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带弹洞的军帽
作者: 湾波
时间: 2015-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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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晨雾像从无数条看不见的地缝中冒出来的地汽,越积越厚,把山峦、树木、村庄都遮盖起来,高处看去酷似一片茫茫无际的雾的海洋。 九点过后,太阳才穿透雾气
一
晨雾像从无数条看不见的地缝中冒出来的地汽,越积越厚,把山峦、树木、村庄都遮盖起来,高处看去酷似一片茫茫无际的雾的海洋。
九点过后,太阳才穿透雾气踽踽爬上东山:溪水好像刚跳下山岗,经过七拐八弯,好不容易才来到近旁;苍鹰虽然出现在天空,但看那懒散的样子,似乎还在睡意朦胧中……
眼前这幅恬静优美的图画,好像在证明这里并没有发生战争。
这时,北国的防线上,一名士兵正用自制的望远镜专注地向南瞭望。酷爱大自然的他,想把南国秀美的风光尽收眼底;生性好动的他,想在难忍的静中扑捉到哪怕是一钉点儿动。
功夫不负有心人。佇望中,在小溪由南向东的拐弯处,他终于扑捉到了“动”。
此时,南国的防线上,一位女护士,上身呈“X”型背着钢枪和医诊兜,两手各拿一只军用水壶,沿着山势,摆动着健美的身姿,下得山来到溪边取水。取水后并没有急着上山,而是摘下枪支和医诊兜,从诊兜内取出牙具刷起牙来。而后,摘掉军帽,将裸露出来的齐腰长发向后一甩,伏下身用双手掬水洗脸,。洗完脸冲着太阳,一边用自制的小镜子照着俏脸,一边用梳子梳拢起自己的秀发来(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南国的女兵允许留长发)。
北国的士兵看直了眼。他把自己的望远镜加长又加长,调试到最佳状态:呀,南国的这位女兵真美啊!粉白的鹅蛋脸儿,无须描画的柳叶眉,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啊,眉心是什么?隐隐约约,似有似无,像兰花?像金针花?……妈的,再好的望远镜,也不如面对面看的清!士兵把脖子都拔疼了……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梦幻般的寂静。北国士兵的军帽向脑后飞去,望远镜“咔嚓”一声砸在掩体前沿的石头上,停顿了一刹那,又滚落到掩体的底部去了……
二
二十五年后。
按照约定,上午十一点整,阮主任走进1号高档病房。她的大眼睛扑闪着,眼神中既有质疑,又有警惕,还有着职业女性特有的和蔼。
朔方波把儿子支出房间,继而指着单人沙发让阮主任落座。阮主任坐后,朔方波先端详了一阵儿她那雍容华贵的颜面,尔后目不转睛地端详起着她眉心中间的那株“兰花”来。
阮主任被朔方波看的心烦,把端庄的脸扭向一边,启开薄厚适中的双唇,用英语说到:“有什么要说的,快讲。我还有事情要做!”
朔方波从事先准备好的旅行兜内取出一顶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北国军人戴的军帽,在阮主任面前晃了晃,接着,用左手擎着军帽,用右手的食指指着军帽帽顶上方的弹洞,诡谲地一笑,亦用英语说:“阮主任,看来我们真的有缘哪!”
阮主任双眉紧锁,不解地盯了朔方波一眼,尔后用随身携带的听诊器将军帽从朔方波手上挑过去,看了看军帽上的弹洞,困惑着用英语脱口问道:“这算什么缘哪?”
朔方波既严肃又诙谐地用英语说:“一九七九年三月五日,您老人家一枪差一点儿结束了我的性命!”说后,从脑袋中间拨开头发,裸露出一串没有头发的头皮,低下头让阮主任细看。
阮主任倏然站起,惊疑着走进朔方波近前,看了看他头顶上那串小峡谷似的头皮,又看了看那顶军帽帽顶上的弹洞,心里已经明白了。但作为女人,嘴上还是尽量持否定辞,即用英语问道:“你怎么证明是我打的?”
朔方波用右手指着阮主任眉心上的那株“兰花”用英语震声说道:“是她告诉我的!”
阮主任仍用英语明知故问:“你是怎么看见的?”
朔方波头向后一仰,哈哈大笑,用南国语言得意地说道:“我的高倍天文望远镜啊!别说是您脸上的秘密,就是宇宙间的任何一颗小星星,也逃不了它的眼睛!”
阮主任听后,禁不住嗤地一笑,嘴里却用恶狠狠地本国语言说道:“弱货!我当时就不该突发慈悲,再稍微向下低一点儿,就送你上西天了!”
朔方波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儿,亦用南国语言说道:“要不说咱俩有缘呢!”
阮主任把眼一瞪,用英语说道:“贫嘴。有缘也无份!”
朔方波把将脖子向上一拔,慌不择言用北国语言问道:“为什么?”朔方波之所以猴急,是因为他已经调查清楚,阮主任与自己一样,均属丧偶单身贵族。
阮主任虎着脸,用英语回道:“不为什么。即使为了什么也不告诉你!”她可能是觉得话说的过于绝情了。说后又平缓下来接着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因为打了那一枪收到了解除军籍的处分。”
“为什么?”朔方波把将脖子又向上拔了一截,仍用北国语言问道。
阮主任莞尔一笑,亦用本国语言说道:“因为一是不接到命令不准开枪,二是开枪就该打死你!”
“哇塞-!谢谢阮主任,谢谢可爱的南国姑娘给了我一条小命!”朔方波一边用南国语言戏说着,一边在床上坐着给阮主任连鞠三躬。
阮主任用听诊器一点朔方波的额头,用英语说道:“情种!”
接着朔方波便与阮主任开始了长时间的叙谈。
经过几次交谈,朔方波得知了阮主任的历史与近况:
这位眉心上长有兰花的外科主任叫阮爱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南北两国闹摩擦时,她是南国的战地医院护士。被解除军籍后即停战。停战后她考入海内医学院攻外科(可能是受战争的影响,她在战场上看到了太多的需要接受外科手术的带枪伤和创伤的战士,见识到外科最实用)。毕业后按照她自己的要求分配到了家乡所在地的梁山市医院。现任梁山市医院外科主任。她眉心上的兰花系胎记。究竟是怎么形成的,连她父母和医生都说不清楚。阮爱兰的名字就是因为这株胎记而得之。
阮爱兰本来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丈夫为梁山师专助教,后来升为讲师、副教授。三年前因患癌症去世。女儿对癌症深恶痛绝,立志攻克之,因此考取了海内医科大学(原海内医学院)肿瘤专业。今年暑假后升大三。阮爱兰的母亲是个勤快人,在女儿处呆不住,在老家养的到处都是花,开始是自养自赏,后来南国也学着北国的模式对外开放了,经济搞活了,母亲的一些名贵花卉也开始上市了。
阮爱兰也知晓了朔方波的情况:
两国不睦期间,朔方波是北国的一位的一位陆军士官生。停战后考入西安桥梁工程系。毕业后经过刻苦钻研,勤于实践,成为一名高级桥梁工程师。一年前随北国的桥梁工程队来南国支援其铁路桥梁建设。妻子是中学教师。八年前一次集体组织的旅游中,因天车断缆坠谷身亡。儿子子承父业,亦考取了西安桥梁工程系。现在爸爸的援南工程队实习。朔方波的父亲在老家南阳他妹妹家里居住,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相当硬朗。
一个星期之前,朔方波在指挥施工时,冷不防被山上的滚石砸折了胫骨,就近住在梁山医院。听说是北国的援南工程师,院长便指令让担任外科主任的阮爱兰亲自主刀、医治。这样朔方波既成为阮爱兰的病号,也才有了开头两人哪些莫名其妙的对话。
缘份本来是不存在的,皆因巧合使然。但巧合的令人无法解释,便罩上了一圈神秘的光环,既变成了缘份。
三
这天阮爱兰下班后刚进家门,花店服务生送来一束鲜艳的兰花。阮爱兰取下花内留言卡一看,是一首南国语言的打油诗:
兰花生南国
飘香到北疆
朔方先嗅到,
销魂又落魄。
阮爱兰看后,立即招呼服务生“请稍等”,然后随手取来一支铅笔,在留言卡反面用英语写道:
南国兰花心已死,
北国牡丹更芬芳。
写后,签完字,将卡片交给花店服务生,让他转交送花人。服务生走后,阮爱兰富贵的下巴一摆动,在心里说道:“这人,出院后不静养,异想天开。”
第二天晚上,轮到阮爱兰带班。她刚坐下来翻看一卷值班医生送来的病例资料,花店服务生又来了,这次送的兰花更大更鲜艳。花上的打油诗变成了七言:
阔别二十五余载,
天天挂兰在心怀。
妻去八年未择偶,
只缘笃信兰会来。
阮爱兰看后,心里生出一股烦感,默默自语道:“癞皮狗。”便拿起笔来在留言卡反面用英语写道:
我的心中只有他。连母亲都说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如此称心的女婿了。
写后大声告诉服务生:请转告送花人别再徒劳了。
第三天晚上,阮爱兰刚吃完晚饭,回家度暑假的女儿正在厨房洗刷碗筷,花店的服务生又来送花了,这次的兰花更加的名贵。
当着女儿的面,阮爱兰感到很不好意思。心里想:这个癞皮狗真烦人唻!于是飞快地取下留言卡用眼扫去:
陆路不通走水路,
不得硕果不回还!
阮爱兰看后,后悔自己昨天不该把拖词推到老娘身上。他若真的去老家说服了老娘,还确实是个麻烦。想到这里,阮爱兰的表情如冰,在留言卡反面用英语写道:
树根不动树梢白摇晃。劝君把精力投入到我国的经济建设中去!
写后飞快地交给送花生。
送花生走后,阮爱兰猛一转身,与正在外面观察、思考着的女儿撞了个满怀。阮爱兰还在惊愕中,女儿抿嘴一笑,接着说道:“妈,您对朔叔叔的态度太冷酷了!”
阮爱兰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死丫头!”
女儿娇美的笑脸向上一翘,神秘兮兮地说:“当然与我有关系了!”说后,朝妈妈做了一个鬼脸,雀跃着奔向自己的房间。
阮爱兰认为女儿气着自己玩儿,也就没有着意分心去想,没有想到往下的故事正与女儿有关联。
一连三个晚上,阮爱兰让朔方波搅得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看书不入目,看电视不入心。女儿去了自己的卧室之后,她精神恍惚中,信步走到落地镜下打量起自己的容貌与身材来:
她看到镜中的自己虽然稚气全无,但末班车的青春犹在,好像老天爷给了她特殊的照顾:抬头纹、鱼尾纹、表情纹从未到脸上来光顾,看上去比头班车的青春更多出一种端庄美、深沉美。再细看,大眼睛中的黑眼球越发地扩大了,眉心中间的兰花越来地加深了,伴随着下颚的加宽,嘴巴显得更小了。身材呢,虽然从总体上有点发福,但令人庆幸的是腹部特别的争气,在胸部增高、臀部增宽等诸种因素的衬托下,腹部不但不增高,反而显得更加的瘪了。还有更加带刚性的一点,那就是自己特有的高级知识分子气质,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愈加令世人敬重。看到这些,阮爱兰猝然笑了,两朵兰花(脸庞与胎记)同时绽开在镜中。心想。怪不得朔方波这只癞皮狗死追不放呢!想后,又觉得丈夫在墙上瞅着自己,便下意识地给了自己一记快捷的小耳光,将怒放中的花朵倾然间打碎……
四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阮爱兰洗漱完毕刚想入睡,电话铃声响了。她以为是女儿从海内打来的电话,忙跑过去接。没想到这一接让她惊出一身汗来,便赶忙穿衣,向医院赶去。
赶到医院急诊室,阮爱兰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场面:
老娘躺在左边床上,嘴咧得老大,“哎呦哎呦”地直喊疼,由值班医生为她按摩肿胀老高的脚踝部位:右边床上躺着朔方波,很坚强的样子,正与医护人员述说老太太摔伤的过程。见阮爱兰进来,朔方波倏然坐起,右边微笑着冲她点头,一边眼睛滴溜溜转动着窥测她脸上的表情。
阮爱兰本来给老娘打过电话,问有没有一个北国的高级桥梁专家去过咱家?可老娘在电话里说没有。这回俩人却同时出现在急诊室里,思前想后,气就不打一处来。先是冲着老娘喊道:“你让鬼魔着,还不出事!”不料老娘止住喊叫,瞅着女儿诡谲地戏说道:“俺没让鬼魔着,你才让鬼魔着唻!”
阮爱兰一听,气上加气,对值班医生粗声大气说道:“别给她按摩,先收住外科病房,撂到她那儿!”既然又转过身来询问朔方波身边的医生,“他又怎么了啊?”当听说朔方波体内的不锈钢撑板可能挪位时,阮爱兰胸部起落着厉声说道:“甭管他,是他自找的!”说完转身走出急诊室,只听得身后留下“嘚、嘚、嘚”一长串高跟皮鞋声。
阮爱兰来到自己的外科主任室。她的老娘随时转入外科病房。朔方波呢,虽然阮爱兰说过“甭管他”,但值班医生知道这位北国的高级桥梁工程师是来南国干什么的,更知道是阮主任的病号。因此,又把朔方波转入外科病房高级房间。
原来,朔方波第三次给阮爱兰送花后,就由阮爱兰的女儿黄圣爱领着去了阮爱兰母亲的住地--梁山市北郊的一个小山村。圣爱是姥姥带大的,与姥姥感情笃深。孩子就是这样,不管是奶奶还是姥姥,谁带大她,她一辈子就与谁亲近。一听说是姥姥,圣爱脸上和心里都乐开了花。
阮爱兰的母亲小巧玲珑、干净利落,两只超大的眼睛占了整个面部的近乎三分之一,眼皮双了又双,一看年轻时就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美中不足的是个头矮点儿。
老太太听了外孙女的介绍,又见到了朔方波这么帅气、豪放、热情,就滋生出一种母爱的情愫。再加上外甥女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朔方波追求妈妈的历史和现状,老太太一听可乐癫了。老太太让女儿三年的寡居生活把心都揪疼了,如今一块巨石落了地,她的心情怎能不轻松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