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穗的故事
作者: 未未
时间: 2015-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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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穗是小镇上数一数二的女子,人称模样好,有德又有才。 第一次见小穗是在好友家中,那时正流行邓丽君的歌曲。蓝梅家有一台进口双声道录放机,趁她父
摘要:那天,小穗在烈士墓前坐了很久,我远远见她把头埋在胸前痛哭,发丝在风中凌乱。她依然爱着潘子扬,那种情感已被沉淀到内心深处,别人无法感知与体会。人生有许多不幸,只有一种是痛彻心扉,恨不相逢,那就是我依然爱你,你却不知何处。
(一)
小穗是小镇上数一数二的女子,人称模样好,有德又有才。
第一次见小穗是在好友家中,那时正流行邓丽君的歌曲。蓝梅家有一台进口双声道录放机,趁她父母不在,我们聚在一起听邓丽君的歌。那天小穗找蓝梅借书,便也坐下来一起听。大家分手的时候,小穗拿上书,与我们打过招呼,甜甜一笑,轻盈地走了。蓝梅告诉我,她就是金小穗。
小穗学习成绩很好,一直是年级前两名。那年我们一起参加高考,小穗考了高分,不久,接到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件事是小镇的大新闻了,一夜之间,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小穗的幸福感与日俱增,每天在阳光下甜甜笑着,见人夸她,脸上就会飞起红晕。
蓝梅考入本省科技大学,我被外省一所工业大学录取。当初比较要好的几个小伙伴,天天在一起憧憬着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我们约好了,等放暑假大家一起去北京,登八达岭长城,在天安门前留影,去故宫听古老的传说。到时,小穗可是地主,要尽地主之宜,小穗眼睛笑成一条缝:“好啊,好啊,一定一定!”
再有半个月,我们就要各奔前程了。就在暑气难耐的一个下午,一起车祸打破了小镇宁静的时光,一辆运货的大卡,在道路拐弯处撞翻了风尘仆仆的长途客运车,有五人当即殒命,其中一对夫妇就是小穗的父母。他们去省城探亲归来,不幸就这样悄然而至。
噩秏传来,小穗懵了,呆呆地僵了几秒钟,腿一软瘫倒在地,醒来已躺在医院里。弟弟小米正读高一,坐在姐姐床边默默流着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小穗不知所措。小穗家的亲戚朋友相继赶来,在街道办事处的帮助下,操办了小穗父母的后事。遗体告别那天,小穗和小米身穿孝衣,神情憔悴,面向大家三鞠躬,泣不成声说着感谢的话,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掉下了眼泪。
小穗的姨妈住在外省,打算接小米去她那儿读书;小穗的叔叔说好送小穗去北大报到,并承担大学期间的全部费用,小穗沉默不语。两天后她背着众人,去居委会递交了就业申请,这意味着要放弃去北大读书,别说她的亲戚朋友,我们都不同意。但小穗很坚决,不争也不吵,等众人说完,平静地告诉大家:“我已经想好了,靠自己的能力来养活小米,这样做值得!”这件事,让我们特别佩服小穗。
我最后一次见小穗,是她来车站送我。微风中,她身穿黑裙,面色苍白,依然轻盈文静的模样,只是少了往日的笑容。列车徐徐启动,她说声“保重”,向我挥挥手,直到走出好远。列车拐弯时,我看到空空的站台上,她独自站在那里,越来越模糊。
后来,父母工作调动,我再也没有机会重回故乡。一晃二十年过去,耽于追逐事业、爱情和家庭,小镇印象渐渐淡了,昔日的伙伴也断了联系。偶尔想起小穗,脑海中还是轻盈甜美的身影。也会去想:如今她过得好不好?是否也在慢慢变老?
(二)
进入中年,内心就有了微妙的变化,喜欢怀旧,触景生情。孩子上了大学,生活节奏开始慢下来,对过去的人与事就有了怀念。2008年,大学同学首次聚会,在北京不大不小的饭店,多年未见的同窗好友欢聚一堂,彻夜长谈,感觉又回到年轻时代。这次聚会,让我萌生了重回小镇的想法,那里是我的出生地,是儿时年少张扬的世界,青山绿水,老树街巷,多年之后,是否还面貌依然?我想好了,等到秋天,休假回去看看,了我几回梦里相遇的心愿。
2010年的秋天,我回到了小镇。
小镇还是当年的小镇,青山绿水依旧,不同的是城镇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的道路不见了,住过的生活区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林荫大道、座座高楼,只有少部分古旧小巷在楼盘的边边角角偶露峥嵘。
老街坊自然打听不到了,小穗没有下落,好不容易从一家居委会得知蓝梅的消息,出乎意料的是蓝梅的父母已相继去世,蓝梅至今独身一人,还不算老就住进了一家养老院,此刻正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我找到那家医院,并且见到了病得不轻的蓝梅,她处于半昏迷状态。从医生那里了解到,蓝梅是乳腺癌晚期患者,癌细胞已扩散,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这个消息让我格外吃惊,虽说人到中年,各方面压力大,但还不至于走到生命边缘,我反复问医生:这是不是真的?有没有搞错?医生面无表情地告诉我:“相信我们,这是真的。”
我回到蓝梅身边,她已经醒了,我轻轻唤了声“蓝梅”,她游移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凝视半天,然后渐渐收拢,慢慢放大,直到放出光来。“你,你,你......”她挣扎着身体想坐起来。
“我是林怡,来看看你。”我微笑着并按住她,看得出她很虚弱。
“林怡?林怡,真是你吗?我,我不是在做梦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晰。
“这不是梦,你记性真好,都二十年了,还记得我。”
她抓住我的手:“你,怎么来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把来小镇的初衷、感受和我现在的生活细细讲给她听,她一直默默地看着我,认真听我叙述,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三个小时,陪床的护工告诉我病人该吃饭了。我和蓝梅约好,第二天再来看她。出门后,值班护士告诉我:病人昏迷状态一稳定,就可以回养老院了。你也知道,她的癌细胞已扩散,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回去慢慢养。
初秋的街道澄明清爽,路边的银杏叶已苍绿泛黄。走在街头,我的心情格外沉重。我没想到,蓝梅生活得这么不好。想当年,她是我们高中班的班长,容貌端正,聪明伶俐,怎么,怎么就会落到如此地步?这一定与她的生活经历有关吧,我想知道,这些年,在她的生活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去看蓝梅,感觉她突然好了许多,见我手拎礼品,笑着说:“瞧你,就不会空一回手?”她坐起身,靠在病床上,头发向后梳得蛮有范,神色比昨天红润一些。
护工在一旁说:“见到老同学,蓝姨病好了一半。”
“可不。”蓝梅说:“林怡是我最好的朋友,还是我们的学习委员。来,来,坐这儿。”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心里揣摸:该如何开始我们的谈话?如何自自然然地谈我们分手以后的日子?关于我,她已经知道了,至于她,会聊自己吗?我不敢确定。她一直在仔细打量我,见我欲言又止,便主动说:“林怡,你来得太好了,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哦,好啊,什么事儿?”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转向护工:“小李子,医生说没说什么时候出院?”
护工摇摇头,随即说:“我去问问,您别乱动啊!”小姑娘开门出去了。
“蓝梅,你说,我能帮你什么?”
她似乎不想往下说,头转向窗外:“今天的天气可真好!”
我拉住她的手:“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散步。”
“好啊,那是多美的一件事啊!”她的目光现出忧伤,用力在我手上握了握,然后接着说:“等我出院了,我邀请你到养老院我的小屋去坐坐,咱们好好聊,行吗?”
“嗯,一定!”我们聊了会儿治疗情况,见她疲惫,我就告辞离开。
(三)
养老院蓝梅的小屋收拾得温馨雅致,看得出,蓝梅还没有消沉到把自己划入老年人行列。
我们总算安静地坐下来,窗外阳光正好,小屋明亮、温暖又舒适。
忍不住好奇,我问蓝梅:“怎么会住进养老院?”
蓝梅没有看我,顾左右而言它:“你还记得小穗吧?”
“当然,小镇美女,谁能忘得了?你有她消息吗?”
“没有,只听说她在省城,还是单身,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我脑海中浮现小穗文静甜美的模样,眼睛细长,笑起来古典味十足。在我们这群小姐妹中,小穗是最应该幸福美满的一个。因为她人品俱佳、德才兼备,没有人不喜欢她。蓝梅说她至今单身,这让我没想到,也有点不相信。
蓝梅略显疲惫地靠在床上,对我讲起小穗的故事。她说得很随意,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有时不知是忘记了还是身体原因,她要停顿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往下说,与过去干脆利落的她判若两人:
当年,在居委会的帮助下,小穗当上邮局里的投递员,每天早出晚归,用她微薄的薪水来支撑她和弟弟小米的生活。
小米高中毕业后,为了减轻姐姐的压力,当兵去了外地。那时,小穗已开始恋爱,男友是随父母新驻小镇的部队子弟,两人挺般配,也十分情投意合。只是好景不长,半年后,那个男孩的父母坚决不同意两人交往,硬是拆散了这对恋人。很快,男孩当兵走了,一句话未留。小穗天天期盼,盼来的是人已远行的消息。
过了一年,小穗结婚了。夫君是她的同事,为人老实忠厚,对小穗恩爱有加。那两年,小穗的日子平静温暖,谁知,小两口打算要孩子的时候,丈夫得了肝癌,一年后病死在小穗怀中。也许,小穗真的命运多舛,接二连三遭遇亲人离世的打击。不久,小穗就神秘地消失了。有人说,在省城见过她,还有人说,说媒牵线的人来小镇打听过小穗的过去。由此推测小穗应该生活在省城,很有可能还是单身。如今小穗也该年逾不惑,唉,好好一朵幽兰,就那么寂落了。
蓝梅望着我,有些迷茫地问:“你说,应该是小穗的命不好吧?那样一个女子,竟然这么不幸,可惜呀!”后两句话像是若有所思的呢喃。
我为小穗的经历唏嘘,如果不是父母双亡,小穗会顺顺利利地读完北大,然后有一份体面高薪的工作,在众多追求者中选择她的白马王子,组成幸福美满的家庭,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那将会是另一种结局。是遭遇改变了她的命运,虽有不公,但谁又能摆脱呢?
蓝梅说:“说到底还是命不好,没有遇上好的人。”
我不明白:“好的人?你是指……”
她不接我的话,神情时而平稳,时而阴郁,给我的感觉怪怪的。
蓝梅向我说起来养老院居住的原因:“父母去世后,原来的住房是公产房,时间不长就收回了。我大学毕业被分到某县学校教书,住集体宿舍,将就了几年。找对象,高不成,低不就,一晃就成了大龄青年。后来为了调回小镇,我不得不结婚,公公是房管局干部,他的大儿子因左腿残疾一直没有成家。他帮我调回小镇,我就成了他的儿媳。但我的婚姻不幸福,我受不了老公的疑神疑鬼,俩人经常吵架,差不多一年,就离了。无地安身,又买不起商品房,只好租房度日。去年查出乳腺癌晚期,我几近崩溃,等平静下来,我想了很多,自己这一生有成就,在成就编织的光环里,我活得知足又快乐,但无法回避的是,我也做了不少错事,错就错在太自我了,其结局就是在很长一段时间,我找不到自己,你也许无法理解,我把自己丢了……老天是公平的,让我得了绝症……我无话可说。人都有一死,我不怕,但我怕自己死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臭了烂了也无人知晓,那是最可怕的……”蓝梅情绪有些激动,说这番话时,眼睛一直望向窗外,面无表情。
“蓝梅,你怎么了?”我打断她的话。她没有看我,好像沉浸在自我世界,继续往下说:“我想过自杀,打开煤气阀,一切就了结了!等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听我说,我活在无爱的世界,没有人爱我,当某一天发现自己也不爱自己时,你不知道,生不如死……”她把目光转向我:“是我,把别人害了,也把自己坑了。早知这样,何必当初,何必当初啊……”她身子一仰,失声痛哭。
护工进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我摆摆手让她出去了。其实我也很惊讶,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揣摩蓝梅所以这样,一定有巨大的心事折磨着她。我紧握着她的手,沉默无语。少顷,她抹抹眼泪,让自己镇静下来。
我蹲下身,望着她的眼睛说:“蓝梅,别说了,我知道了。别跟自己过不去,有些事也许不像你想得那样,来,放松放松,今天的太阳真不错呢。”
她说:“你不知道,当然,也不需要知道。”她擦去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接下来,我们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我把儿子的几件趣事讲给她听,她笑了,对我说:“多好啊,有个幸福的家庭。”
我离开小镇最后一次去看蓝梅,心情沉重,不知该怎样话别。她看出我有心事,便微笑着问:“你要走吗?”我点点头,她也点点头,说:“好,回去吧,假期到了。这几天我很高兴,谢谢你来看我,真的,现在,我还要麻烦你,帮我个忙,打听小穗的下落,她也在省城,我有话要对她说。有消息尽快告诉我,这是我的手机号。”她把纸条递给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我知道,这也许就是永别。我应承着,勉强笑着,不敢抬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下来。当我们相互拥抱,彼此都欲罢不能,她哭了,我也哭了……
(四)
找到小穗,真是出奇地巧。
回到省城的半个多月,一直没有小穗消息。我怕蓝梅着急,就打电话告诉她正在寻找,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她。电话里,她哈哈笑了,“没事的,别耽误你工作,我等着,身体还好,别挂念啊!”
又过去一个星期,一天与同事聊天,讨论在报纸上发寻人信息的事,办公室的年轻美女说:“文化路上有一家小穗时装店,现在可火了,你们要找的这个金小穗会不会跟那个店有关系啊?”哦,真的?细想对啊,小穗时装店,一定是以人名命名的,叫小穗的人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第二人。对,这是个线索!还没到下班点,我就直奔文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