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
作者: 鱼儿的记忆
时间: 2015-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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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乔大爹的灵柩在吹吹打打的锣鼓和锁喇声中被送上了山,与他的前妻合葬在了一起,入土为安是亡灵最好的归宿。忙了几天的亲戚朋友们松了一口气。一家人虽然悲痛,
一
乔大爹的灵柩在吹吹打打的锣鼓和锁喇声中被送上了山,与他的前妻合葬在了一起,入土为安是亡灵最好的归宿。忙了几天的亲戚朋友们松了一口气。一家人虽然悲痛,但人死不能复生,大家都明白这个理儿。
乔大妈做梦都没有想到,老伴儿突发脑溢血,和自己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就撒手人寰了。她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当场昏厥过去。几天来,她悲痛欲绝,茶饭不思,昏昏沉沉地躺倒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乔大爹的影子。乔大爹的后事就全权由乔大爹的两个儿子阿江和阿海操办。谁曾想,平时对乔大妈一口一声“妈、妈”叫得那么亲热的俩儿子,父亲一走就一反常态,便自作主张把父亲与他们的亲娘合葬到了一起。
“头七”那天,乔大妈强撑着爬起来,说什么也要去坟山上看看乔大爹。弟兄俩担心乔大妈去坟地睹物思人,再次悲痛有伤身体,坚决阻止她上山。
阿江不让乔大妈去,说她身体不好,让她在家休息。阿海也不同意乔大妈去,说她身体太虚,在乔大爹死的时候已经晕过一次,怕她上山看到坟墓一伤心又晕过去。
乔大妈坚持己见,说:“你爹下葬的时候我就没去,今天不去咋行?我得去认认地儿,要不以后我想你爸了,咋和他说话?以后他没钱花了,我咋给烧纸?”乔大妈坚持己见,非去不可。
车里一路颠簸,乔大妈有些头晕想吐,便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车子不是开往城里,而是去后山祖坟的方向。她以为俩儿子要先去给他们的亲娘烧纸,便默不作声,跟着儿子们来到后山。远处,乔大妈就发现乔大爹前妻的坟墓变了样,它变大了,也变高了,右侧新增了一块崭新的墓碑,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花岗石做成的碑座、碑身是新的,碑文也是崭新的,几个鲜红的大字赫然醒目:“乔天柱之墓。”她这才知道,老伴儿不是埋在城里的墓地,而是和他的前妻合葬到了在一起。她望着这座半新半旧的双棺坟,愣住了。她不明白这是咋回事,拍着乔大爹的墓碑捶胸顿足,她歇斯底里地喊:“阿江阿海,这到底是咋回事?你爹怎么埋在这里?你们买的墓地呢?”阿江、阿海听到母亲的吼叫,战兢兢来到乔大妈跟前,望着她气得煞白的脸,急忙给她捶背的捶背,抹手的抹手,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坟旁的石凳上坐下,开了一瓶矿泉水,倒在纸杯里一些,递给乔大妈喝。然后,弟兄俩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就是不回答乔大妈的问话。乔大妈喝了一口水,见弟兄俩没有要回她话的意思,又气呼呼地追问:“说!这到底是咋回事?”阿江脸上有几分尴尬:“妈,这里人多不好说。走,我送你回家,我们回家说。”乔大妈见阿江要背着人才能说,立刻意识到弟兄俩在玩什么猫腻,气不打一处来:“我不回家,就在这里说,咋回事?”阿江知道母亲脾气来的时候,他们弟兄俩是拗不过的,顿了顿,就恭恭敬敬地说:“妈,您听了别生气。我们这样做,是想满足爸一个心愿。他生前希望……”话没说完,阿海就打断了他哥的话:“哥,不要说了!”乔大妈见阿海打断阿江的话,更加坚信弟兄俩做了亏心事。“哦,我明白了,到底是头道夫妻好,你爸到底只爱你们的亲娘啊,死了以后只愿意跟你们的亲娘在一起。好,好啊!我不稀罕!”说完,就瘫倒在地,又一次昏厥过去。在场的人急忙掐人中的掐人中,抹手指的抹手指,才把乔大妈救过来。俩儿子吓得不知所措,急忙把乔大妈送回家,请来村里的医生,医生说无大碍,休息几天了没事了。弟兄俩怕母亲醒来后看到自己心里堵,就电话叫来乔大妈的亲闺女恋儿。恋儿愤怒地问兄弟俩咱回事,他们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支支吾吾,闪烁其词。然后,借口说单位工作忙,就回单位上班去了,让恋儿一个人在家照顾乔大妈。
乔大妈坐在乔大爹生前老躺的沙发上,哭成了泪人儿。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俩儿子拉扯大,虽说不是亲生,可她待他们胜似亲生,如今俩儿子都成家立业,当了国家干部,却一个个心里只有他们的亲娘,嘴上说她就是他们的亲娘,可到关键时刻,谁也不拿她当娘看。她不由得反问自己,这一辈子辛辛苦苦究竟图个啥?自己跟了30多年的男人,死后居然和前妻合葬一块儿,自己连和他合葬一起的份儿都没有。她在心里暗暗咒骂:“没良心的死鬼,我白苦白累几十年!”她骂完死人又骂活人:“俩狗崽子,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地要深耕,儿要亲生,儿要亲生啊!”她哭着骂着,感叹着,把俩儿子平时给她买的补品、衣物之类摔了一地。她摔累了,又坐到沙发上哭,哭着哭着,靠在沙发上慢慢地睡着了。朦朦胧胧中,乔大妈的思绪回到了那不堪回首的青年时代。
二
乔大妈名叫橘红,年轻的时候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儿,与邻村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俊生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学,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因为俊生家兄弟姐妹多,家里穷,橘红的父母一百个不乐意;加上橘红爹体弱多病,需要橘红留在家里照顾她爹,所以两人只能在背地里相好,婚事从来没有提到议事日程。
乔大爹名叫乔天柱,身强力壮,精明里透着几分忠厚,强悍里透着几分稳重。有一身正气和胆气的他,被推选为茶树村的村长。刚当上村长不久,老婆在生二小子阿海的时候,血崩而亡,留下嗷嗷待哺的孩子煞是可怜。乔天柱虽说是村长,家里有房有地,有“三转三响”,可毕竟是俩小子的爹,要续弦还是一件很难的事儿。望着没妈养没奶吃的阿海,乔天柱着实慌了手脚。他动用了村里、乡里所有的媒婆,硬是没有找着一个既死了丈夫,又有奶水的女人来做填房。
乔天柱死了老婆后,橘红爹就在心里盘算,他乔家虽说有娃,可人家是村长,为人实诚,还有一副好身板和一身好力气,更主要的是家里条件好,房是砖瓦房,钱是大团结,家里啥都不缺,比邻村那个家里啥都没有的穷小子不强出十倍百倍?体弱多病的橘红爹,眼看一家子被他的医药费压得喘不过气来,为了给一家人留条活路,他和老伴儿商量,要把橘红嫁给乔天柱。
“橘红她娘,你看村长老婆死了,橘红也二十老几的人了,干脆把她嫁给村长得了!”橘红爹一字一句地试探着和橘红妈商量,声音低沉。
“那哪行,他乔天柱都三十老几快四十的人了,是个二婚头就不说,还有两个小子。嫁过去,还不委屈了俺闺女。”橘红娘直摇头,坚决不同意。
“二婚头咱咋的?有两个小子咋的?人家是爷孙三代当村长。村长,你晓得不?村长虽然不大,可也是官。人家脑子活、手脚勤,家里田地多,日子过得滋润着呢!嫁给他,委屈不了你闺女!她这一辈子吃、穿、用就不愁了,不比嫁给邻村那个穷小子强!”橘红爹一板一拍地说,好像他说的话就是真理,不容任何人质疑。
“你说的也是啊,咱们都活了大半辈子,除了有个闺女,啥都没有。可不知俺闺女愿意不?”橘红娘觉得老伴儿的话很对,就同意了。
“她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还由得了她?”橘红爹认为,只要老伴儿同意了,这门婚事就成了。至于女儿橘红,她一个小女子,只知道情啊爱的,哪懂得生活的艰辛,现实的残酷。婚姻大事从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橘红也不例外,应该由爹娘拿刻子。橘红爹想到这里,立刻来了精神,他决定第二天就上乔天柱家提亲。
第二天一大早,橘红爹就来到乔天柱家,说要把他的黄花大闺女橘红嫁给乔天柱,叫乔天柱准备迎亲。
乔天柱哪里肯信,自从他老婆难产死了后,为给孩子们找个娘,他四处张罗给他们找个娘,人家都嫌他有俩小子。橘红她会不嫌弃?再说,全村人都知道的,她早有相好了,认为是橘红爹有求于他,哄他开心。
“我都快六十的老人了,会拿自家闺女哄你开心。我说的是真的,你就准备迎亲吧!”橘红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橘红听说爹爹要把自己嫁给乔天柱,她哪里肯依,在家寻死觅活地哭闹了好几天。可她哪里拗得过年迈母亲的眼泪和哀求,哪里拗得过体弱多病的父亲以死相逼,她最终答应了嫁给乔天柱。橘红与俊生的爱情之花活生生被她爹摧折了。
半月后,乔天柱吹吹打打把年轻美貌的橘红娶进了家门。在乔天柱的眼里,橘红就是七仙女,她就是董永,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地硬是结合到了一起。娶了七仙女,乔天柱满心欢喜,把橘红爹当玉皇大帝一样敬着,把橘红妈当王母娘娘一样供着,橘红爹的病慢慢地好了起来。
可是,谁也没想到,橘红与俊生早已偷食禁果,并怀上孩子。新婚之夜,橘红害怕丑事败露,紧张得不得了,躺在炕上,紧紧地掖着被子,严严地捂着肚子,一个劲儿地说肚子痛,硬是不让乔天柱上她的炕。乔天柱说请郎中来看看,为她开点止痛之类的药来吃,以减轻她的疼痛,她坚决不同意,还把一把锋利的剪刀“啪”地摆在炕头上。乔天柱是过来人,橘红的紧张神情和强烈阻止引起了他的注意,事实上在橘红脱外衣上炕的一刹那,他就觉察到橘红身体的异常。一个黄花大闺女,粗大的腰杆、隆起的肚皮、滚圆的屁股、直挺挺的奶子,在空大的外衣罩挡下,不易察觉。可脱了外衣,即使傻子也一眼能看明白是咱回事儿。但他考虑到自己是个有俩孩子的二婚头,便不露声色地当一回傻子。他一声不吭地抱着被子去了另一间屋里。后来的几个月里,橘红都以各种借口阻止乔天柱上她的炕。乔天柱虽然有些恼火,但也没有办法。奇怪的是,橘红晚上抽出剪刀,把乔天柱当贼子、土匪一样的防备,白天却若无其事,洗衣做饭、照顾孩子,一样都没有落下。乔天柱越来越认识到橘红是个好女人,聪明善良、泼辣麻利,勤劳持家,他已经深深地爱上她了。特别是橘红对他的俩儿子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体贴照顾、爱护有加,俩孩子没多久就黏上了她,大小子阿江一声一声甜甜地叫橘红“娘”,橘红也甜甜地“哎、哎”应着;二小子阿海虽然不会说话,却也冲橘红“格格格”地笑个不停。他们娘母三个,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看着他们母子这么好,天柱喜在眉头,乐在心头。不过,有时候天柱想起橘红不让自己碰她的身子,不免有几分窝火。他独自躺在床上想好事儿,在心里反复扮着两个人,站在两个角度想,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橘红。
“橘红,你究竟是咋想的?”天柱单刀直入。
“咋想的,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还不知道啊?”橘红避而不答,反问天柱。
“我知道,你不就想借窝下蛋吗?你要把俊生的孩子生下来,让我背这个黑锅!我就借给你。”天柱有点委屈地点破。
“你可以不背,也可以不借,你告诉村里人,说我肚子里怀着野种,我无所谓。”橘红很平静的说。
“我是那样的人吗?我那样做了,你咋见人?你肚子里的孩子咋整?”天柱有点着急紧张起来了,生怕橘红把自己想成坏人,赶忙解释。他完全是好意,一点要伤害橘红的意思都没有。再说,他现在早把橘红当成了自己的老婆,伤害自己老婆的事情,他乔天柱是决不会做的。
“给他,给他留个后。”橘红见天柱着急紧张的样子,知道他是为自己好。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她也发觉天柱是个好人,从不拿自己当外人。明知道自己怀了俊生的孩子,他还是不声不响地对自己好,就凭这一点她就不应该亏待他,就应该一辈子对他好,好人应该有好报!
“那咋行?有了孩子,他以后就不好娶老婆啦!”天柱似有所悟,忽然发问。
“你有两个孩子,不照样娶到了我吗?”橘红拿天柱作比,反辱相讥。
沉默了好一阵,双方无语,乔天柱最后把牙一咬,下定了决心。
“生就生吧,两个孩子是养,三个孩子也是养,我乔天柱养得起!”然后,他望着橘红美丽动人的脸,傻傻地笑,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笑完之后,他继续分角色扮演。
“那,孩子生下来后,我可以上你的炕了吗?”天柱心痒痒得不能自已,把嘴凑到橘红的耳边,露出十分的贪婪。
“当然,我是你老婆啊!”橘红顺从地向炕里挪了挪,腾出天柱睡觉的地儿,
每每扮演到这里,乔天柱就热血沸腾,激动万分,按捺不住心里对橘红的渴望,他不得不停止扮演,平静一下自己狂烈的心跳,缓和一下自己急促地呼吸。
天柱的确是个好男人,眼见橘红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对她百般照顾、体贴,重活累活自己一个人干,从不让橘红沾手;家务事情也大包大揽,什么好吃的都往她碗里夹。他还趁赶街的时候买来几块布料,让橘红做婴儿衣服。橘红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见天柱对自己这么好,觉得很是过意不去,心里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老公,几次想对他说出实情,请求他允许自己把俊生的孩子生下来,可次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后来,她从天柱的眼神里看出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心里的想法,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地去请求了。
转眼四个月过去了,天柱不但当傻子,还装瞎子和聋子。一天深更半夜里,远处几声狗叫声把天柱从睡梦里惊醒,他以为有贼进家,顿时警觉起来。明朗的月光下,看见一个身影晃了一下,隐隐听见窗外有响动,他正要起身看个究竟。忽然,他感觉橘红轻轻地起了床,继而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天柱立刻明白了:“是俊生,他们今晚有约会。”天柱是个奇怪的男人,他容得下橘红把孩子生下来,却容不下橘红在眼皮子底下和俊生相会。他顿时火冒三丈,想大声呼喊:“捉奸啊!”然后一跃而起冲出去,逮住俊生,给他一顿拳打脚踢。可他转念一想,就停止了行动。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还故意发出了鼾声。橘红拿起事先藏在猪圈里的包裹,跟俊生连夜离开了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