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树
作者: 时间的城市
时间: 2015-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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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暮年,一直被病痛所折磨,病痛早早地进入了他的骨头和血液,它消耗掉了父亲的全部气力和热情。我和弟弟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父亲对生活的厌倦,虽然他不说,不在我们面
父亲暮年,一直被病痛所折磨,病痛早早地进入了他的骨头和血液,它消耗掉了父亲的全部气力和热情。我和弟弟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父亲对生活的厌倦,虽然他不说,不在我们面前说出,他总是尽量展示给我们一幅相对乐观的样子。可那是一种煎熬。
在身体略略好点的那几天,父亲就去地里挖一个坑。开始的时候他不让我们帮他,说自己干就是了,后来也许是出于急迫和自己没有了力气,他答应了我们的要求,让我们兄弟按他的指点将那个坑挖成了一个浅井的样子。之后,他进一步要求,让我们将他放下去,放在这口浅井里,盖上土。他的要求不容置疑。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对、迟疑和争论之后,我们还是答应了他。是我弟弟先答应下来的。我们将父亲多病的、有着怪味的身体放入了井里,然后和他说着话,向他的身侧填土。土盖过了他的胸,盖过了他的脖子,盖过了他的嘴,最后盖过了他的头顶。这个时候我们都已经泪流满面,真是个令人忧伤的时刻啊!我们哭着,将土压实,浇上水。
十几天后,在父亲被填下的地方长出了一棵树。这棵树长得很快。我和弟弟知道,它是从父亲的身体里长出的,是我们的父亲变成的,因为树干上有父亲的眉眼,那些纹路有明显的他的惯常表情。的确,那是我父亲变成的一棵树,它能够和我们说话。我问它感觉好些了吗,它的回答是还行。分明是父亲的声音,只是略有些粗糙感,仿佛口里含满了沙子。考虑到那时父亲已经变成了一株树,这些变化是可以理解的,被埋在土里的父亲没有死掉还变成了一棵无病的树,这点很让我感到安慰。我对父亲说,对树说,过几天我会过来看你的,会的。
每过些日子,我就会到田间去,无论有没有要做的事儿。我去和那棵树说话,说说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情,说说父亲熟悉的生活。它很有兴趣。有时也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说这事应当怎么做,谁谁谁小心眼多不可信赖要防着他点儿,谁谁谁曾借过我们三十块钱都六七年了还没还,要记得提醒他。有时,它也说说在田里的看见,谁家的羊吃了我们家的麦苗他装作没看见也不去管,草应该除了,哪片地里麻雀特别多该扎些稻草人了等等。它跟我谈起我的弟弟,说他心太浮,太懒,得好好地管管他。
在父亲变成树前我是有名的闷葫芦,不习惯和谁多说话,但在父亲变成树后我的话多了起来,我努力把我看见的想到的记下,好到田里和那棵父亲树好好说说,我有这个责任。但随着时间,随着这棵父亲树的生长,它的话却越来越少了,而且越来越含混不清,沙子把它的口已经全部塞满了,我发现,随着树的生长,父亲在上面的眉眼也越来越不清晰,它们渐渐成为了纯粹的树皮的纹裂,突起的树瘤……一年之后,这棵树已经长得很高,但不再和我说话,连后来发出的噏噏声也没有了。它长成了单纯的树的样子,无论是树干还是叶片,在它那里,“父亲”的成分慢慢消失,尽管父亲是这棵树长成的种子。
无论如何,我还是将它看成是我的父亲,我会一直坚持这种固执。
秋天的时候,我在长有树的那块地里种下麦子,麦收后,我和那棵树认真地商量一下,是种玉米还是高粱?父亲在的时候喜欢种点儿芝麻,我也坚持了父亲的这一习惯,在靠近树的地方种了一分地的芝麻。芝麻在熟的时候很占人,麻雀、喜鹊都喜欢和人争夺,而村上有些人,也习惯在芝麻地里干些小偷小摸的事儿,所以父亲在的时候每年芝麻的收成都不是很好。在芝麻成熟的时候,我尽量把自己种在地里,尽量让自己长成和父亲并排在一起的树,趋赶想来偷食的鸟,和那些偶尔路过的叔叔、婶婶、兄弟们打个招呼……我得承认,在父亲变成树后,我越来越习惯在田间待着,我突然有了太多的话想说。之前不是这样,当然,之前,我也不习惯和父亲总待在一起,我们很少有什么话说,我弟弟也是这样。我们一家人都属于那种寡言少语的闷葫芦,在一起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闷。可父亲变成树后,我竟然有了这样的改变,我突然发现,和这棵父亲树说话有这么多的乐趣。特别是它不再和我交流之后。
当然,回到家里,我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嘴还是同样地笨拙,话多的是我的老婆。她指责我的弟弟,越来越不像样子,又耍些怎样的小奸滑以为她看不出来;我的弟妹又是如何话里有话,勾心斗角,总想在她的面前占个上风,而她又如何应对,将她压了下去。当然还有些东家西家的长短……我在她说这些的时候其实也有话想说,但想想,最终没有说出来。一直是这样,我之所以是闷葫芦,是因为话都自己闷着不想将它们说出来,说出来,可能伤人。我想我的父亲,我的弟弟也是这样。不过,我的弟弟的确越来越……唉。
在父亲离开我们的第二年我弟弟家有了一个男孩儿,这本来应当是件令人兴奋的事儿,然而这个孩子却是一个瞎子。这件事对我弟弟一家的打击很大,远比贫穷和被人轻视的打击更大,好像他们做了一件很不堪的事儿,抬不起头来。有了这么一个孩子,就像在平常的生活里面再压了一块石头,而且,它不会被卸掉。有一次,我弟弟在田间,和我谈起卸掉石头的想法儿,他肯定想过多次了,我抬头看了看地头上那棵父亲树,它在黄昏里显得有些模糊,但我知道它在。我说,兄弟,不行啊。父亲在那里看着呢,他要知道……
我弟弟,只是说说而已。
在父亲离开我们之后,家里遇到的事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艰难。种地收益很少,而种子和化肥却变得很贵。打过农药,能捕虫的益虫益鸟被药死得不少,而对害虫的作用反而不大,它们飞快地繁殖不得不再打更多的农药。前面的那条河也时常干涸,有水的时候也是发臭的黑水,据说这还是县里花钱买的,不然连这也没有。我和弟弟也曾想入股做渔粉生意,在我们村上做这个生意的人很多,许多人都发了财,但我们俩既没有资金也没有销售关系,笨嘴拙腮地做业务员肯定不够格,所以没有人愿意我们入股,这个门路根本不通。我弟弟给人扛过几天的麻袋,但只有几天而已,那样的苦他实在受不了,而且钱给得很少,还得欠着。我和父亲商量,和那棵高大起来有了阴凉的树商量,我们还是老老实实种地吧,虽然收益少,肯定富不了,但人总得吃饭不是?但总归是,饿不死人不是?
问题是,我的弟弟有了变化。因为这个瞎眼的孩子,他时常会和自己的妻子发生争吵,无非是些鸡毛蒜皮,他要用这些鸡毛蒜皮来散掉自己的怒气和烦躁。后来,他越来越多的时间待在外面,打打麻将,有时打不上麻将,他也会站在某人的背后,不顾人家的脸色和冷言冷语,时不时指手划脚一下。我老婆说,我厚脸皮的弟弟还时常去人家蹭酒,谁家来了客人,朋友,我弟弟总会不请自到,给人家热情地招呼客人,弄得人家和客人都很不自在。我老婆说,村上许多人都把我弟弟当成是一只挥赶不去的苍蝇,一见他出现马上就迎上坏脸色,可我弟弟却总是视而不见。她说,没有人愿意跟我弟弟打麻将,赢了还行,输了就赖,任凭人家如何摧要他也没脸没皮地欠着,直到人家干脆推了桌子,一起从牌桌前走开。我老婆总能打听到一些事儿,她有加长的耳朵和加长的眼睛,村上什么事也瞒不住她,包括各种的谣言。她曾经因为传播有关村长的一个传言而被村长找上了门来,我们一家人好话说尽也无济于事,最终还是请了多人说情并将我们家的一处宅基地送给了村长才得以了结。她一点儿都不长记性。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我对她的种种不满往往要说给田间的树听,反正,它听到了也不会再有什么意见,它越来越是一棵树了,已经完全没有了父亲的样子。有时,我会把它当成一棵普通的树,有时,我会将它看成是我的父亲,这得看我当时的情绪来定。对弟弟的某些劝告,我也愿意在树下进行,我和弟弟的地离得很近,农忙的时候时常会在一起干活儿,干完一块儿然后再同时去处理另一块儿。一起干活的时候是我对他进行劝告的机会。
我说,你不能这样。这样下去,你就毁了。
我说,咱父亲在这。你跟他说说,你最近都干了些什么?
我说,昨天,听你嫂子说你又喝醉了,还,还让人家打了?
我说,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要是,要是咱父亲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他会说你什么?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就在这里呢。
我说,别总和老婆打架,打得,人心都凉了。孩子的事儿,也不能怪她啊。
我说……
说这些的时候我时常会看两眼旁边的树。它已经很高了,很粗壮,有着茂密的叶子,长成了一棵大槐树,但一直没有开过花。我弟弟对我的指责与劝告并不反驳,我说过,他也是一个闷葫芦。说急了他的时候,他会用手拍拍那棵树:“别再提咱父亲了。这只是棵树了,咱父亲已经死了。要不你让它说说。”
他说得不对。可我没有理由能说服他。那棵父亲树,“父亲”的成分更少了,我虽然明白它是接着父亲的身体继续生长,但我的确也不能说,它还是我的父亲。
后来有一次,我弟弟又喝醉了,他先是在人家和女主人发生了争吵,被人家一家人推了出来,回到家里又和自己的老婆打了起来。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家,不知去了哪里,这个消息是他妻子传递给我们的,她拉着自己的瞎儿子找到了我的家里。看着那个脏兮兮的、一脸怯懦的孩子,心里是一阵酸痛。我答应她们,一定要好好劝劝我的弟弟,一定要让他好好地过日子。
外面已经是一片黑暗,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而我手里的手电筒只能发出微弱的光,还时断时续,早该换电池了。我在村里走着,有亮光的房子我就凑过去看看,但没有我弟弟的声音。后来我来到了自家的地里。我想和那棵树说说话,说说这样的生活,也说说我的怨气和委屈,我把它们积攒很久了,如果不和树去说,那么我要么会把自己憋死,要么就要爆发一次,我可不想爆发。我不准备再去找我弟弟了,他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爱怎样就怎样吧,我又有什么办法?我不能代替他生活,何况,我的生活也不能算好。
远远地,我看到了弟弟的身影。他蹲在那棵树下。他也许也看到了我,但根本没有抬头。我凑了上去。他还是那么蹲着,像一条僵硬的,死狗。我闻到了巨大的酒气,他刚刚吐过,他把自己肚子里的脏东西竟然吐到了树下!我来了些勇气,拉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用手电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刚刚哭过。脸上的泪痕还在,并且有小股的泪水依然在不断地涌出来。那一刻,我的心又软了。
那天他和我说了很多的话,这些话,也有部分是说给我们后面的树听的,是说给,我们的父亲听的,我认为。他说他天天想把日子过好,比谁都想,但早上一睁眼他就知道日子没办法变好。他没有把日子变好的道儿。他一直安分守己,规规矩矩,这是父亲教的,可结果却是这样一个结果,还让他有了一个瞎眼的孩子,要是有报应也应当报应在那些坏人恶人身上,可那些人都过得很好,也生不出瞎眼的孩子来。这个孩子就是一张嘴,只能吃吃吃,不能做,真的还不如养一条狗。这孩子要是生在一个富裕的人家也许还好一些。你问问,谁不疼自己的骨肉?可这么一块骨肉……让你对这个家的以后失掉了希望。我弟弟说,他早就没有期待了。他知道自己老的时候不会有人养老送终,连像父亲那样让儿子挖个坑把自己种下去种成一棵树的可能都没有,这个瞎子做不到。到时候,他可能还得让伯父伯母的孩子养着,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我弟弟说,他很不想像现在这个样子,很不想,可他有多少委屈,别人不知道啊,别人没有办法体会。我弟弟说,他是麻木了,早就麻了,木了,早变成树了,每天都在混日子,想办法早点把日子混到头,就算了,完了,一了百了。他说,他对我说,哥,你每天这样累死累活,又得到了什么?你觉得自己有好日子么?他对我说,哥,贫贱夫妻百事哀啊,我其实也不想老是吵架,可一睁眼,一看那两张脸,一看那日子,我就,我就,有气。
有些事是制止不了的,这也许是所谓的命运吧。我知道我说服不了谁,有时,我也说服不了自己。人活得难了,说服自己都少一些底气。是啊,我愿意和村上的人们一起侃大山,谈谈国内国际,我愿意给他们出出主意,说说我的看法,可是,却没有人生出听我说话的耳朵。同样的话,如果是村长或某个有钱有势的人说出,他们就会频频点头,而我说了,则会遭到嘲笑,或者是完全的漠视,我用再大的音量用再丰富的表情也不行。在村子里,他们当我是一块木头,一个小丑,一块砖头,一只虫子,一片树的叶子,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他们忽略着我的存在,我的存在带不给他们更多的好处。我想,我弟弟也是这样,他遭受的,也许比我更多,比我更为强烈。
有些事,是制止不了的。
邻居赵三叔找到我,说我弟弟偷了他的一百块钱,他放那钱的时候只有我弟弟知道,那是他的麻将本儿,可等他用着去取的时候钱已经没了。我说不可能,我弟弟不是那样的人,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们拿人家个瓜、拿人家把柴禾都会把打个半死,尽管我弟弟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偷的习惯肯定没有。不过,我也答应,一定找我弟弟好好问问,如果是他拿的,我们也一定会将钱送回去。赵三叔笑了笑,他笑得有些阴冷:“我相信你,可我信不着你那个弟弟。他肯定不会承认的。我和你说,你自己知道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