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筑篁阁
梦境中依旧是肆虐的火光,女子尖锐的声音伴着风声四面八方将我包围:“盛世,我诅咒你,诅咒你永远无法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否则那人便会心脏碎裂而死!”
惊醒的时候正是凌晨,月光惨白的照在床头,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那个叫盛世的人,到底是谁,又怎么会让人如此恶毒的诅咒?
我叫楚玉,在顾十三的古董店里工作。
我可以听到这些古董的窃窃私语,碰触到它们的时候亦会读出它们身体里厚重尘埃上历任主人或悲或喜的记忆。它们在时光中一代又一代的流传,在被无数双手或珍重或爱怜的抚摸过后殊途同归的放在了这玲珑轩,然后安静地等待下一任主人。
“哎,小姑娘你快看,这个人真不赖啊,虽然我看不到他的脸,可是腰身这么细长相一定不差啦,啧啧……。”
我手上正在擦拭着的据说是某朝某代某个大太监用过的琉璃珠子,长得一副清爽模样话却多得不是一般。
“别胡说,那可是穿封云,当心楚玉一生气把你丢出去。”顶嘴的是放在架子顶端的一根玉簪子,说话声音奶声奶气,和店里的其他古董相比只是个几百年的小孩子,以它的方位刚好可以看到玲珑轩门口的帘子。
“穿封云?那是谁?有我主人帅吗?”琉璃珠子轻哼一声表示不屑:“那可是九千岁,知道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现在骨头都烂成渣渣了。”我把擦拭干净的珠子随手扔进盒子里,那珠子犹自絮絮叨叨:“哎哎,小丫头片子你别走啊,我刚从土里面出来憋坏啦,你倒是陪我聊会儿啊——”
“找小玉簪子聊去吧。”我把软布往架子上一丢倒了杯茶递给刚进来的红衣少年:“回来啦?”
“嗯。”穿封云笑眯眯坐在椅子上摸了摸我的头:“把你放在这里,没给顾十三添乱吧。”
“才没。”我后退一步,闷闷将他的手扫开。
耳边分明还是昨夜梦中那个女子阴狠的诅咒,是了,我喜欢穿封云,可是从来也不敢说,直觉觉得那个盛世一定和我有着千丝万屡的联系,在事情还没有完全弄明白之前,我不想也不敢拿穿封云去冒这个险。
“那就好。”穿封云没有注意到我的神色,笑眯眯地捏了一把我的脸:“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个墨玉镯子戴到我手上。
在镯子与皮肤贴合的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其中有一股庞大的力量在缓缓复苏,但是这种感觉一晃即逝。
或许是错觉吧,我晃晃脑袋抬起胳膊细细端详手上的镯子,毕竟这几天被梦境纠缠的疲惫不堪。
镯子相当漂亮,沉沉的墨色厚重而古朴,精雕细刻的玄奥纹路相缠互绕的布满了整个玉体,筑篁阁三个小篆在红色的宫灯下光华流转。
“不错吧。”穿封云得意洋洋的喝了口茶眯着眼瞧我:“可不要给顾十三看到了,否则非跟要跟你抢不可。”
“我可不是那种人吧。”我尚未答话,一道柔和的声音就已响起,正是玲珑轩的掌柜顾十三。
他挥着折扇笑盈盈走进门来,旁边穿着粉色雪缎的女童瓷娃娃一样可爱。“楚玉姐姐。”那孩子张着手扑进我怀里,一边猫儿一样的窝在我怀里一边嘟着唇撒娇:“这几日一直想着要来和你玩的,哥哥非不许,今天缠了好久才把我带出来的。”
我低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顾弥嫣这孩子身体自幼不太好,大概是怕她出来被风吹着受了凉吧。
“那谁知道,这镯子这么漂亮,配我家楚玉可比配你这个臭男人好多啦。”穿封云撇了撇嘴随手将手中的杯子递给顾十三,顾十三含笑接过杯子浅抿一口:“要你去外面收古董,你可倒好,把最好的都惦记给了楚玉这个小丫头片子。”
话虽如此,可是丹凤眼里弥漫的淡淡的笑意还是证明他没有生气,他向我招了招手:“小楚玉,把你的镯子拿给我看看。”
我挽起袖子正打算把镯子褪下来给他,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取不下来了,索性直接把手伸到他面前。
“古董也是会挑选主人的,看来这个镯子,它是认定你啦。”顾十三轻笑一声,俯身端详着我手上深沉如墨的镯子,穿封云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看你看我就说这镯子配楚玉吧。”
“哦?筑篁阁?”顾十三忽然低呼一声,仔细将镯子看了又看,无不惋惜地叹了口气:“近日来正在研究这个,不过这镯子取不下来,真是可惜了。”
我歉意的笑了笑把手收了回来,穿封云侧头望着顾十三疑惑道:“筑篁阁?那是什么地方?”
“筑篁阁是千年前最大的暗杀王朝,专精各种毒术。”顾十三将顾弥嫣轻轻抱起来放在腿上温和的喂她喝了口水,方才悠悠道来:“其中最出类拔萃的就是最后一任阁主,盛世。”
盛世?!我觉得一种未知的寒意缓缓沿着脊背蔓延至头顶,和梦中之人相似的名字,是巧合吗?
“那……那后来呢?”我急切地追问,连声音都似轻微地发抖。
“后来嘛……”顾十三淡淡看了我一眼,他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坐在椅子上:“筑篁阁上一任阁主被叛徒下毒至死,盛世接任阁主之位后闭关三年,将筑篁阁所有的羊皮卷全部修完,最终亲手杀掉了那个叛徒,可惜,那个叛徒在临死前用魂血祭诅咒了盛世……”
“魂血祭是什么,很严重吗?”我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穿封云抬起头,奇怪地望了我一眼,只是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现在我只想知道盛世是谁,然后解开这个诡异的梦境。
“是一种上古祭典,下咒之人需以全部精血来开启阵法,最后用世代的轮回作为交换,这样才可以完成整个祭祀。”顾十三耐心的解释。
“如此说来……那个下咒之人就算是魂飞魄散了?”我怔忡了一下愕然道,这人该是有多恨盛世,宁肯死了也不愿放过她。
“用了魂血祭的人,不会再有轮回。”顾十三缓缓开口,俊朗的眉眼带着淡淡雾霭般的怜悯:“而盛世,则世世代代背负着这个诅咒永远无法解脱。”
“这样啊……”我低声呢喃,眼眶莫名的微润,心中隐有什么东西似要破茧而出,越来越不安的感觉压抑的都快要窒息,只好微笑推辞身体不适丢下愕然的穿封云匆匆跑出门去。
“近日星象纷杂,双生崖即将临世,筑篁阁快要重启……盛世,应该也应该要重生了吧……”身后悠悠传来顾十三的微叹,语气中的期待显而易见。
我失魂落魄的走过长街,脑海中纷涌的千头万绪怎么也理不清楚。
“楚玉,你怎么啦?”胳膊猝然被一双手拉住,是穿封云。
“我没事。”我低声道,这情绪太过沉重,我不想吓到他,只好转身就走,却再次被他紧紧抓住。
“好好说,到底怎么了。”他站在我身后静静望着我,清澈的双眸带着担忧。
我想克制情绪,但心底的焦灼却如烈焰般的缠绕蔓延,烫的我根本无法安静,终于再也控制不住。
“我很好!”我扬手甩开他,力气大到将他推了个趔趄,他愕然看着我,向来带着笑意的眼睛有担忧,还有几份不可置信。
我忽然开始清醒,开始的焦灼悄然沉寂下去,我却觉得有更大的寒意将我包围。
刚刚那一刻的情绪,根本就不属于我!
会是谁的呢……我疲惫的蹲下身子,缩在墙角,心中的不安如同墨迹般浓浓淡淡地的泅开,双生崖即将临世,筑篁阁快要重启……重生的盛世,会是我吗?
穿封云叹息一声走过来,很轻松的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别动。”他低声道,我很配合的没有挣扎,这怀抱太温暖,让人眷恋的无法推开,他怀中的味道清冽如松林,好闻得让人想要落泪,如果我果真是盛世,那这样的味道,以后就再也嗅不到了吧……
他抱着我穿过长街,我安静的伏在他怀里轻声道:“我没事。”
他的胸腔微微震动,嗯了一声表示听到,顽长而挺拔身影一步一步走得稳健。
我涩然一笑,头顶上的月光苍白如白霜,一滴眼泪悄然滑落跌到地上无声的碎裂蒸发在空气中再也不见。
微微闭眼,他身上的味道如此安心。
第二章梦千年
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去的,等再次有了知觉又是在梦中。
依旧是冲天的火光,熊熊烈焰借着风势在一处山庄内焚尽一切的吐着火舌,华丽的大殿顷刻坍塌溅起无数飞尘,不时有椽子重重倒下的声音混合着木柴燃烧的味道肆意蔓延,这一次的感觉尤为真切,我甚至可以听到无数婢女在火光中绝望的呐喊。
这时一个白衣女童在一片火海中张开白生生的胳膊转了个圈儿然后欢笑着跑近,银铃般的声音纯粹而天真,那么炙热的火焰将她包围她却恍如未觉,光着脚丫轻盈地跑过燃烧着的长廊跑过蒸发干净的池塘最后从我身上穿体而过。
我转过身去急忙跟上。虽然深知是梦,可是这个女童瘦小的身影却莫名的让我觉得心疼,我想要看看,她要去哪里。
她跑着跑着小小的身躯忽然不见,我戛然止步,前面不知何时出现一片碧波万顷的湖,水面上悬空立着一座苍白的骨塔在日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塔旁是一簇又一簇嫣红如血的花朵在风中微微地摇晃映着天边的火光分外妖冶。
似乎是被蛊惑,我怔忡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却忘了隔着花的是一潭深水。
“别动。”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猝然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抬眼看时脚尖已经快要触到湖面。
“水里有毒,若是想死,你可以试试。”说话的女子一身红衣赤脚站在地上,红瞳乌发别样的魅惑,无可否认,她有着我所见过最美的容貌和最凌厉的气势。
她向我走来,白皙的脚踝上一处火焰印记清晰可见,臂上一枚墨玉镯子光华流转,赫然三个大字——筑篁阁!
她静静地看着我,原本一片荒芜的红瞳忽然有了波澜,她伸出纤纤玉指,隔了无数的时空与悲喜触碰我的脸,红唇缓缓上扬,低叹一声:“终于等到你了……”
话未说完背后的火舌已然卷了过来,她纤长的身形在火光中一晃即逝,我茫然站立在火海中央,恐惧在安静的空间中被无限的放大。
猝然脚踝一痛,我挣扎着苏醒,梦境中灼人的温度似乎还萦绕在身边,我起身欲喝水,却在刚刚踏上地板的时候瞬间睁大了瞳孔——月光下我原本白皙的脚踝上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火焰印记鲜红欲滴,那么刺目的嘲笑着我原本的侥幸,我张开手指向着遥遥一握,有泪水潜然而下。
是了,我抓不住月光,就像盛世,她抓不住宿命。
我就这么茫然的枯坐,从明月当空坐到旭日东升,直到穿封云走进来将我拉起。
“怎么坐在地上?”他微皱着眉,替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唇边,晨光下的眉眼温润
如玉,我将杯子轻轻推开猛然扑到他的怀里。
这一刻我觉得无比委屈,前世的所有,关我什么事,盛世的诅咒,管我们什么事,我想要的也不过是像俗世里所有女子一样,安安份份爱着一个人,一起携手走过这有限的几十年知道苍颜白发。
只是现在所有的计划都被突兀的打乱,楚玉的幸福,该要戛然而止了吧,这命运有的时候,还真是不堪啊。
穿封云的身体在被我抱住的瞬间僵了一僵,他的手迟疑了片刻旋即温柔地落在我的发上。
“楚玉不怕,有我在呢。”他低声的安慰,我缩在他怀里无声地苦笑,楚玉当然不会怕,可是盛世会。
当记忆觉醒咒语复苏,穿封云,你还会对这样一个怪物消磨温柔么?
我微闭双眼,近乎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清新的味道。
所拥有的时间过一日少一日,却还是自私地想要靠近靠近再靠近,至少在咒语未曾觉醒之前,我还可以像任何一个被宠爱着的天真小姑娘一样跟在他身边放肆的欢笑。
这种想法无异于饮鸩止渴,就当是,临死前的狂欢吧。
“我们出去玩吧,城北的无争山,好么?”我低低道。
“好。”穿封云温润的声音带着笑意,他扳正我的肩膀莞尔一笑“只是在去之前我需要将你好好打扮打扮,丑的跟个猫儿似地,别人见了可要嘲笑的。”
我轻笑,任由他将我的头发梳成个小包子形状。
“好啦,大功告成,云哥哥带你出去玩。”他拍掌一笑,天真的像个孩子。
我展颜,将手给她,不想因为已经注定的结局坏了这片刻的温馨,即便将来会是无尽孤独,至少现在现在,我是拥有他的。
第三章双魂归
已是许久未去,无争山依旧黛绿依旧,寂静的山涧有透明的小溪潺潺流过,只是清幽更胜从前。
不禁会心一笑,初见他,也是在这里吧。
我一路拉着他的手走走停停,不时看看水中轻盈流窜地游鱼和树上缓缓飘落的红叶。
小道越走越狭窄,四周的树木繁盛而不见阳光,松针簌簌而落中脚下踩到枯枝的声音被无限的放大,看来已是多年未曾有人踏足了。
我一门心思的牵着穿封云,却没有发现这气氛已经越来越诡异,偌大的林子,居然没有一声鸟鸣。
我们在狭长的小道一路穿行,终于走到尽头。眼前是一片空旷的悬崖,旁边孤零零长了一棵枫树,残枝败叶显得尤为凄凉。
“我们走吧。”我不安地扯扯穿封云的衣袖不想继续待下去,话方出口手腕上那无论怎么沟通都没有反应的镯子忽然腾空而起,直直在树干上的某个位置镶嵌而进。
“快拿回来!”我瞳孔猛然一缩,隐隐预感到若是阵法完成,后果绝对不是我想看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