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袄
作者: 赵灵芝
时间: 2015-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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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渭北莽山下小村里的孩子们被后半夜雄壮的鸡叫声催醒了。 一家窑屋的灯亮了,一个女孩,约十一二岁吧,早早地起来,洗毕脸,穿好小红袄,坐在桌前对着镜子
一
渭北莽山下小村里的孩子们被后半夜雄壮的鸡叫声催醒了。
一家窑屋的灯亮了,一个女孩,约十一二岁吧,早早地起来,洗毕脸,穿好小红袄,坐在桌前对着镜子开始认真地梳头发。她右手握梳子顺鼻梁线划过头顶至后脖颈把头发挑开一条缝,分成左右两半,用红皮筋扎紧,然后调换灵活的指头熟练地辫成小辫,扎紧辫梢,把两个红绸花套上去,扎花的两个小辫便很自然地吊在脑后。她照着镜子转动头左右看发辫,爱惜头发如同爱惜自己的书本一样,天天细心梳理,精心呵护。她端起桌上杯子里晾好的开水喝了几口,伸手从案板上小篮里取了两角锅盔馍和碗里煮熟的两个鸡蛋,放进小布兜,把布兜塞进书包,斜挎书包在腰间。临出屋门时,她掖了掖熟睡奶奶的被角,随手拉灭了电灯,轻轻地闭紧窑门。
山沟边一团漆黑,女孩的红袄格外鲜红,像一片红花在黎明前的夜色中闪亮。“小红袄”站在小院辘轳前,朝最东边的那户人家张望。门外的中年男人正在套马车,隐约能听见他吆喝白马拉动缰绳的声响。她是第一个起来,也是第一个站在门外等马车的学生。随着院门吱扭吱扭响动,几家门里陆续走出一个个孩子,嘴里喊叫着邻家同学的名字。
男人套好马车,如炬的目光穿透黑暗盯寻孩子们,一面由东向西慢慢移动马车,一面喊道:“车来了,上学了。”孩子们像活泼的雀儿一样喳喳叫着,在男人的帮扶下坐上马车,互相挤在一起。“小红袄”是最后一个坐上马车的,她从前辕上车,背对着白马屁股,腿盘着坐在最前面。
男人数数马车里晃动的头脑,一共八个孩子,才完全放下心来,谨慎地撴紧马缰绳,大声说:“都坐好了,咱们走了。”
马车轱辘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在崎岖的山道间缓慢地前行。孩子们互相说笑。“小红袄”对同学们说:“咱们唱歌好吗?”“好!”孩子们异口同声说。“小红袄”张嘴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起唱道:“春天在哪里呀,预备唱。”孩子们齐声欢唱:“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这里有红花呀,这里有绿草,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嘀哩哩哩……”孩子们唱完了,接着唱道:“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男人听着孩子们欢快的歌声,看着孩子们可爱的劲儿,乐呵呵地笑。
东方冒起灰白的曙色。孩子们天真的脸蛋像朝霞般灿烂,童音似淙淙清泉在山间流淌。白马扬起矫健的四蹄,平平稳稳地承担着多年护送孩子们上学的任务,它要在黎明前赶到山下中心校,因为孩子们要上早操。
二
古镇坐落在山下交通要道上,似一丛开放的山菊花般繁荣,熙来攘往的人像勤劳的蜜蜂,忙忙碌碌,酿造甘甜。
古镇逢集。一辆马车停在街道最东头人少处,马车上下来几个妇女,最后一个跳下马车的是一个扎着粗长辫的女孩——白小小,手里拎个蓝布袋。赶车男人从车厢里提出方篮子,轻轻地放在小小身旁,对她说了几句话,然后牵着马缰绳拐进北边后街去了。
小小比同龄孩子个子矮,脸庞黝黑,一双大眼睛忽闪闪转动着,显得很灵气,老像在思考着问题,脑后两条甩动的长辫子更为她增添了充沛的活力和蓬勃的朝气。她身穿一件桃红布衫,一条浅蓝色的牛仔喇叭裤,喇叭裤下一双枣红碎花布鞋。只是身体有些偏瘦,显然是缺乏营养。
街上人流涌动。小小扑闪一双亮眼睛急切地朝街中心张望,思量着。
小小把方篮上的红布四角拽了拽,盖好鸡蛋。左手拎蓝布袋,右胳膊挎起沉甸甸的篮子,前甩后晃两条迷人的辫子,随人流朝街心市场走去。
走到镇粮站对面,小小轻手放下鸡蛋篮子,歇了歇,左观右看,瞅见一家粮油店,她挪动篮子到店外柿树下。店主正给一妇女打菜油,瞅男店主收钱的当儿,她亲切地问:“大伯,菜油啥价?”
“四块。”
“嗯,那鸡蛋呢?”
“两块五,最近米面油蛋都涨价了。”店主问,“你灌菜油,还是买鸡蛋?”
“我先去逛市场,回家顺路灌菜油,谢谢大伯。”小小马上挎起篮子,掉头越过人影探望。
白云酒楼坐南面北,酒楼前四张大桌边坐满吃羊肉泡的男女老少,闹闹嚷嚷。门前大锅里正煮着羊肉,热气腾腾,肉香飘散。案板上放了几块羊肉,一个穿白罩衣的厨师正在切羊肉,一个掌勺冒汤,几个女服务员忙着端碗筷。老板娘——胖女人对着来往的行人叫喊:“羊肉泡,羊肉泡,来坐,吃碗泡馍。”
小小把篮子放在酒楼前的空地上,扬头看见胖女人腰挎红包,手里捏着一卷钱,边收钱边招呼顾客:“吃好了,慢走,下回再来。”
新鲜的羊肉味随热气扑鼻来。小小不觉抿抿嘴唇,吸吸鼻子,虽然在家吃饱了饭,但浓浓的肉香味惹得她多想吃碗泡馍解解馋,不由朝热锅边多看了几眼。
小小悄声轻步走近胖女人,叫:“伯妈,伯妈。”
胖女人不屑地瞟了她一眼,忙着迎送顾客。
小小紧跟胖女人,连声叫伯妈。
胖女人总算应了声:“送蛋来。”
跟着胖女人,小小大胆地说:“伯妈,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今日送多少蛋?你没看我正忙着么!”胖女人胖手攥紧钱,胖脸上的横肉一皱,不耐烦地说。
“伯妈,这几回鸡蛋都是我亲自送来的,我自家鸡下的蛋新鲜,大小也匀称,再说逢年过节,我家的羊也卖给了你酒楼,我们都成老熟人啦,市场上的米面油蛋都涨价了,能不能……”小小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紧瞅着胖女人的胖脸看她的反应。
胖女人听出话中有意,觉得这小女子挺聪明的,立刻瞪着白眼,阴沉着脸诡秘地说:“你奶奶送来是两块三,还是看她老熟人的面子上才收下的,早上几家送鸡蛋的,我看不上蛋,还没收哩!”胖女人换着胖指头一张一张数钱,神态傲慢,言语尖刻。“我们这么大的生意,不愁收不下土鸡蛋,这几天送鸡蛋的,比鸡毛还多。”
“上回你和我奶奶不是说好的嘛,有鸡蛋就送你酒楼来么。吃饲料的鸡蛋哪有我自家的土鸡蛋好。我这篮鸡蛋不愁卖,菜市场零卖两块六,人们抢着买。”小小以牙还牙,朝地狠狠地啐了一口,撅起小屁股,挪动篮子想走。
胖女人熟知这婆孙俩老诚本分,土鸡蛋正合她酒楼招揽生意需要。她时常对来去的顾客讲,这是山上散跑的鸡,吃青草虫子,喝清泉水下的蛋,是天然的原生态鸡蛋,营养价值高,很难买来的。
胖女人琢磨,利名双得的事,一斤多出一毛钱,不算吃亏!她转而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小小的后背喊:“小女子,别急着走呀,我正忙着招呼顾客,两块六就两块六。”
“那咱说定了。”小小把盖鸡蛋的红布拿在手里说,心里好高兴啦,今天的蛋能多卖几块钱。
“拿大盆子拾鸡蛋,一斤按两块六算。”胖女人冲服务员喊,同时摆动胖腰把脚下一张废纸径直朝小小踢过去,撅着脸说,“把篮子提到东墙边,别挡路!”
小小挪动蛋篮,心里打着小算盘。
女服务员拿出大铝盆,喜眯眯地放在脚地下。
小小双手往盆里拾鸡蛋,和女服务员边数边说话。
女服务员问:“你家养了多少只鸡?”
“二十只,十七只母鸡,三只公鸡。”
“那一天下多少蛋?”
“十二、三个。”
“你家鸡吃啥料?”
“吃麦子、麸子、青草、烂果子,到野地里刨虫虫,喝清泉水,下的蛋当然好。”小小夸自家的鸡蛋好,好似考试得了百分那么自豪得意。
女服务数了六十二个鸡蛋,端起盆子放到秤盘上。
胖女人小气地说:“刨一两盆子的皮。”
“共七斤九两,刨一两盆,七斤八两。鸡蛋共是六十二个。”女服务员报斤两。
小小转动眼珠在心里默算,大鸡蛋七个一斤,小蛋八个一斤,七斤八两,秤准着呢。六七四十二,二七一十四,十八块两毛。六八四八,二八一六,两块零八分。十八块二毛加两块零八分,二十块二毛八分,二十块三毛。
胖女人正按计算器,“一共二十块二毛八分,我给你二十块三毛,你占我二分钱便宜,下次一定要多给我一个蛋。”胖女人绷紧胖脸,生硬地说。
小小仰头毫不客气地争辩:“本来就是二十块三毛嘛,四舍五入,我哪能占上你的便宜。”
胖女人横着脸从红包里边拽钱边忿忿地说:“十块、十五、二十、三毛,当面看好点清,过后不负,真是个小精鬼!”
小小蹲在墙角,手里紧握着钱,把蓝布袋放进空篮子,布袋里发出壶瓶碰撞声。她从右裤兜里掏出一个形状像老人旱烟袋似的小红布包,眼珠骨碌碌向四周扫瞄,看无陌生人注意她,立即仔细把钱卷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红布包底,用手捏捏,再把红布包顺钱棱快速地折卷紧,撩起布衫前襟,装进裤兜底,又从左兜里摸出一个别针,别紧兜口,拿手拍拍,然后拎起篮子,消失进潮涌般的人群中。
卖了鸡蛋,小小心里踏实多了,轻轻松松走到农贸市场,寻那个收发的丑男人,听奶奶说,这人无妻子,但心地良善,从不哄人。
当小小挎着篮子出现在市场入口时,丑男人正举一个破喇叭,高声大嗓朝人群喊着:“收长头发——”
小小不露声色地注视着丑男人。丑男人发现了她,闪瞪着眼,扭嘴咂舌地左瞧瞧,右瞧瞧她的长辫,问道:“你卖头发。”
“嗯,头发啥价?”小小摇脑甩辫子。
“长过一尺,增一寸加一块钱,增两寸加两块伍。”丑男人伸出一根指头,怪里怪气地说。
“那不到一尺呢?”
“不到一尺,少一寸减一块钱,少三寸减四块。”
“那一尺按多钱算。”
“一尺五十块,你的长辫不到一尺嘛。”
丑男人握住小小的长辫子仔细瞅了一番,高兴地说:“你的头发发质好,我给你剪个新式发型——学生头,好不好。”
“好啊!”
小小放下篮子,乖乖地坐上高凳。丑男人给她围上黑布,从腰间掏出软尺子,左手捏紧尺头等在皮筋处,右手拉尺量到辫梢。
“七寸多一点,等剪下来,再量一次,让你眼见为实。”
“我相信你,去年你收过我的头发,奶奶带我来的。”
“哎呀,你是山上的那个小姑娘,俗话说头发常洗常刮长成勺把。”丑男人亲热地和小小寒喧。
咯吱咯吱,剪声响过。
丑男人扯下腰间毛巾,边吹边擦沾在小小脖颈上的发屑,把镜子递给她,“看,学生头,蛮乖的。”
小小抖抖轻松的头,照镜看齐齐的刘海,手抚短发,抿嘴含笑。
丑男人很大方,从腰间包里拿出一沓钱,说:“多给你一块钱,可以买两个写字本,算我帮你,以后到镇上来有啥难处,就找我,把钱装好,小心小偷。”
丑男人照旧举喇叭喊他的营生。
小小亲亲地看眼男人,觉得他不丑,很美。
小小打理完酱醋调料等生活必需品,身心轻松,步子轻快,于是提篮走进中学门前的文具店。
店里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出入。小小把篮子放在店角,立在店中间,仔细盯着,瞅见文具架上的几摞日记本,顺手拿起一个认真翻看。日记本大小像书一样,里面有电影画。她没进过电影院,但听老师讲过电影故事,多么希望拥有一个印有电影画的日记本呀!她放下又翻看其它日记本,不小心一个日记本啪的掉在地上。她害怕店主责怪,赶紧拾起来,用嘴“噗噗”吹掉背面的细土,指头拽着袖子又轻轻地抹去日记本正面的细土,爱心地把日记本贴在胸前,嘴里不停地唏嘘。小小思考着,她还想买课外阅读书,给奶奶抓中药,钱若不够咋办呢?要节约着花。小小心里很矛盾,放下又拿起日记本,爱不释手地又放回,随后,臂跨篮子,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文具店。
小小站在书店外,多想进去看看课外阅读书,又怕不买被人家看不起。曾听老师讲《白雪公主》的故事,她多么喜爱美丽善良的白雪公主,渴望看到童话书里的白雪公主究竟是啥样子?她和七个小矮人如何在野森林里度过美好快乐的时光,最终战胜了恶毒的王后,和英俊的王子骑白马去遥远的地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见中学生手拿新书从她身旁经过,小小渴望地凑近台阶,踮起脚朝书店里望,手不停地搓着、抠着裤兜沿,出汗的手心都发热了,牙垫着下唇,思量着。因为裤兜里的钱是留下交学费的,买了书,奶奶的腿疼咋办?她怎忍心再听见半夜里奶奶痛苦的呻吟。她的童年不能没有奶奶,是奶奶给了她爱和坚强生活的动力。一番考虑后,小小决定不买书了,应赶快去中药铺抓中药,奶奶在家等着喝醪糟鸡蛋汤呢。
三
夜晚,奶奶做布鞋。小小睡不着,用被子蒙住头,悄悄流泪,她日夜想妈妈,做梦想爸爸。梦里她咯咯笑着爬上爸爸的脊背,抱紧爸爸的脖子,小脸挨着爸爸慈祥的脸,亲亲的唤一声爸爸。爸爸抱起她,把她举得很高、很高……多少次,她梦见妈妈回来了,穿着新衣裳,坐在水窖边洗衣服。晚上妈妈搂着她睡觉,给她讲故事,唱催眠歌。春暖花开,她牵着爸爸和妈妈的手,去果园里劳动。爸爸摘几朵山桃花,别进她的小辫里,赞美说:“小小像小公主一样漂亮。”她咯咯笑了。妈妈把一把花瓣放进她的手心里。她手捧花瓣,轻轻一吹,花儿四下飞散,脚下踩着花瓣,身上落着花瓣,她在花的世界里跳呀、闹呀、笑呀。小伙伴们在草地里玩耍,喊她:“小小,快来呀,咱们到山坡下去玩,那里开满了好看的野花。”他们手拉手,在山坡下花草丛里追逐嬉闹。生活多么甜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