰消一样的瓣子。理性告诉我,现实生活中的世界明明是另一番光景:秋阳灿白,梧桐叶落,青荷也不再出水透香了,仅留窗前那棵扶桑树(又称佛瑾)开着大朵的红花。况且,异境里的杏花与紫薇花怎么能一齐开放呢?
这是个骗局,我不再看山了,转身进入房间:室友们正在为桂花剪枝插瓶。在这里,四时草木,显然是共存的。我知道这是梦,既然知道是梦,显然入梦并不深。我想出门寻找下行的电梯,开门的那一瞬间,我遇上了曾经爱过的人,他张开双臂拥我入怀,说着:“好久不见。”此时,我暂时抛开了离梦的想法,随他一路欣赏雾霭流云,山川佳色,俨然成了一对散仙。就在相携回家的路上,突遇一路人:衣不蔽体,佝偻瘦弱,形如蝼蚁般低贱。我认出了他,跟我身旁爱着的是系同一人。他头枕一小袋垃圾,就这样瑟缩着睡去。
立在一旁的我一阵激灵,梦醒了。爱也好,恨也罢,我想起了张晓风先生的话,大意是:梦里泄露的怕不是天机,而是自己内心的秘密。梦里是桃源,还是非桃源?是爱所在,还是恨所在?既然日有所思,心能左右梦境,自然也能左右现实的人生。梦里的草木可以同开,人却不能共欢同乐。到底是内心深处究竟放不下爱憎贪嗔痴念,因而污了桃源。原来,除去战争,所谓的桃源有无,不在于他人,而在于自己的一念之间:一念可使人同入天堂,一念也可与人共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