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我孩子

（摘要：夏奶奶名叫夏巧妹，刚生下儿子大牛不久，丈夫就在矿难中死去，大牛又被鞭炮声炸破了耳膜，成了聋哑人。面对丈夫死亡、儿子残疾的双重打击，夏巧妹哭瞎了双眼，过早地白了头发，村里人开始叫她夏奶奶。大牛长大成人后，虽然能干善良，可因为残疾，二十老几快三十了，都娶不上老婆。夏奶奶便从人贩子手里买来一个被拐儿童，大牛没结婚就当了爹。从此，一家三口开始了虽然艰苦，但也算幸福安稳的日子。夏奶奶买的孙子正是四川达县王奶奶的孙子虎子，王奶奶背着虎子赶场时被人贩子偷走。虎子被拐，王奶奶全家受到严重打击。为了寻找孙子，她家田地荒芜、债台高筑，家里变得一贫如洗。王奶奶自认罪孽深重，几次欲寻短见，都被儿子儿媳及时发现。20年后，在媒体的帮助下找回虎子。后来虎子一面学习，一面创业，结识了汪波一家三口，不想汪波父母竟是当年拐卖自己的人贩子。虎子向公安机关报了案，并说服了责怪自己的双亲。在法律面前，买卖儿童的双方都承担了刑责。最后，虎子停止了龙腾一体店的工作。他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一定会创出一个美好未来，以回报亲人们的恩情与厚爱。）
　　
　　 一、村长来了
　　 二十一世纪一O年代初，山东曹县一块向阳的坡地上，大牛头戴一顶草帽，肩挎一个大竹筐在包谷地里掰包谷。看着偌大一块玉米地里这些个大粒饱的包谷棒子，大牛心里乐开了花，尽管烈日当头，也舍不得歇下来，他要赶着把包谷换成儿子的学费。想起儿子，大牛浑身上下都来劲儿。儿子在省城上大学，下午就该放暑假回家了。想到这里，他“嘿嘿嘿”地笑出声来，掰包谷的动作不觉快了起来。
　　 “今天的太阳真凶，怎么一丝风都没有？”大牛扯下肩上的毛巾在脸上、颈上揩了几下，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巴不得从天空吹一阵风来。就在他抬头低头的一刹那，发现有几个人向他这边走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村长，还有两个穿警服的紧跟其后，最后面是两个陌生的男女。大牛看到警察就紧张，他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可四周并无他人。
　　 “警察不会是来找我的吧？”大牛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立刻不安起来。前段时间，警察进村来过两次，一次带走了王缺嘴的老婆，一次带走了瘸腿柳的老婆，那可都是他们花大价钱买来的女人啊！“他们不会是要带走我家梁子吧？”大牛不敢往下想，深怕自己的担心应验了。
　　 很快，村长一行人来到大牛跟前。村长指着陌生男女，比手划脚跟大牛“说”起话。警察和陌生男女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大牛原来是个聋哑人。他们只顾跟村长走，也没来得及细问这一家人的情况。他们听不懂村长他们在说啥，只能看着他们比划干着急。大牛“听”懂了村长的话，是梁子的亲生父母找来了，他们要带梁子走。
　　 “要带走梁子？不行，不行，他是我的儿子，我的亲儿子，谁也别想带走他！”大牛手里比划着，大声地冲村长“咿哩哇啦”嚷，情绪很激动。村长耐心地给大牛解释，但他不知道如何说才能让大牛更明白他的意思，就想到啥就说啥：“人家是梁子的亲生父母，虽说生的父母小，养的父母大，可那是针对弃婴来说的。你家梁子是弃婴吗？不是，他是你娘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人家现在找上门来了，还带来了警察，你只能乖乖地把梁子还给人家，否则，警察就要抓人。看见没，警察腰杆上那枪。”村长比划完，还瞟一眼两位警察身上的枪。
　　 大牛也跟着村长的目光，看了几眼警察腰间的手枪，知道那是真家伙，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陌生男女，“呜里哇啦”地回答村长，“我不管什么亲生不亲生，我也不怕什么警察，谁要带走梁子，我就跟他玩命！”大牛那声音很大，很粗，脖子上暴起了一条条青筋。
　　 警察和陌生男女从大牛的面部表情和激动的声音里，知道他是万万不会让他们把儿子带走的，都满怀希望地看着村长，希望村子多做做大牛的思想工作。警察把村长拉到一边，对他说了几句，叫他转告大牛。村长把警察的话添油加醋地转给大牛：“警察说了，梁子是你们买来的孩子，这叫买卖人口。知道不，买卖人口是犯法的，国家正严厉打击呢。你只能乖乖地把梁子还给人家，否则，人家上法庭一告，你就是坐牢挨枪子的份儿！”村长故意把后果说得很严重，希望大牛能够掂量轻重，免得给他惹麻烦。说实话，这贫困县贫困村的村长可真不好当，别的不说，就男人们成家的问题就是一个大难题。一直以来，姑娘们都不愿意留在本村。一个村子里，光棍多了可不是好事，治安问题不说，生产也会受到极大影响。眼瞅着村里二三十岁的光棍一天比一天多，村长心里急啊！于是，当有人从人贩子手里买来女人做老婆的时候，他这个当村长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后来，生有男孩的人家，从儿子下地就开始攒钱，为的是万一娶不上本地姑娘，就花钱买外省女人做儿媳。这些年，村里有一二十个光棍的婚姻问题得以解决，他心里暗暗高兴。
　　 大牛涨红了脸，再次对村长比划：“梁子是俺娘的命根子，带走了他，就等于要了俺娘的命！”他见村长不松口，急得团团转，最后撂下包谷筐子就往家里跑。他要赶紧回家告诉娘，让娘去央求他们，或许他们会看在瞎眼老娘可怜巴巴的份上，会改变主意。村长一行跟在大牛后面向他家走去。
　　 大牛还没到家，就冲屋里叽哩哇啦地喊：“娘，娘，村长来了！”他的话大概只有他娘一个人最得明白。“哦，村长来了啊！请坐，请坐！”大牛娘听到儿子叽哩哇啦的喊声，摸索着迎出来。警察和陌生男女发现大牛娘是个瞎眼老妇人，不觉又是一惊。大牛娘对儿子一阵比划：“快，大牛，给村长倒杯茶水来。”
　　 大牛叽哩哇啦对母亲说：“娘，来了好几个人呢！”夏奶奶楞住了，心想：“今天是咋的啦，怎么家里会一下子来几个客人？让俺这贫苦人家拿啥来招待啊？”很快，她有了主意，家里的下蛋母鸡有好几只呢，干脆捉一只来杀了。她冲儿子比划着：“大牛啊，家里来了这么多客人，没啥好招待的，你去抓一只下蛋母鸡来，娘一会儿炖鸡汤招待他们。”可是大牛“听”了母亲的话，站在柱子旁一动不动，就像没有“听”见一样，既不为客人倒茶水，也不去抓鸡。
　　 夏奶奶见儿子不动，觉得有几分尴尬：“这犟牛，嘴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可村长一行人很明白，大牛是不欢迎他们，巴不得拿棍子撵他们走呢。
　　 村长自己从大牛家的堂屋里抬出几条小凳子，招呼陌生男女坐下，向他们介绍说：“这是大牛娘，姓夏，我们都叫她夏奶奶。”然后，又对夏奶奶说：“这对夫妻，男的叫福根，女的叫翠姑。”村长还想说“他们是来带走你孙子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然后，大家都默默地坐着，村长望着警察，警察望着福根夫妻，福根夫妻望着村长，大家相对无语，空气异常沉闷，像凝固了一般。夏奶奶见大家都不说话，觉得很奇怪，但又不便直接问，就说：“我去给你们倒茶水。”说完，起身摸索着要进屋。村长急忙拦住夏奶奶：“夏奶奶，别忙乎了，我们今天来……”村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警察也做了补充，陌生男女也发生了言，告诉夏奶奶他们是她孙子的亲生父母，来自四川达县。
　　 当夏奶奶弄明白村长他们的来意后，像是平地起惊雷，她牙齿打颤、浑身哆嗦，两行浑浊的眼泪倾闸而出。这是20年来，夏奶奶第一次哭泣，她害怕眼泪，因为眼泪夺去了她的双目，让她失去了光明。20年前，自从梁子来到这个家，她就没有再哭过。
　　 夏奶奶正哭着，她的孙子梁子已经回来了，还没进得院子来，就冲院子里喊：“奶奶，我回来了！”夏奶奶听见孙子的声音，急忙站起来：“孙子，别进来，别进来！快跑，他们要带走你！”可是已经晚了，梁子肩挎背包，手提袋子已经进得院来。只见他手里提着一袋红彤彤的大苹果，那是夏奶奶最爱吃，却从来舍不得买的东西。
　　 翠姑见到进来的小伙子，眼睛一亮，顿时惊呆了，心想：“这小伙子跟俺男人福根年轻时候一个模样，定是我儿子虎子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小伙子看，嘴里喃喃自语：“是我儿子，真是我儿子，和他爸一个粑粑拓的。”她急忙走下台阶，拉着小伙子的手，激动地说：“虎子，叫妈妈，我是你妈妈，你的亲妈妈啊！”梁子抽回自己的手，呆呆地望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女人，莫名其妙。
　　
　　 二、苦命巧妹
　　 夏奶奶真名叫夏巧妹，是村里的小美人，丈夫姓刘，刚生下儿子大牛不久，丈夫就在村里小煤窑的一次矿难中死了，留下她和幼小的儿子。谁知祸不单行，丈夫死了不久，邻居家娶儿媳，热心肠的夏巧妹背着半岁不到的大牛去邻居家帮忙。农村办喜事，放鞭炮是免不了的，据说鞭炮放的越多，鞭炮声越响亮，婚后的日子越红火，所以不论哪家娶亲，即使再穷，都会买几大串鞭放一放，声音震天地响，没想到婚宴中持续不断的鞭炮声震裂了大牛的耳膜。大牛当时就大哭不止，可夏巧妹不知道是儿子耳朵疼痛难忍，以为是他饿了，只把奶头往他嘴里塞。
　　 后来的几天，适逢大牛感冒发烧，一直哭个不停，夏巧妹为儿子请医抓药，感冒好了，儿子也不哭了。直到大牛五六岁的时候，和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能说会道会唱歌了，大牛却只会“咿哩哇啦”地叫唤，夏巧妹才发现情况不妙，急忙送他到县医院检查，才知道他的耳膜破了，是个聋子，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医生说应该是四五年前就破了。聋哑聋哑，十聋九哑，听不见声音，就自然不会说话了，大家都知道这个理儿。可怜的大牛半岁不到就成了聋哑儿童。医生告诉夏巧妹，婴儿的耳膜很脆弱，受不了强烈的声音，耳膜破了，就无法修复，这一辈子就只能当聋哑人。
　　 儿子是聋哑人的消息，对于夏巧妹来说又是一个晴天霹雳，不亚于五年前丈夫的死讯，夏巧妹吓呆了。她拿着医生的诊断书战栗了半天，然后一路哭着回到了家。她不相信县里医生的说法，带着儿子去市里、省里的医院看，可是医生的诊断和县里的医生一样，耳膜破了，无法修复，接受现实吧！儿子这一辈子就只能当聋哑人，这个现实太残酷了，夏巧妹根本无法接受。她还想带着儿子去北京、上海看看，可她现在已经身无分文。要看病，首先就要凑钱，她到哪里去弄钱啊？他首先想到了五年前办喜事的那家邻居家，找到邻居老婆，把事情原委告诉她。
　　 夏巧妹话还没说完，邻居老婆就立刻跳将起来，矢口否认：“你胡说，鞭炮又不是炸弹，会炸聋你儿子的耳朵？不知道咋个聋的，说不定他天生就是个聋哑孩子。说我家鞭炮炸聋的，放屁！你找我，我找谁？我难道去找卖鞭炮的老板吗？说我家鞭炮炸聋的，当时你去哪儿了？现在水都过了几丘田了，来赖在我家头上，休想！”时过境迁，邻居家哪里肯承认，更别说补偿一点损失和医疗费了。夏巧妹是个老实人，她哪里想过去赖邻居，只想从她家借钱点，现在看来多呆一会儿就不可能。果然，邻居老婆拿了笤帚赶她，“走走走，我要扫地了！”论说理吵架，夏巧妹根本不是邻居老婆的对手，她只好回家，抱着苦命的儿子伤心痛哭。
　　 从此，夏巧妹和聋哑儿子相依为命，一对孤儿寡母，日子有多艰难可想而知了。寡妇门前是非多。村里有个游手好闲的光棍，30多岁了，姓付，大家叫他光棍付。他别的本事没有，吃喝嫖赌、翻墙越壁偷东西倒是个好手。每每偷来东西，就变卖了现钱去赌博，输光了又去偷。他见夏巧妹死了丈夫，就打起歪主意，几次三番翻墙进入夏巧妹家欲行非礼，都被夏巧妹一顿臭骂撵了出去。
　　 可怜的夏巧妹，时常想起早逝的丈夫就痛哭，看到“咿哩哇啦”叫唤的儿子就流泪。大牛虽说是聋哑人，可他心里明白着呢，每当看到母亲流泪，他就走到母亲跟前，依偎在母亲怀里，不停地亲她的脸，用小手擦她的眼泪。夏巧妹看着如此乖巧懂事的儿子却是个聋哑人，心里更加痛苦，更加追悔，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天长日久，夏巧妹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活生生给哭瞎了。
　　 这天，贼心不死的光棍付，见巧妹瞎了眼睛，以为机会来了，趁黑摸到她家，夏巧妹打了水准备给儿子洗脚。忽然，一双大手从背后把她死死箍住，使她动弹不得。“巧妹，你就是瞎了眼瞎，俺还是馋你，稀罕你，你就从了我吧！我给你钱，给你东西，以后我偷来的东西都给你！”说完，他抱起夏巧妹就往床上按，下面那硬硬的东西随即顶了上来。夏巧妹使劲挣扎，哪里挣脱得了，眼见裤子就要被光棍付拔掉，她急得大喊大叫，大牛吓得直哭。说时迟，那时快，夏巧妹忽然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剪刀，一刀扎了下去，正好扎在光棍付的腿上。光棍付痛得松开了手，巧妹爬起来，狠狠地骂道：“不要脸的东西，滚，快给我滚！再不滚，我又扎了！”光棍付捂着刺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哭着走了，嘴里骂骂咧咧：“好你个巧妹，一个死了丈夫的瞎眼寡妇，有啥了不起，还嫌弃俺！”从那以后，光棍付再也不敢来夏巧妹家了。
　　 丰衣足食好度日，艰难岁月催人老，瞎巧妹三十多岁的时候，就面色黯淡、形容苍老，白了头发，村里的小孩子不懂年龄，见她头发白了，就叫她夏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