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无悔的“错爱” ——鱼头鱼尾都是情

摘要：半个世纪的谎言和误会，成就一段爱的佳话。 一、引子
　　
　　 你看见过一进客厅，首先进入眼帘，最显眼的摆设竟然是棺材的家庭吗？在内陆的一些偏僻小镇，就有这样的风俗习惯。这不仅表示，家里有上了年纪的长者，也表示，孝顺的儿女已经让老人没有了后顾之忧，甚至有精神矍铄的老人家，也会用大部分的闲暇时间来欣赏自己未来的“豪宅”，一旦有客人来，就会面带笑容地主动介绍说：这是孩子们几年前就给我预备好的“寿材”，你看看是**木的，你看看有多么厚实啊！自豪的满足感溢于言表。有的家庭如果老人已经故去了的，就喜欢把老人的遗像摆在迎面靠墙的高桌上，并且，经常更换老人生前爱吃的菜作为祭品，以表达对老人的孝敬。于晓就是这样一个孝子，在他们家里也随风就俗的，天天在并列的父母遗像前摆放祭品，而且他给儿子立了一个规矩：每一次摆祭品，不能没有鱼，而且一定记住，鱼头鱼尾不能摆错了方向。这样熟悉的场面，虽然不足为奇，但是其中的与众不同又是为什么呢？
　　
　　 二、不一样的偏好
　　
　　 这里是一个远离大海又缺少大江大河，却盛产毛竹的地区，不仅山林间，到处是茂密无边，高风亮节的大竹林，就是每户人家的房前屋后，也大部分都有一小片一小片的，归个人所有的小竹林。这里潮湿多雨，透过滴着水的翠绿竹叶，偶尔可见头戴斗笠，骑着水牛的牧童，若隐若现地在淅沥沥的小雨和低垂的炊烟中，伴着此起彼伏的蛙鸣，优哉游哉地玩耍，富有诗情画意。并且城市高档饭店才有的食材——毛笋，在这里也只是平常人的家常菜。但是在交通不方便的过去，这里却很难吃到鱼，别看很多人家的房门旁，都高悬着腌制以后风干的鱼片，那是他们储备的，珍贵的节日，或者有客人来，才舍得品尝的佳肴。
　　 正因为如此，鱼也成为了“试金石”，人们在饭桌上，鱼面前的表现，才更能够表现出他的人品。二十多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叫于寿，他所以受到大家的好评，不仅仅是他浓眉大眼，勤劳肯干，更因为每次能够吃到鱼，他都只吃鱼头鱼尾，而把舍不得吃的鱼肉，留给爸爸妈妈，他是本村有名的孝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恰巧听说邻村也有一个自己舍不得吃鱼肉的孝顺姑娘，虽然因为知书达理，长相清秀，加上当时相对高一些的文化程度，让她舍不得“低嫁”了自己，但是，民风淳厚的农村，孝顺是一个响当当的品牌，两个人一见钟情，两家一拍即合，成了儿女亲家。
　　 会亲家的喜宴上，大方得体的于寿，首先把肥美的鱼肉分别孝敬了岳父岳母和爸爸妈妈，然后又毫不犹豫地把大个的鱼头，夹给了还在羞涩之中的媳妇，新媳妇稍微一愣，看到丈夫有滋有味地啃起了鱼尾巴，就嫣嫣一笑，赶紧把其他鱼尾也及时地送到丈夫的碗里。为了让老人们心安理得，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对方老人的面前，撒了同一个谎：我们不爱吃鱼肉，爱吃的是鱼头鱼尾，久而久之，不仅双方老人都相信了姑爷子、儿媳妇也有爱吃鱼头鱼尾的偏好，连添人进口后的家庭新成员——儿子、媳妇、孙子，都信以为真了，老人去世以后，新的一家之主于寿吃鱼尾，老太太吃鱼头，两大一小三个孩子吃鱼肉，竟然成了约定俗成的习惯了。耳濡目染同样孝顺的小孙子，也懂得学着爸爸妈妈的样子，抢着给奶奶爷爷的碗里，夹鱼头鱼尾了。
　　 读了小学的孙子在作文里，是这样描写爷爷奶奶的：“我们家爸爸妈妈经常上班不在家，爷爷奶奶是我最熟悉的亲人，看得出来，她们非常爱我们，只要我放学回家，不管她们在忙啥呢，即使自己干家务累得汗透衣背，顾不得擦，脸上挂满疲惫，也会第一时间问我饿不饿，冷不冷，累不累，瞬间笑意布满皱纹，我知道她们从小就是对我，含在嘴里害怕化了，顶在头上怕吓了的，她们爱我，我也爱她们，更有意思的是，她们竟然爱吃鱼头鱼尾……”
　　 后来，随着交通的发达，这里不仅公路成网，铁路也穿村而过，并且建立了车站，随着一座座小山似的毛竹，被一节节长龙似的火车，拉出了一座座大山，一伙伙外地人来挑选毛竹和竹笋，越来越热闹的小山村变成了小镇，吃鱼也随便起来，人多了，饭店营运而生，随着生活水平的日益提高，在吃饭店的人群中，当地人也屡见不鲜了。年轻的一代于晓，也有了随波逐流，带领全家人“消费”一把的想法，但是一贯缩衣节食的于寿，虽然不好总扫年轻人的兴，甚至有时候也真想，让围着锅台转了几十年的老伴，来一把饭来张口的“享受”，老两口自己还是舍不得去“消费”。忍不住美味的诱惑，偶尔改善一下生活，潇洒一把的小三口，只好把老两口爱吃的菜留一点，“打包”带回家，虽然每次各不相同，但是鱼头鱼尾是必不可少的保留菜。
　　 其实，儿子于晓也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不过因为从有记忆起，就看惯了爸爸妈妈的这个吃鱼习惯，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后娶进门的小媳妇虽然也孝顺，刚开始不习惯，面对自己吃肉老人啃骨头，有点如坐针毡，听了丈夫的介绍，也就慢慢习以为常了，就像虽然偶尔关注和担心两位老人家的身体，也经常嘘寒问暖一样，过分的相信了爸爸妈妈的报喜不报忧。
　　 倒是上了初中，懂得了思考的孙子，在新的作文中，提出了疑问：“为什么我们，和我知道的所有其他人，都喜欢吃鱼肉，爷爷奶奶她们却单单喜欢鱼头鱼尾，每一次有鱼吃，她们都会抢先把鱼头鱼尾夹在自己的碗里，等到我们让她们吃鱼肉的时候，她们却心满意足的笑着说，她们已经吃饱了，难道还有不愿意吃鱼肉的人吗？”
　　
　　 三、隐瞒了半个世纪的真相
　　
　　 一直到于寿过七十大寿，为了给爸爸助兴，于晓请来爸爸妈妈的老哥们作陪，酒足饭饱后的闲聊，老朋友们提起于寿那已经少为人知的大孝之道，于晓才听出了“门道”，逼爸爸妈妈“坦白”：“爸爸妈妈，咱们今天也来一把‘实话实说’行不行？”
　　 “怎么了？”老两口夫妻有点莫名其妙。
　　 “你们为什么总抢着吃鱼头鱼尾，和鱼肉相比，你们真的更喜欢吃鱼头鱼尾，今天当着叔叔伯伯的面，你们必须说实话。”于晓少有的一脸严肃。
　　 俗语说，“隔壁怕老乡”，当着知情人的面，于寿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讪笑着说：“哎，有谁会不爱吃鱼肉，有什么法子，好不容易吃一顿鱼，原来是你的爷爷奶奶爱吃，以后是你们和孙子爱吃，难道我们舍得和你们一起去抢吃鱼肉，再说，把鱼头鱼尾扔掉你们舍得？”
　　 “对不起，爸爸妈妈，这么多年了，是我们粗心大意。”孝顺的于晓小两口的眼圈红了，活泼好动的孙子，也低头陷入了沉思。
　　 “好了好了，不知者不怪罪，我们大家都知道你们小夫妻也和你的爸爸妈妈一样孝顺，只不过有点粗心罢了，以后注意就是了。”善良的长辈们不想尴尬的氛围继续，纷纷给小两口“找梯子，下台阶”。
　　 孙子于淼一下子来了灵感，回家就修改了原来的，没有人要求修改的作文：“饭桌上的秘密，暴露了爷爷奶奶的爱心。原来，她们不是更爱鱼头鱼尾，而是更爱我们，请原谅我们的粗心。爷爷奶奶，我们爱你们！”
　　
　　 四、错中错—鱼头鱼尾都是情
　　
　　 发现真相远比改变习惯容易，原来就因为家庭和睦而受人称赞的于家，更和谐了，但是，虽然不论家宴还是下饭店，都有晚辈主动给老两口的碗里夹鱼肉了，不过老两口会找各种借口“提前下手”，先把鱼头鱼尾占为己有，一成不变的是，于寿总是多给老太太夹鱼头，老太太总是给老伴夹鱼尾。
　　 人过七十古来稀，刚刚过了73岁的“坎”，劳碌了一生的于寿，也走上了他的风烛残年，他知道自己到了“今天穿上鞋和袜，不知明天穿不穿”的时候了，趁孩子们不在，他有气无力地对老伴说：今天你早一点做饭，再做一顿鱼吃罢，咱们再吃一顿鱼头鱼尾，然后把鱼肉留给她们回来吃。
　　 饭做好了，盛在碗里，鱼肉留在锅里，鱼头鱼尾也端了上来，于寿没有和往常一样的夹鱼头给老伴，而是迟疑着，似乎欲言又止，老太太感觉到了老伴的异常。
　　 “老头子，你……想说什么吗？”老太太充满关切地，察言观色地问。
　　 “我……我……”于寿似乎有些难于出口的羞涩。
　　 “哎，你这个老头子，今天怎么了，吞吞吐吐的，以前不是这样啊！”老太太忐忑不安地又问。
　　 “反正你……还有机会，要不……要不这次的鱼头……让给我吃吧？”于寿老人家好像费了好大的劲，才才能够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老太太有点“蒙”，愣了一下神，似乎明白了什么，紧接着问：“鱼头和鱼尾相比，你到底是喜欢哪一个？”
　　 “当然是鱼头了，”老天不容置疑的补充道，“尤其是胖头鱼的嘴唇和鱼鳃后面的肉啊，比起鱼尾来，鱼头当然有滋有味多了！”
　　 “那你为什么总是把鱼头给我？”
　　 “难道你不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因为我喜欢啊！”
　　 “老东西，你搞错了，我是喜欢鱼尾的啊！虽然它不如鱼肉肥美可口，但是总比鱼头肉多骨头少啊！”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每一次把鱼尾都给我啊？”这一次是于寿困惑了。
　　 “我看你第一次啃鱼尾，那么有滋有味，我能够和你抢吗？”
　　 “啊呀，也怪我，没有事先了解——你的爱好，想当然的认为：人人都喜欢的鱼肉，被我们给了爸爸妈妈，我只能——把自己也喜欢的——鱼头给你啊！我吃鱼尾的样子，是故意给你看的，怕你不忍心吃鱼头啊！”
　　 “老头子，不说了，也怪我，我早就佩服你是一个不吃鱼肉的孝子，看到盘子里只剩下鱼头鱼尾了，想到我不能够把鱼肉给你，把我相对喜欢的鱼尾让给你吃，哪怕以后我只吃鱼头，我也是高兴的！”
　　 两个人回顾起一个想当然的爱，竟然让双方误会了半个世纪，既好气又好笑，又被对方朴素爱所感动，禁不住相拥而泣起来。
　　 “好了，老头子，以后鱼肉还是留给孩子们，不过改一下，鱼头都是你的，鱼尾都是我的，咱们舍不得吃鱼肉，就‘退而求其次’，吃自己各自喜欢的鱼头鱼尾，怎么样？”
　　 于寿看到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年家庭妇女的老伴，竟然一激动，翻腾出一个“文词”，笑得差点喷了饭。
　　 想不到，这“苦中有甜”的一顿饭，竟然成了于寿“最后的晚餐”。不知道是激动过度造成的咳嗽不止，还是本来就病入膏肓，老爷子一病不起，再也没有吃一顿自己还算喜欢的鱼头，就连儿子下班以后，坚持夹到爸爸碗里，儿媳妇细心摘好了刺，老伴小心翼翼喂到嘴里的鱼肉，他也咽不下去了……
　　
　　 五、一个误会，一生情
　　
　　 老爷子没有了，老太太也变了，除了已经读了大学的宝贝孙子来到面前，可以让她眉开眼笑，平时少言寡语的她，渐渐絮絮叨叨起来，一遍一遍跟愿意听她唠叨的人，讲老伴怎么对她好的生活细节，讲那半个世纪让人心酸，又充满爱意的误会，讲她们老两口之间的约定，有人逗她说：“你辛辛苦苦一辈子，不仅吃不着好鱼肉，连‘退而求其次’的鱼尾都吃不着，你委屈不？”她说：“不，能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让给老头子，好高兴！”人家又逗她：“可那是一场误会，你们吃的都是自己不喜欢的，冤不冤？”她笑着反问：“我们都把自己爱吃的留给了自己最爱的人，冤吗？不管你是不是喜欢，你吃的，是老伴舍不得吃，留给你的，这不是幸福吗？”她洋溢着幸福的回答，让大家无言以对。
　　 以后给她鱼吃，她还是坚持不吃鱼肉，问她吃什么，她一会说吃鱼尾巴，说以后喜欢吃就吃，不用给老头子留着了。一会又说吃鱼头，说虽然她不喜欢了几十年，但那是老头子舍不得吃留给她的，她现在喜欢了，吃几口，她又说给老头子留着，因为老头子更喜欢吃。她要留着，明天亲自给老伴过送去……
　　 思念成疾，没药医。老太太也不行了，没有过一个月，老两口相继过世，弥留之际老太太没有一丝悲哀，让儿子媳妇帮助穿上老伴喜欢看，平时自己舍不得穿的衣服，安详的躺在床上，从容不迫地，好像等待着去走亲戚，却忘不了，含糊不清地，一遍一遍地让儿媳妇把鱼头热了再热，也许她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去给老伴送鱼头呢！
　　 于是，就有了开头提到的场景——并列的遗像前，醒目的摆放着一条红烧的胖头鱼，老爷子面前是鱼头，老太太面前是鱼尾。
　　 “谎言并不都是可恶的，而且有时候就是善意的，特别是老年人，她们善意谎言的受益人不是自己，而是晚辈人，我的爷爷奶奶就是这样的老人。”已经是大学生的于淼，在他的毕业论文《试论“老人爱说谎”的社会现象》里说：“……相对来说，似乎年纪越大的人越喜欢撒谎，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年代，‘我不冷’，‘我不饿，吃饱了’，就是老年人的最常见的谎言。现在，衣食无忧了，老年人的谎言也日新月异的更新换代了——什么‘我们身体还好，用不着惦记’，什么‘这个东西你们吃吧，我不喜欢吃’，什么‘工作忙，就不要来看我们，我们没有问题’。都是我们不应该轻易相信的，都有可能是为了给我们晚辈减压，而编造的善意的谎言。就像“树老皮多”一样“人老话多”也是自然现在，即使她们的唠唠叨叨有可能让我们心烦，尽管她们不合时宜的亲吻有时候让我们难堪，只要我们理解那是她（他）们一贯的关爱，就会感受不一样的幸福。对于我们年轻人来说，时刻关注老年人的真正需求，识破，揭露她们的善意谎言，尽可能的少让为我们呕心沥血的老人，不再压抑自己的情感，不因为那些可以轻而易举识破的谎言，就心安理得地忽视她们，才是我们应该有的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