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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

作者: 羌人六 时间: 2015-12-03 阅读: 151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春天一到,迎着灿烂的阳光,青衣江的水又活了过来,仿佛美人的一头秀发,顺着巨大的河床蜿蜒而去。望着熬了一冬的麦苗,陆老四心里暖洋洋的,都说瑞雪兆丰年,今

春天一到,迎着灿烂的阳光,青衣江的水又活了过来,仿佛美人的一头秀发,顺着巨大的河床蜿蜒而去。望着熬了一冬的麦苗,陆老四心里暖洋洋的,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年这雪下得好呀!陆老四一直想买头牛,这几亩麦子一出,牛也该有着落了。这天早上,陆老四背着手,戴着斗笠,叼着根早已燃尽的双喜牌香烟,在他的麦地里来来回回地走啊看啊,脸上写满了得意之情。几只麻雀在他旁边起起落落,竟以为他是稻草人。
   “我说这是谁呀,大清早的,在那里晃啥?”一个女人的声音飘进耳根。陆老四觉得耳熟,转过身子一看,王德顺的女人香梅正背着一背篓猪草走了过来。
   “哎呦,我的姑奶奶,原来是你,吓我一跳!”王德顺一脸平静,却故意虚张声势。
   “你这人咋说话?我有那么吓人?把这个村翻个底朝天也没我这样的!”香梅口直心快,话说出来就后悔了,反应过来,脸已经红透了半边天。
   陆老四知道王德顺和香梅结婚五六年了,却一个崽儿也没有,存心想调笑一下香梅,见四下无人,便嬉皮笑脸地说:“大清早的,扯猪草,还是背着你家跛子偷人去了?”
   香梅一听就来气了,说:“我不偷人,怎么生得下你?狗嘴吐不出象牙,不要脸的畜生!”陆老四听得是哈哈大笑,毕竟,玩笑归玩笑,得罪人就不好啦,生怕再惹香梅生气,于是开始讨好香梅说:“大哥我跟你开玩笑,别当真,还是王德顺那狗日的享福啊!”说完,还假惺惺地叹了口气。“鬼才懒得理你。”香梅背着背篓已经到了陆老四跟前。
   陆老四闻到了一股不曾闻到的过的香味,那种成熟而年轻的女人身上特有的味道,不用说,这味道是香梅身上的。陆老四侧着身子看着香梅那张怒气冲冲的脸,虽然不够精致却也说得过去,胸前那对奶子分外招摇,简直要晃得人头晕。不知不觉间,陆老四觉得身子下面一沉,低头一看,才发现那个活物竟然有了动静。是他王德顺不行,还是香梅的肚子有问题,陆老四揣测着,心里却空荡荡的。
   在村里,王德顺和陆老四虽不沾亲带故,两家人却挨得不远。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因此,两家人关系还算不错。只是前几年陆老四的老婆不幸得乳腺癌去世,唯一的儿子刚大学毕业,已经在城里工作,加上王德顺常年在另一个乡镇上修汽车,只留下香梅在家当看门狗,两家人已很少来往。遇见了,玩笑总是要开的,不过谁也不愿做对不起祖先伤风败俗的事来。望着香梅的背影渐渐模糊,想起自己的遭遇,陆老四竟然有些同情起香梅,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的生活又能十全十美?现在,他突然有想要帮帮香梅的冲动,一个女人在家里也不容易,你说这屋里屋外大摊子的事能省心吗?王德顺那王八也做得出来,把一个女人留在家里受苦受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谁个正常人又没个七情六欲?
   这个早上,陆老四在自己的麦地里,看到了另一个家庭的不幸,甚至产生了一点格外深沉的同情。他忽然觉得自己很伟大,甚至,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应该生活在乡下,而是城里,至少,可以当一个教书先生,桃李遍天下。说句心里话,对于香梅,他真没有半点非分之想。顶多,拿香梅当妹妹看待。虽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妻子去世之后,八月份才满四十五岁的他,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决意不再续弦。一个人过又哪点不好?反正,陆老四对村里村外的人都是这么说的。说来也是,一个人一张嘴,吃穿住行,样样都要操心,一个人过日子,没人争没人抢,哪点不自由、省心?良久,陆老四才回过神来,他从荷包里掏出半包双喜牌香烟,再次点上,慢慢往家里走去。
   这天晚上,他给自己弄了个红烧肉和一碟花生米当下酒菜,悠哉地将能装二两梅子酒的玻璃杯倒满,一边看着新闻联播,一边热火朝天地吃了起来。新闻联播刚完,桌子上的酒菜也差不多了。陆老四打着饱嗝,把剩下的一些赶进盘子里,端给屋外那条脏兮兮地黑母狗。狗的鼻子灵,还没等主人走近,已经乐得摇头摆尾。“瞧你急的!”陆老四把食物扔到狗的碗里,便对着香梅家那个方向撒起尿来。隐隐约约,香梅家的灯还亮着。陆老四不由得想起了白天的场景,心里一热。“香梅啊香梅,苦了你了!”陆老四借着酒劲儿自言自语起来,他一手扶着门前那棵桂花树,一手提着拉链。
   要是这棵桂花树是妻子多好?这时候,陆老四竟然有一丝难过。不过,痛苦很快就过去了。
   陆老四在想,要是这棵桂花树是香梅该有多好。陆老四觉得自己真的醉了,他温柔得抚摸着那棵亭亭玉立的桂花树,望着香梅家橘红色的灯光,迟迟不肯进屋。站了好长一会儿,陆老四终于觉得自己有些困了,准备回屋上床休息了。用热水洗了脚,一阵困意迫不及待地涌来,水也没来得及倒,他便仰头躺在了床上。
   “我要往前飞,我是等爱的玫瑰……”朦胧间,凤凰传奇的声音响了起来。想了半天,陆老四才知道是自己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儿子打过来的。接起电话,不等儿子开口,陆老四便单刀直入地说:“孩子,这三更半夜的打电话回来有啥事?”电话里传来儿子熟悉的说话声:“爸,现在才十点,还早呢,最近家里一切都还好吧?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个事,单位要派我到上海学习,清明节我可能回不来了……”
   陆老四灰心丧气地挂了电话,睡意全无,都说这儿大不由人,是真的。老婆去世之后,陆老四唯一的盼头就是儿子了。说来也算欣慰,儿子大学毕业之后,也没怎么费心,就进城里单位上班了。电视上不是说了吗,现在很多大学生毕业之后都找不到工作。如今的乡下可不比从前,儿女就是父母的面子,家境再好,儿女不争气,那也是惹人笑话的。因此,对于儿子,陆老四倒是格外宽心,走到哪里,陆老四都要把自己有些驼的背打直。儿子这么争气,当老子的走路都要弓腰驼背,岂不让人笑话?这一方面,陆老四有相当的主见。
   想当年自己做生意走霉运的时候,村里有几个人正眼瞧过自己?好在陆老四并不记仇,都过去了,翻陈年旧账算啥?人家毛主席都说,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去年春节的时候,孝顺的儿子给他买了一个诺基亚手机。虽说,现在城里人用个手机算不得什么,但在村里,用手机的人还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陆老四算是其中一个。有了手机的陆老四显得更加气派了,走到哪里都别在裤腰带上,生怕别人看不见。铃声也接连换了好几个,他嫌声音小了。有一次,村上来了一个卖沙发的外地人,陆老四见人多也去凑热闹,手机不由分说鬼哭狼嚎般地响了起来,那外地人也确实吓了一跳,提醒他:“我说大哥,你这铃声也太大了,手机都要震坏了吧?知道的说你这是手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捆了炸弹!”众人哄堂大笑,囧得陆老四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好长时间都不愿意出门了。
   接过电话,陆老四在床上眯了好一阵子,竟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他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22点30分,不多不少。陆老四读过小学,认得字,他又想跟儿子发个短信什么的,却觉得无话可说,所以作罢。事实上,这个手机跟着陆老四也没多大用处,多数时间,它的作用就是看看时间而已。无意中,陆老四打开了通讯录,香梅的名字冷不丁地冒了出来,我怎么会有香梅的电话?陆老四想了半天,才想起年前王德顺用这个手机跟他打电话,约他到家里喝酒聊天,还说自己的手机没电了,这是香梅的电话。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陆老四望着香梅的名字,忽然感到莫名地兴奋,他激动得发抖,当即决定给香梅发一条短信。憋了好半天,终于按出来十个字:“我是你四哥,今天别生气。”
   发送之后,陆老四才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以往,他和别人也这么开过玩笑,可是,啥时候道过歉?乡下人虽然多数一辈子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却也不乏多愁善感之人,陆老四可能就是其中之一。然而,破天荒的事情还在后头呢!正当陆老四快要再次睡着的时候,手机鬼使神差般地响了起来,是短信的声音。香梅给陆老四回了一条短信,内容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乌龟还会发短信?”陆老四看着短信,心底一笑,他知道香梅没有怪罪自己。
   于是,他很快又给香梅发了一条短信:“怎么还不睡?以后有啥事叫四哥(帮忙),别客气。”陆老四说的都是心里话,现在,他竟然有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白天里香梅的样子和那股好闻的味道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陆老四的记忆之中,只可惜……陆老四坚决地打消了内心的念想。做人,总不能胡来,是吧?他觉得自己只是想跟香梅说说话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香梅不出意料地很快就回了陆老四的短信:“好的,谢谢四哥,我没生气,明天还要给猪推磨,早点休息,睡了。”陆老四眼睛也不眨地把这条短信看了很多遍。香梅的善解人意让他感到意外,关掉手机,他想了很多。他决定要帮帮香梅,没有原因。已是半夜,陆老四听到屋外的风声哗啦啦地吹着,青衣江的流水声,轻轻拍打着一个村庄的心事,渐行渐远。
   等陆老四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想起昨夜的事情,却是将信将疑。为了确认,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看了手机,才知道那些短信不是一个做梦。打开门,天气不错,春风已经吹绿了沉睡一冬的河谷,房前屋后,不知名的野花已经陆陆续续在开了。春天来了,生命在繁衍,生活有了希望。一群鸭子左摇右晃地穿过院子,朝着一个池塘走去。不远处,各家各户的烟囱都飘着一抹白烟,空气里包着泥土的芬芳。陆老四在门前坐了好长一阵子,抽了三根双喜牌香烟,这才觉得肚子早已饿得闹翻天了。总得吃点什么吧?他从碗柜里取出一块腊肉,挽起袖子,便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让陆老四颇感意外的是,香梅在这时候一脸惊慌地跑进屋来,拉着陆老四便往外走,她边走边说:“四哥,他妈发高烧,有点严重,我一个人不行,你快帮我把她送到医院去,他爸爸下午才能回来!”陆老四一听,也急了,门也没来得及关上,二话不说便跟着香梅往她家里跑。两个人很快就到了香梅的家门口,院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晾衣绳上还挂着一排刚刚洗过的衣服。陆老四只看了一眼,就不好意思了。一只黑色的乳罩,一条粉红色的内裤,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在结实的晾衣绳上显得格外醒目。不用说,那是香梅的。跟在香梅身后,陆老四又一次闻到了昨天那股让人头晕目眩的香气。这些,仿佛都跟陆老四隔了很多年了,隔,有时间的原因,也有身体的原因。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陆老四不可能没有一点凡人的俗想。
   看得出来,香梅是个孝顺的女人,王德顺这个瓜娃子一天在外逍遥自在,把老人家庭都放在一个女人肩上,真是有点过分!看着香梅焦急的背影,陆老四也不敢多想,背起已经病得迷迷糊糊的老人就往医院跑。“四哥,这次你真是帮了大忙了!”香梅跟在陆老四的身后,让陆老四想停下来歇歇气的勇气都没有了。陆老四觉得这一点也不奇怪。屁股后面跟着一个多少有些味道的女人跑能叫累吗?不累!总之,说什么都是废话。陆老四一边背着老人一边和香梅说话,仿佛这样更能显示一个男人的本色。到医院还有半公里的时候,陆老四终于有些撑不住了,决定停下来歇一歇再走。
   病了的老人就像一团泥巴那样敷在陆老四的身上。只要一松手老人肯定就瘫在地上了。这让本想擦擦汗的他颇感无奈。“汗……”陆老四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香梅已经将一款手绢搭在了陆老四的脸上,他甚至闻到了手绢上的香梅的味道。陆老四似乎毫无准备。活这么大,还没个女人给自己擦过汗呢!“好了,好了……”陆老四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香梅这才住了手。她又毫无避讳地把手绢往自己的脸上抹。陆老四看了一眼香梅的脸,再次确信自己对这个女人善解人意的判断,准确无误。陆老四不由得心里一热,却语无伦次地说:“你也落了好多汗。”
   只轻轻说了句“是。”香梅的眼睛便跟了过来,和陆老四的目光碰了个正着。时间在那一刻有点走样,仿佛撞在一起的不是他们的目光,更有可能是他们的心和灵魂。不过,很快,两个人又恢复了平静。陆老四的胆子还没大到为所欲为的地步,香梅更不可能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背叛自己的家庭。与现在的香梅相比,陆老四似乎更喜欢昨天的香梅一点,泼辣粗野,甚至,没有丁点伤害。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陆老四现在发现自己的心境已经多多少少有些变化了。但究竟是什么变化,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香梅比陆老四还要小个十多岁。两个人真要有点什么,岂不是伤天害理,如果事情被抖了出来,村里恐怕也是呆不下去了吧?短短的休整之后,陆老四背着老人继续往医院赶去。把老人送到医院,幸好来得及时,老人并无大碍。香梅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王德顺还不把我恨死?”
   陆老四摇了摇头,说:“你这么好,我兄弟肯定不会怪你。”香梅看了看陆老四,埋头叹气,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说道:“四哥,你有所不知,这样的生活我真是有苦难言啊。”见香梅欲言又止,陆老四也不再多说,毕竟,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别人家里的事,我不是共产党,能管到哪里?“都一样啊。”陆老四也跟着叹气起来。世界是如此奇妙,昨天还吵吵闹闹的人,今天仿佛已经血肉相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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