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冬天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5-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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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风裹着土末子,一阵又一阵冲打窗户。 一处窗纸破了,“啪啪”地煽着,油灯豆大的火头,剧烈地一摇,灭了。屋里漆一样黑。 母亲不点灯,摸索着不知用啥堵
西北风裹着土末子,一阵又一阵冲打窗户。
一处窗纸破了,“啪啪”地煽着,油灯豆大的火头,剧烈地一摇,灭了。屋里漆一样黑。
母亲不点灯,摸索着不知用啥堵上破窗洞。
过不多会儿,又一处窗纸破了,母亲再摸索着堵上,并摸黑给父亲吃了药。
母亲不时拨弄一下炭火,微弱的火光,便在窑屋里漾开一汪暖色。
我和妹妹都不说话,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火盆上煮着洋芋的小铁壶。
父亲生性是个不爱说话的人,饥饿和疾病几乎又使他成了哑巴。倘若他不咳嗽,不喘息,就很难听到他的声音。
“咯当咯当……”洋芋在小铁壶里煮着,香气越来越浓。妹妹不停地往前探头,探一次,母亲摸一下她的头。我不停地咽着唾沫,唾沫咽得牙根都发酸了。
我竭力不想那个讨厌的“吃”字,但目光说啥也离不开小铁壶。小铁壶里“咯当咯当”的声音,令我无法抵御,那好像就是在不停地提醒我:快了快了,马上就熟了!
小铁壶是借来的,底大口小,矬锉矮矮的,能装两碗多水。母亲叫它“扁壶”。
说不上过了多久,母亲点着灯,黄融融的光线辐射开来,窑屋里一下子亮了,让人感到暖和而舒适。
母亲揭开壶盖,长吹一口气,把眼睛凑近壶口,用筷子夹出一块洋芋,翻转着看了看,确认煮熟了,这才放进碗里,又夹出几块,对我说:给你爷爷送过去。
爷爷住在另一个窑洞里。
本来我们这里是不住窑洞的,住的都是土木结构的平顶房,但是没房子住也只好箍窑洞住了。
爷爷的窑洞距离我家的窑洞也就三四米远,门上挂个草帘子,进门两步就是炕。跟看瓜棚没啥两样。
碗里麻将大小的洋芋块,冒着夺人心魄的香气,我恨不得连碗一口吞下去。
爷爷不肯和我们一个锅里搅勺子,但母亲每次只要煮点啥“好吃的”,总给爷爷头份子。
可是每次给爷爷送去啥吃的,爷爷都坚持要我住在他那里,说夜里口渴了,给他倒个水啥的。每次都只把送给他的食物尝一口,就显出不耐烦的样子:少安,你吃了吧,爷爷胃不好受。
我不肯吃,爷爷就让我“端回克(去)”给妹妹吃。母亲亲自端过来劝他吃,他就说:娃们吃了长身子骨,我吃了干啥?
母亲再劝,他便连声说:好,好,我吃,累一天了,缓着去吧。但隔天早上,他用沙罐热好,还是要我吃,我不吃,他就会狠狠地说要“倒掉”,我只好悄悄吃了。
有天晚上,爷爷催我快睡,可我咋也睡不着。爷爷在我身边躺下、起来,起来、躺下,不停地翻腾,喘息声也越来越大。我有些急了,披上衣服,搬开堵门的草捆子,去喊爸妈。
爸妈好像早有准备,我一喊,他们就应声跑了过来。父亲摸摸爷爷鼓胀凸起的肚子,坚决地说:大,掏吧,不掏不行!”
爷爷不肯。
母亲说:大,自个儿孙,又不是外人。
其实,爷爷对于我们来说,还真是个外人。
放学后,我懒懒地走进院子,忽然听到母亲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赶忙跑进耳房,只见母亲搂着妹妹坐在炕沿上,头发披散着,乱蓬蓬的,眼泪一把,鼻子一把。妹妹把脸偎在母亲怀里,也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哭。
炕上,铺盖和席子卷在一边。
地上,东西四零八落,这一摊那一堆。
父亲不在屋里。
耳房窗户小,光线暗,这时越发暗了。四壁空空,显得无边无际,空旷冷清,象陌生的田野。
我害怕了,问母亲原委,母亲只顾哭,不理我。
我去堂屋,堂屋的家具也没了,问爷爷,爷爷背身睡在炕上。我大声喊他,摇他,他无力地抬起手挥了挥。这下,我更害怕了,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找父亲,身上冷,肚子饿。
天黑了,刮着风,风声像一个垂死的人在呻吟,尘土一股一股往身上扑,打得脸生疼。
庄子里,家家关门闭户,听不到人声话语,听不到鸡鸣狗叫,啥也听不到;看不到灯光,看不到人影,啥也看不到。只有东天边的一颗星使劲地眨着眼睛。
父亲在生产队的牛圈里。
牛圈坐北朝南,靠东头新砌了两道墙,隔出一间小房子,里面被柴烟、水气和牛粪尿浓重的骚臭气笼罩着,窒人鼻息,迷蒙中有人影晃动。父亲和几个衣衫破碎的人分别在泥墙、烧炕。见我进去,他扫了我一眼,照常埋头做他的事,沉着脸,闭着嘴。有个人对父亲说,今天是搬不成了,搬来也不能住,明天吧?父亲没有回答,扭头对我说,回去,给你妈说,今天不搬了。
以前,我和爷爷住在堂屋,每天晚上钻爷爷的被窝。热天,蹬了被子,爷爷就把自己的单衣盖在我身上,说是怕我“肚子着凉”;冷天,爷爷脱下衬衣围住我的脖子和肩膀,说我“肉嫩,经不住风”。
堂屋迎门是一张一丈多长的卷头条几,上面摆着过世先人的神主牌位,高的矮的,宽的窄的,黑煦煦、灰乎乎的;上面写着字,看去既神秘又遥远,既可敬又可怕。近前放一个铜香炉,爷爷隔三差五地烧香,有时是三根,有时是三小把。屋顶的松木椽檩子被香火熏得黑黝黝的,就像刷了一层锅底灰。
神主牌两旁,有褪色的长方形红木匣子、红釉彩的大肚子瓦罐、扁扁的纸糊巴斗、蓝白相间的高个子花瓶……而我最喜爱的,是巴斗里暗紫色的圆圆豆。
门左一溜过去:大坐箱,三仓柜,八仙桌,漆皮斑斑驳驳,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烟火色。
门右临窗一盘大炕,那是我在家里的一方“乐土”,上面铺着大红毛毡,四角有黄色的花纹图案,炕柜上摞着五颜六色的被褥,我在炕上蹦跳,为所欲为。折腾得太离谱了,爷爷才喊一声“炕跳塌了”,于是我便停下来,在炕柜的抽屉里,拿出珍珠一样的豆豆糖——赤、橙、黄、绿、青、蓝、紫,边吃边玩。炕柜里的糖,从来没有间断过,爷爷每次赶集,都要买回一些,不光是糖,还有核桃、花生、柿饼、红枣啥的。
天冷了,炕当间就放一个正方形的大火桌,火盆是黄铜的,比爷爷伏天戴的草帽还要大一圈儿,盆沿有一柞来宽,母亲一天擦几次,金灿灿、明晃晃的,能照见人的影子。
大凡冷得出不了门、干不了活的天气,爷爷就在家里陪着我玩,花样多得很。爷爷用火筷子除掉炭上的热灰,在纸巴斗抓一把圆圆豆,撒在用火块砌成的小圈子里,把豆子用灰埋住,划拉平,过一会儿,“爆!”一颗豆子跳个高,落下来,爷爷眯眼一乐,赶忙夹起来放在火盆沿上。紧接着,“爆!爆!”响声不迭,平静的火盆热闹了,蹿起一股股灰柱,细细的粉末均匀地散布在火桌上,爷爷以最快的速度往出夹,我以最快的速度一颗颗往嘴里扔,爷爷哈哈地笑着说:别急,别急,当心烫着,没人和你抢!
烧红枣吃,也很有意思。干瘦皱巴的红枣,用火灰盖往,遇热后,身子一摇,探出头来,“哧——哧-——”吐几缕白气,打个滚,一时竟肿胀起来,拿在手里,吹掉上面的浮灰,胖乎乎、肉鼓鼓,泛着紫亮的光,好看也好吃,香香甜甜的。爷爷见我吃得津津有味,他也尝一个,砸巴砸巴嘴,点着头说:嗯,好吃,这东西火大,爷爷下回再给你烧,咋样?
我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下雪天抓麻雀,那趣味比烧豆子红枣吃,又要强出好多。麻雀没了吃的,急得直转磨磨,往往一来几只,落在窗户格子上。我和爷爷坐在火盆跟前,火里煨着一个小茶壶,“滋滋”地响,爷爷慢条斯理地喝几口酽茶,信口讲个笑话或是故事啥的,只要麻雀一飞来,他就敏捷地站起来,蹑手蹑脚走到窗前,瞅准一只,屏住气,轻轻悄悄地把在嘴里蘸湿的食指挨在窗纸上,突然向下一按,压住麻雀爪子。别的麻雀一惊,“吐噜”一声飞了,剩下这只,“扑拉拉”拍着翅膀叫唤,爷爷用另一只手,透过破了的窗纸,抓住麻雀给我。用这种方法,一上午能抓好几只。
爷爷笑着说:少安,又有你好吃的了,来,跟爷爷学学,等你有孙子了,你也这样,哈哈,看……
爷爷和点泥,把麻雀包在泥里面,放在火上烧(不是在火盆,而是在炕洞里面)……
母亲见了,免不了要说:大,你又惯他,你看,满桌子灰,窗纸也烂了,你也不嫌冷得慌,也不知道好好缓一缓。
母亲麻利地擦灰,糊窗子,好一阵忙活。
父亲见了,只是看着我们爷孙笑笑,蹲在炕沿上,“吸溜吸溜”喝一会儿茶,搓搓手,又出去干活去了,他闲不住。
母亲坐在炕沿上,抱住爷爷的上身,我端着油灯,给父亲照亮,父亲拿一根砸扁了头的粗铁丝,小心翼翼地给爷爷掏大便,眼睛离便口不过一拃远。
爷爷的腰腿构成一个九十度直角,颤巍巍的,就像被人剥吃了皮的老榆树,通体枯干,可怖。
父亲咳嗽着,掏一会儿,直直腰,然后弯下腰再掏,青黄陡削的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爷爷支撑不住了,腿一软,膝盖杵在地上,我在他膝下垫了一把麦柴。父亲没法掏,就跪在地上,我在他膝下也垫了一把麦柴。我蹲在地上,双手交替,举着油灯。
……粪便终于排了出来;窑屋里臭气弥漫。但这种臭气完全是草木被沤烂的那种味道,是非食物,非粮食的。
爷爷长长地沉吟一声,身子整个垮塌在炕沿上。
第二天晚上,母亲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茶盅黄米,她分出一小勺下在扁壶里,熬好后,让我给爷爷送去,但爷爷不在窑里,我出门喊也没人吭声。
父亲咳嗽着,一脸惶恐地来到爷爷窑里,伸手在炕上摸了摸,掉头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少安,快,叫你妈!
父亲跌跌爬爬钻进夜幕里,跑着,喊着:大——大大——”声音里溢淤出绝望的哭腔。
爷爷找到了。
爷爷跪在河里的冰面上,双手抱着一块石头,“锵!锵!”一下一下地往下砸。爷爷想要投河。
腊月的河面,已是天堑通途,想要砸开它,谈何容易!
我和妹妹抱住爷爷,哭成一团……
冬的夜,夜的风,夜里的洋芋块儿、胡萝卜块儿、一把黑豆黄豆(或是别的吃食),还有给爷爷掏大便……这样的夜,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爷爷没有自己的孩子。
爸妈五岁时,爷爷奶奶从逃荒人那里收养了他们,长大后,又为他们成了婚。我自然也不是爷爷的亲孙子。
爷爷卖房、卖家具,是为了我们一家能够度过灾荒,让我能够继续上学。
庄稼人一生的梦想,就是置地建房,倘若不是万般无奈,谁肯轻易把房子卖掉。
卖房后,爷爷对爸妈说:我以后单过,你们别管我,操心好俩娃,让少安好好念书。
爷爷年轻时闯过关东,做过皮货商,由于没有文化,吃了不少苦头;更由于他熟谙农民艰辛的劳动方式,才耿耿于怀于我上学的事。他希望我依靠文化换一个活法。
那个年代,庄子里男人失踪,女人改嫁,老人娃娃饿死了十多口子,我家能够平安活过来,也真是多亏了爷爷。爷爷卖房子的钱分文未拿,并在外面声言,我连我都顾不了,还顾得了外人。手执木棍,开始过上了“讨吃”的日子。家乡人一向视“讨吃”为耻辱,认为只有那些没血性、没脸皮的人才会向人家伸手要东西,因此宁可饿死,也不出门讨要。可以想象,爷爷在讨要时,蒙受了多大的羞辱和委屈。爸妈说,没有爷爷就没有我们全家,你可以不孝顺我们,但决不能不孝顺爷爷,一辈子都要记着他!
开学了,我到镇里的中学去读书,阳光很亮,但它还不曾完全透出厚重的阴霾,寒气依然逼人。
我一个星期回一次家,不为别的,就为吃一两顿饱饭。家里不管咋说,有杂粮糠菜垫补,还能哄住肚子。学校里一天九两粮,吃不饱,猫抓腔子一样难过。我交不够细粮(白米或白面),就吃从家里带去的高粱面饼子(有时是黑杂面饼子)。我时时在想,只要天天有高粱面饼子吃,吃饱不断顿,上学算啥,上天我都干!
每个星期天下午,母亲都要给我烙饼子。尤其是烙高梁面饼子时,那是我最最高兴的事情。我围着母亲,看她在一个粗瓷盆里和面,看她将面团揪成鸡蛋那样大的小疙瘩,看她将面疙瘩用手拍成筷子厚的圆坨坨,看她掀起锅盖时蒸腾而出的白白的水气,看铁锅里的面饼变成像妹妹的红脸蛋一样可爱的颜色……我一次次深深地呼吸,力图将面饼散发出来的香气尽数吸进肚子里。
面饼烙好了,母亲整齐地码在案板上,数两遍,扳指头算算能在学校吃几天。这时,我早已准备好了装面饼的书包,两只手撑开口,让母亲往里面装。母亲说,还烫呢,等等,我就用手逐个摸摸,用嘴吹吹。母亲也再摸摸,掰一小块塞在我嘴里,我并不用牙嚼,像吃糖那样慢慢地在嘴里化……
然而,我还是辍学了,尽管我拿的是一月五块钱的乙等助学金,可我不能老是交不起细粮,老是啃高粱面饼子——它毕竟是有限的。
少安,啥都能耽搁,就是念书耽搁不得。爷爷把我叫到他窑里,严肃地说。
不念了,我要去队里干活,挣工分,分粮分钱。我慷慨陈词地说。
没细粮往学校拿,爷爷给你送饭,啊?爷爷用的是恳求的口吻。
不,太远了。
远啥,一抬腿就到了。
我不念!
你这娃,咋恁犟!
你少管我!我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