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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的婚事

作者: 平淡无奇 时间: 2015-12-03 阅读: 22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对于梨花的婚事,保了大半辈子媒的巧珍连发言权都没混上。准确点说,梨花就没给她这个当妈的发言机会。这让她在疙瘩村丢尽了老脸。她心口窝憋得生疼,还不

(一)
   对于梨花的婚事,保了大半辈子媒的巧珍连发言权都没混上。准确点说,梨花就没给她这个当妈的发言机会。这让她在疙瘩村丢尽了老脸。她心口窝憋得生疼,还不得不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疙瘩村包括疙瘩村周边三里五庄的小两口,不下半数都是巧珍颠了两条小细腿儿、搅动三寸不烂之舌“啪啪”成的——这成为她到处显摆的荣光。她不分场合,不分对象,说不上两句话就会扯到她的千秋功德上去——她说,这配双结对事关传宗接代,荫及后辈子孙,不是功德那是啥?要记头功咧!她在饭场、当街、地头喷,在赶庙会、办喜事的场面上喷,东家西家,拉拉杂杂,唾沫星子乱飞。尤其是碰上人家两口子出双入对,她会装出遇巧的惊喜样子,眉眼生动地挤在一堆儿,扁着嘴啧啧:看看,多般配!想当初你爹还不愿意咧,谁和谁成好事那可是老天爷早就配好了的,他能犟得过?想当初……她的想当初偶尔会在人家随声附和的情况下,像槲山脚下的丹河水一样淌上那么一小段儿后自动断了流。大多时候会被人家轻描淡写的一句应承话挡在喉咙眼。
   这次,巧珍算是彻底哑了,像被皮胶哚住了嘴。哚住她嘴的不是别人,是梨花,是她的宝贝疙瘩闺女梨花。
   那天巧珍耧玉茭回来,拐过东厢后,就看到大门口站着俩人。她揉揉眼睛,罩在黄昏里的房屋树木暗影浮动,张牙舞爪向她扑来。看着从天而降、珠光宝气、鲜亮得像七仙女一样的梨花,她的心“咯噔”一下,瞬间停摆了。院子里突然旋起一阵儿风,晾在铁丝上的花被单一纵一伸卷向了墙旮旯。
   梨花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了个黑不溜秋、个头和她差不离高的男人,还有一堆花花绿绿的盒子,横七竖八堆成座小山。妈,梨花叫她,声音脆脆的,像腊月二十三的炒饧板,沾满黏黏的甜味儿。她眼眶一热,擤了管儿鼻涕甩在地上,撩起围裙抹了把脸。梨花晶亮着好看的眼睛将男人推到她面前:“妈,这是我给你找的养老女婿万树,我们准备十一结婚,证儿都扯了。万树,叫妈。”巧珍的锄头离了肩膀举在半空中。男人看巧珍一眼,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支烟,点上,耸了耸眉骨,额头上横起三道皱纹,嘴角一扯,挤出个皱巴巴的笑:“妈。”他眯缝笑眼,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项链晃出黄灿灿的光芒。巧珍慌慌地接住他烟雾后探究的眼神和那道诡异的光束,锄头“咣当”掉在了当院——她万万没想到梨花会给她带个女婿回来。
   刚满二十岁的梨花自作主张找了女婿、拿来彩礼、日子都定下了,明摆着生米煮成了熟饭。她巧珍就是有意见也只能保留了——没有谁比她更懂得“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道理。她不会去做那棒打鸳鸯的蠢事。尽管一眼看上去,活脱脱一朵梨花插在了牛粪上。
   自从那晚过后,梨花心里就和她隔了座山,含着个脸不笑不说也不叫妈,和她怄气。一天早晨,她悄没声儿地失踪了。巩固、大虎、二虎疯了似的可世界乱找,梨花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音讯全无。巩固老泪纵横,见不着了,怕是再也见不着了!这白眼狼,算是白养了!巧珍没去找,也没当着巩固的面掉泪。自己的闺女自己知道,既然下决心走了,就不会轻易被找回来。这两年多,巧珍心里像插了把刀,表面上不动声色,无关大碍,一旦触击,就会要命。现在,梨花回来了,活生生回来了,还带回个让她一见面就心生不安的女婿。她心里再怎么熬油滚醋,也得像没事人一样,维持这表面的平静。她不能轻易葬送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更不能自取性命,给巩固火上浇油,痛上加痛。
   掐了把韭菜往下厨地走的时候,巧珍的眼角不由自主撇向贴在大门上的黑白无常。他们瞪着无常的眼看她。她的心堵堵的,咋看那白的都像梨花,黑的像那个叫万树的男人——他们都是拘她命的小鬼儿。
  
   (二)
   梨花不是巧珍亲生的。是她搭三轮倒火车,坐汽车打摩的亲自去芮城把她抱回家的。
   紧紧张张收完秋,盘点清一年的收获,疙瘩村的热闹就从田间地头转移到了饭场炕头。日子过得悠闲而瓷实。妇女们守着锅台变着花样儿给男人和孩子们做吃。粮食都是新打的,掀开缸就能闻到香喷喷的米面味儿。还有各色蔬菜:白菜、土豆、南瓜、红白萝卜、老北瓜,加上干茄条、老酸菜、干圪丝、腌黄瓜,这些都是自家挑茅粪、上猪粪种出来的,储存、晾晒、腌制,分门别类收拾好,吃到肚里一百个放心。农村人吃饭不像城里人,碗没个茶盅大,还半碗面半碗汤地摆花架子。农村的饭就像农村的人一样实受,小米焖饭、玉茭面疙瘩、南瓜捞饭、红面圪条、三和面饸饹、筷子粗的扯面,白萝卜炉面,摁在搪瓷碗里像小山,剜都剜不转。瓜馍馍烧得像火烧,咬进嘴里,外焦里软,那叫一个香字!油饼上沾满了葱花,从鏊子里挑进碗里,挖一勺子蒜浇上去,端到饭场上,整个疙瘩村都蘸满了菜籽油浇大蒜的热辣香味儿。
   进入冬天,北风呼啦啦地刮,再捂上一场雪,槲山披着满身银装雄纠纠气昂昂地守卫在疙瘩村村口。村里静悄悄的,空气刺骨的凉,时间也像被冻住似的,日子过得每天都一样样的。村里人一天三顿饭,吃饱喝足上炕睡觉,睁眼一天,闭眼一天地熬日头。
   巧珍的男人巩固吃了饭喜欢站大街晒老爷儿(太阳),和男人们凑在一堆儿搬棋坨。因为一步棋,看棋的和下棋的争得脸红脖子粗,能从太阳当头直争到日落西沉。疙瘩村就是这样打发闲下来的时光的。那天,巩固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蹲在门阶上闷头闷脑抽烟。
   “咋了?搬棋坨儿又搬出气来了?”巧珍提个黑皮桶,一马勺粉渣一马勺麸皮兑上泔水,“咣当咣当”搅猪食。
   巩固吐个烟圈儿,叹口气,我看见老晚西和大臭圪蹴在太阳地儿发癔症,傻子一样,恓惶!你说咱何庄乡这道河圪漕,光棍是越来越多了,吃上没屌事儿,都窝在家里头等死呢!咱家大虎二虎俩带把儿的,说不准将来会怎样,这穷地方真他妈能寒碜死个人……巧珍,咱要个闺女吧。
   抱个闺女等于一年白受了,你舍得?巧珍麻利地用舀瓢敲开拱在一堆儿嗷嗷乱叫的猪脑袋,头也不抬地瞅着空当往食槽里舀猪食。
   有啥舍不得的,咱不是图一头儿嘛。受一年的罪,享一辈儿的福!你没看咱东屋大婶三天两头收到菊子寄回来的衣服、吃食,还有汇款单,冬是冬,夏是夏,知冷知热,她若指望大臭二臭,早进棺材板儿了!巩固满脸堆笑,仿佛眼前已经站了个知心顺意的养老闺女。
   行,抱个给你做铺盖儿的养老闺女!巧珍拎起猪食桶倒了个底朝天。猪们吃得肚子滚圆,哼哼哈哈四散开来,有的挪动四蹄“吭哧吭哧”溜达,有的就势躺在地上舒舒服服伸懒腰,还有的将半个身子抵在石墙上“刺啦刺啦”蹭痒痒。
   这人活得,还没头猪自在!巩固踩灭烟头折向大门口。
   一冬天,巧珍除了说媒吃酒席,又多了件事,就是四处打听谁家往外抱闺女。巩固说了,最好是外地的,越远越好,省得以后圪擦事儿多。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打听着了。芮城有一家生下第四个闺女,咬牙切齿撂出狠话儿,不养出儿子绝不腾怀!巧珍兴冲冲地揣了卖猪卖梨卖玉茭的钱上路了。她下槲山时,梨树上的花骨朵还像陈年的枣核,黑漆漆硬梆梆嵌在枝梢上,回来的时候就漫山白透了。梨花成片成片连在一起,云朵一般晃人心神。巧珍给怀窝里粉嘟嘟的肉蛋蛋起名叫梨花。
   梨花进了家门,巩固的眼里嘴里就没了别的,只剩下这个宝贝疙瘩闺女了。他把梨花搂在怀里、架在脖子上满街跑,就连晚上冲奶粉把尿的事儿也包揽了。梨花会笑了,会走了,会叫人了,会自己拿勺子吃饭了;梨花上小学了,到何庄乡上中学了,初中毕业了;梨花会给他洗衣服了,会擀大长的面条了,会钩花织毛衣了……梨花就像从巩固身上掉下来的肉。真应了那句老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梨花就是巩固的金宝豆子!疙瘩村的人都这样说。
   对,比金宝豆子还金贵!巩固的嘴豁到了耳门岔。看着梨花一天天出落成大姑娘,幸福感袭遍了巩固的全身,他心里充满了一种不能自持的快乐,嘴也变得絮絮叨叨:瞧咱这闺女长得多齐楚,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巧珍乜斜他,大虎二虎的鼻子长到了嘴巴上?你那心就没长正!巩固呵呵憨笑,不是一回事嘛,亏你成天走村串户的,就没瞅瞅这十里八庄能不能挑出咱这样一个俊闺女?咱闺女说话都不带土味儿,那腔调像中央台的播音员,真真个洋气!我可跟你说,将来咱老俩可全指靠闺女养活呢啊!
   只听说养儿防老,还没听说过养闺女防老的,净想好事!巧珍白他。
   巧珍一说到这里,巩固就不吭声了,却在心里数落巧珍头发长见识短,鼠目寸光。抱个闺女,他可是一开始就打了小算盘的。
  
   (三)
   梨花气喘吁吁跑到何庄,挤上往南高县的公交。一路上,她昂起头睁大双眼,使劲阻止里面企图冒出来的液体。找座位坐下来,她将手插进裤兜,摸到贴着肚皮的几百块钱,泪水再也关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这是父母给的压岁钱,还有大虎平时省吃俭用偷偷塞给她的零用钱。比她大五岁的二虎上了初中就不挣压岁钱了。爸拍着和自己肩膀骨一般高的二虎说,二虎长成大人了,压岁钱都是哄小孩儿玩的。梨花今年满十八了。初一大早磕了头,妈给了一份,爸又偷偷塞给她个红包。父母偏她,哄她高兴,打小就这样。
   自己是父母抱养的孩子,她是那天晚上偶尔偷听了爸妈的窗户得以确认的。其实,关于自己不是亲生这档子事,她老早就在心里默认了。不过,这是作为永久的秘密深埋在心里的,从未出过口,更没有任何言行举止上的异常表现。就像父母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态度:守口如瓶,视如己出,宠爱有加。但这个秘密在她睡眼惺忪的时刻,猝不及防被父母亲口说出来,她还是懵了,像被谁用砖头狠狠砸了脑瓜子,先是晕,然后是彻骨的疼。他们接下来对自己命运的规划,更让她的内心充满了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无助和悲哀。
   小时候,梨花没少见别人把巧珍拉在一旁挤眉弄眼,啧啧,这闺女多好人才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哪,老天爷咋这么长眼,你就等着享老福吧!说完,眼神在她身上来回瞄。梨花怯怯地接住那透视一样的眼神。她感到,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一些让他们兴奋却不想让她知道的别的什么内容。巧珍呢,把她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眉眼早乐成了一弯翘翘的月儿,对着孩子瞎说甚呢!别人赶紧捂了嘴,和巧珍一起神秘地吃吃笑。
   真正让梨花犯了心思,把这件事情当事儿琢磨,是二虎说漏了嘴。那时她还没上学,缠着刚放学回来的二虎陪她玩捉迷藏。她藏在大立柜里,被二虎拖出来时,还拖出个老虎皮色的绒线斗篷。斗篷看上去很旧,毛色黯淡,边角卷起,在阴沉得有些冰冷的房间里,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遥远味道。她凑到鼻孔前嗅嗅,心莫名的欢喜。她披着斗篷蝴蝶一样满院子飞,早忘了藏起来等她寻找的二虎。在大门口的豆秸秆里藏了老半天不见动静的二虎拱出脑袋,浑身沾满大豆叶子恶狠狠冲向她,眼珠子瞪得像玻璃球,冒出一句,你就是披着这件斗篷被妈抱来的!谁?哪里?她拨弄着斗篷上的绒线球,扬起脸反问。从……二虎看着她敛起笑容的小脸,紧张地说不出话来。正在院子里捶豆子的大虎一把将二虎推了个屁股礅儿,哪里?当然是医院啰!你胡说八道甚咧,看妈回来不打烂你的屁股!二虎哇哇大哭,索性在地上打起滚来。谁说我瞎说了,呜呜……她就是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抱回她的嘛,我记得……你记得个屁!大虎连推带搡把二虎轰到了大门外。
   小孩子吵架不记仇,风波很快过去了。但疑虑却像一粒种子,在梨花小小的心田生了根发了芽,并且随着她的长大一天天繁茂成了树。在以后的日子里,遇上个小风小浪——父母忙起来顾不上管她,大虎二虎无意中惹了她,或者是在某件事上忽略了她的感受,她内心的树就像施了肥一样狂长,撑出满肚子的委屈。她冲动得想把这折磨人的问题抛给父母,却最终没问出口——她没勇气承受她打心眼儿里不愿意也不想接受的事实。她像个金豆子一样被全家人小心翼翼捧在贫穷日子里快快乐乐生活,好吃好穿由着她,她享受的是大虎二虎不曾有的待遇,她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她从表象上进行自我安慰,潜意识里却唱起了对台戏。
   她不由自主地观察家人对她的态度,在意他们的言行举止——她有意无意地在为自己不是亲生找各种各样的证据。比如,学校体检身体,验了血型,她回来问他们甚血型,父母支支吾吾说,农村人不进医院谁知道那玩意儿?大虎二虎说验倒是验过,忘了。再比如,长相,这简直是铁证如山。都说女大十八变。她越变越好看了,也变得没有一点父母的样子了。巧珍是圆盘小脸,巩固方脸大圪脑,而她是上宽下尖的瓜子脸,一家子都是单眼皮小眼睛,唯独她长了一双水灵灵会说话的大眼睛。还有皮肤,他们都是紫堂肤色,大虎二虎的鼻翼两侧还有像妈一样的小麻子,她的脸白白净净像刚开苞的梨花瓣。生理卫生课上,那个深度近视的老师扶着镜框慢条斯理地讲,从遗传学的角度来看,男孩一般长得像妈,女孩像爸。当然,也有长得既像妈又像爸的。即便模样不像,也总有相像的地方,比如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势,或者笑声、神态、性情,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就像我,我的样子谁都不像,却遗传了我爸的近视眼,天生近视。梨花紧紧盯着茶色眼镜片后那双模糊不清的眼,问,如果哪点都不像呢?老师怔了怔,不可能,表面上没有,还有血缘关系,隐性的基因。比如:血型,都是O型血的父母不可能生出A型、B型或者AB型血的子女。当然,最权威的当数DNA亲子鉴定。梨花不可能做什么DNA,那是需要父母配合的。她拿了父母的照片,将他们的五官不停地拆分、组合,怎么也组合不出镜子中自己的样子,遗传这门科学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依据。至于神态气质,就更无从谈起。她的心里挂不住了,悲哀像个小鬼,在她的骨头缝儿里冷冰冰的游荡。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棵长得正旺的水草,猛然被齐根切断,漂向哪里?只能顺水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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