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
作者: 豪哥
时间: 2015-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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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青色石板路,藤蔓遮蔽的石桥,桥下流水潺潺,小船摇摆往来,两岸巷弄深深,店铺挤挤挨挨,这里是江南水乡。 仲夏的早晨,太阳初升时分,闻风松背着画板,提着画
摘要:生活需要突破困守,艺术何尝不需要突破困守?
花青色石板路,藤蔓遮蔽的石桥,桥下流水潺潺,小船摇摆往来,两岸巷弄深深,店铺挤挤挨挨,这里是江南水乡。
仲夏的早晨,太阳初升时分,闻风松背着画板,提着画具箱,信步踱过一座古旧的小石拱桥,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望着身畔舟摇橹摆的小河,听着沿河小店铺内外不时传来的伲侬软语,他的心情和当地人一样充满了惬意和闲适。穿过一小段廊道,前面是一片稍大的开阔地,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伞下是一个自发的农贸市场。风松走进去转了一圈,不太理会商贩们的农产商品和招徕叫卖声,而是比较注意观察他们的神情装束和心态。是的,他是一个人物画的作者。
走回河堤,风松看见河边还泊着五六条小木船,船舱里同样摆着新鲜蔬菜瓜果在卖。他走下三四级石阶来到河边,上了一条稍大些的木船,船头支着竹席篷,船尾撑着大伞,伞下有一个小桌和两只马扎,顾客可以坐在这里,一边品尝切开的瓜果,一边随着河水的摇荡聊天观景。船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装打扮让风松想起鲁迅笔下的闰土,当然,他们的神态不可同日而语。这位有点胖胖的慈眉善目的大叔操着实在是太普通的普通话,招呼他坐下。不等他张口,大叔就从凉水木桶里拿出一个上好的西瓜切开,笑吟吟地摆在他面前的小桌上说:“画家老师请坐,吃块凉西瓜消消暑气,我算准你我有缘,这个瓜免费。”
风松被他的热情风趣逗笑了,客随主便,他拿起一块瓜先递给大叔说:“哦?既然是缘分,那就一起吃。敢问大叔,我们的缘分从何说起呢?”
“不瞒老弟,说句夸口的话,我也是画家,不信你看。”大叔回身用手指着船蓬里面。
风松抬手遮住明亮的阳光,望见那船篷里左右两壁各贴着一张旧年画。
大叔咬一口西瓜说:“这瓜甜掉牙!我在乡下有一间年画坊,设计、刻板、套色,我都在行,还带了几个徒弟。我猜,你肯定愿意去看看这些古老的手艺。画家老师写生、采风应该去乡下那些最原生态的地方。”
“哦,大叔,那还真是缘分。我来这里就是拜师来的,我相信高手在民间。”说着,风松咬一口西瓜,“真甜!”
听了风松的话,大叔兴高采烈地自我介绍说邻人叫他阿福叔,一是因为他的名字叫做池连福,二是他年画里的主角很多都是白胖的娃娃阿福。两人说得投契,一直聊到午后,阿福叔去叫阿福婶收了岸上的水果摊,简单吃了点中午饭,他们一同解缆回船。
路上,阿福叔和阿福婶轮流摇着橹,两岸的油菜、大豆、果林渐次向后游移。船上三个人一路说笑,风松还插空画了叔婶二人的素描。小船在满河的波光中航行了两个多小时,来到了一处草木掩映下的小村子。
上了岸,迎面两座紧邻的农家小院。一阵清风拂过,把左边小院上空的一株大槐树叶的沙沙声吹了过来,树叶声中还伴随着古筝的叮咚乐曲,好一曲《高山流水》!乡野之中竟然有如此高人,莫不是隐世的俞伯牙?风松不禁被如水的曲声牵引,走近那敞开的院门。弹琴的是一位女子,她坐在槐树下小木凳子上,一块用碎砖架起水泥板权当琴案,弹奏的水平基本达到了学院派的程度。她背对着他,衣装很旧但整洁,虽然她头上的布帕和身上的穿着与当地村姑完全一样,都是青蓝碎花棉布做的,但此情此景却让风松愣怔地站在门口,几乎进入忘我的境地。阿福叔背着水果筐走过来,拍醒风松说:“她是我家侄女,池淡荷,上过音乐大学的。”
哦,怪不得!不过,一个音乐高材生回乡对树弹琴?可惜了,风松想。池淡荷听见人声回头看见叔婶和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她白净的脸上飘着一抹红云,羞涩地低头站起来,用一块打了补丁洗得发白的兰布围裙盖好古筝,然后回身走到院子当中,推着那里的一位坐在轮椅上昏昏欲睡的老妇人,款款地进了屋舍。
李渔好像说过,人美于态。风松的心此刻真的被这位姑娘的神态、姿态、步态打动了。
“那是她妈妈,有点……”阿福叔说。
“有点老年痴呆。”阿福婶抢着接下后半句话,又叹了一口气,“唉——!”
风松住在了淡荷的隔壁,阿福叔家。这一夜,风松枕着《渔舟唱晚》的泠泠琴声,随着阿福叔一家日落而息。清新的空气,静谧的夜晚,他香甜地睡去,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睡得那么深沉,直到朝阳穿过窗棂照到身上,他才被一阵吵闹声惊醒,连忙下床四处寻觅。阿福叔家里没人,他们应该是乘着晨凉下地去干活了,叫骂声是一个女人发出的,从隔壁院子里传过来的。
风松循声进到淡荷家,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只见淡荷正在拼命地把她妈妈捆在轮椅上,而她妈妈在疯狂地喊叫着,挣脱出一只手揪住淡荷的长发撕扯着。淡荷疼得左手护住头发,右手挥起来啪啪地使劲搧了妈妈两个耳光,妈妈这才松开手,惊愕地看着周围。
“啊!”风松愕然发出了声音。淡荷回身发现了他,恼怒地奔过来把他推出门去,砰地反锁上了门。
“啊——!”始终没出一声的淡荷这时在门里哭了出来。
一只后腿有点瘸的灰色小猫过来用爪子挠门,又对着风松喵喵地叫,像是要进去安慰屋里的主人。风松发现这只猫不仅腿瘸,尾巴也断得只剩了一小截。
风松对小猫无奈地摇摇头,心里深为那老妇人的遭遇感到不平,对淡荷的凶悍深为不解,这只猫的残疾会不会也与淡荷有关?她本来就是个粗暴的人吗?风松默默地走回去洗漱,无心吃阿福婶留下的早餐,背上画板出门,阿福叔兴冲冲地回来,拉着他去参观那个年画作坊。
在阿福叔的年画作坊里风松心不在焉,早晨的情景让他难以释怀,淡荷的强悍摧毁了她之前在他心目中营造的美感,以致于他对作坊里的见闻都觉得索然无味。
阿福叔驾船送他回来,风松望见淡荷坐在河边,举着白如莲藕的手臂捶洗衣服。垂柳随风轻拂着她身边的水面,搅得水波把阳光如同晃动的碎金一般映照在她身上。这个情景如诗如画,但风松却没有心情打开画板。淡荷往他们这边瞟了一眼,继续埋头干活,并不理会。上了岸,风松猛然发现淡荷家的院子里冒出了滚滚浓烟,他喊了一声阿福叔,就飞快地向淡荷家奔去。
进到院子里,风松看见柴棚上窜出火苗,淡荷的妈妈不在轮椅上,她正一只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拖着淡荷的古筝,步履蹒跚地往火堆走,他赶忙扑过去抢下了古筝。不料那老妇人抡着蘸了油的火把砸在他的背上,把他背着的画板烧着了。这时阿福叔冲进来抓住了老妇人,淡荷也和四邻跑来,一起把火扑灭了。风松灭掉了画板上的火,看见柴棚已经被烧掉了一大半,柴草下有一些坛坛罐罐,上面糊满了混杂着灰烬的污泥,一片狼藉。
邻居们安慰着淡荷,陆续离开。阿福叔谢过乡亲们,淡荷却一言不发,和闻讯赶回的阿福婶一起把妈妈依旧捆在轮椅上。
“唉——!”回到阿福叔家,阿福婶长叹一口气说,“淡荷命苦,老辈人造的孽啊!”她说起了淡荷的身世。
说来话长,战争年代那老妇人的父亲曾经救过淡荷爷爷的命,之后二人决定结成儿女亲家。后来,尽管世事变迁,那老妇人一直在乡下务农,她自身还有着精神病的家族遗传,而淡荷的爸爸则成为了音乐学院老师,并且有了私定终身、有孕在身的心爱女友,也就是淡荷的妈妈,双方父母依然强迫儿女坚守父辈的约定。淡荷爸爸与那妇人结婚不久,淡荷妈妈生下了淡荷。由于还没结婚,她不敢去医院分娩,造成了产后严重感染而死去。那妇人和淡荷爸爸一同把淡荷养大。他们没有再要孩子,担心把精神疾病遗传给儿女。天有不测风云,淡荷大学即将毕业时,爸爸病故,她的养母因此受到严重刺激,疾病频繁发作。淡荷毅然决定辍学回乡照顾养母。
养母病情发作时,只有疼痛刺激才会使她暂时清醒,这就是淡荷早晨控制不住她,不得已搧她耳光的缘由。这种病只能靠平常服用镇静药物来抑制情绪,养母因此经常神志不清。为了降低药物损伤,淡荷遵医嘱,开始试着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她减停用药,不料没有掌握好,这次就闹出了放火打人的事情来。
听说了这些,风松不禁对淡荷肃然起敬了,她的善良和坚毅的风范也在风松的心里鲜活起来。
这天夜里,淡荷家的琴声依然响起,但显得低沉、幽怨,那是一首《汉宫秋月》。
第二天早晨,风松背着画板出门写生,看见淡荷在院子外面自家的菜地里忙着,他主动过去和她打招呼:“你好!”
淡荷抬头看见风松友善的神情,低头脸微红着,放下手里的活计,在水桶里洗了手,她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样,招呼风松来到她家的院子里。
没有寒暄,就像熟识的朋友,淡荷递给风松一个小凳子,然后自己坐在槐树下那张放着古筝的水泥台子边。没有语言交流,甚至没有多少眼神对视。淡荷弹奏了一曲《林冲夜奔》。琴声终了,两人仍默默地坐着,仿佛在回味余韵。
“喵——”那只灰色的小瘸猫站在劫后的柴棚边,望着他们叫了一声,打破沉寂。风松站起来向它走过去,他发现柴棚里的坛坛罐罐中有个两尺多高的梅瓶,就抱出它,坐回小凳子,用手掌抹去它表面的尘垢,显露出它白底青花的纹饰。他翻过来调过去仔细打量,认得这是元代官窑的青花瓷瓶。这种元青花瓷器存世很少,因此在国外卖到过四百多万美元呢!
小猫跳入淡荷的怀里,淡荷捋着的它的的毛皮,缓缓地说:“它叫做苦菊。几个顽劣的孩子虐待它,被我抢过来。”
风松把那青花梅瓶立在地上说:“你知道它的价值吗?”
“知道。它是我们家传的,本来是一对儿,另一只当年被日本人发现后来抢,我的太爷爷抱着跳了崖。”淡荷缓缓地说,“我爷爷带着这一只从山东逃到了这里。我爸爸说,瓶子里装着中国人的铁魂。”
风松默然点头,谁能说淡荷说得不对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民族精神是无价之宝。
淡荷接着说:“古筝和琵琶弹奏也是我家祖辈家传,太爷爷很有学问,曾经试着从古籍中找回《广陵散》,写过一本他考证的成果。他去世后爷爷每年清明节都要回山东,在他的坟前弹奏他最喜欢的《林冲夜奔》和《十面埋伏》。后来是爸爸去弹,现在是我。”
风松站起来,在小院子里踱步环顾。树荫下,那老妇人坐在轮椅里打着瞌睡,身上的衣服鞋袜干干净净,短发也梳得整齐。
淡荷手抚着古琴,拨出一串低音,仰望槐树,语气有点悲切:“小院独木,就是个困字啊!”
风松蹲下把老妇人伸出去的脚扳回轮椅的踏板上说:“她的现实世界已经坍塌,凭你的力量是无法回天的。与其困守,不如突破。你的突破对于她不一定就是坏事。”
淡荷回头看着风松,眼神里含着钦佩和感激说:“三年多了,我听到的话都是孝顺女儿,苦命孩子,只有你不同。”
接近而立之年的风松专注于艺术创作,还没有结婚。他的很多作品颇得书画界的赞誉,但市场认知度还欠火候。他的女友,也就是他那已故油画恩师的女儿朱莉认为,他应该多去拜访画界泰斗大腕,拜师求赞,还应该在社会名流、成功人士和收藏家之间经常走动,他们的赞誉才有利于他的画作打开市场,提升价值。因此,对于风松这次执意去水乡写生,她是极力反对的。她说画家也要吃饭,自古生活资料有了剩余才产生了艺术家,艺术就应该是上流社会的奢侈品。
风松对自己画作的市场认知度兴趣不大,他只要专注于艺术,作品有朱莉打理就行了,她父亲的遗作就是她经营的。不过,她父亲作画也是从不考虑市场价值的,他的画作在生前绝大部分都捐赠给了国家、团体和友人,因此它们的市场价格远远低于艺术价值。
这次水乡之行,风松觉得很有收获,印象比较深的是,淡荷看了他随身带的自己作品的图片后说:“你的作品对人物内心和社会现实的表现力很强,但是在忠实于生活的基础上,是不是还应该融入人物的梦想?梦想会使得挣扎于现实中的人物充满生气,不消沉,就像你劝我的那样。”
“是啊!”风松对于这样的艺术交流十分惬意,“有位画家说过,绘画尽管取决于你看到的,更取决于你怎么看,然后才是怎么画。”
虽然对风松经常去民间写生不以为然,朱莉还是被风松从水乡回来后创作的一幅题为《青花》的油画打动了。画面近景是在散布着星星点点落叶和稀疏野草的土地上立着一只元青花梅瓶,上面的莽龙纹饰清晰灵动。背景是破旧的农舍和院墙。农舍和青花瓷瓶之间,一株粗壮的大槐树下坐着一位村姑装束的女子,怀里抱着一只灰猫。女子穿的衣服和戴的头帕都是青花土布做的。她没有低头抚弄身边的古筝,而是微微抬起傲气的下颌,光线柔和地映在她的脸上,神情若有所思,两眼望着远方。画中叩人心弦的是场景、静物还是人物?朱莉说不清楚。
朱莉拿着《青花》参加了青年书画家作品鉴赏拍卖会,一位来自上海的年轻收藏家以十万元的价格拍得了这幅画。拍卖会后,他还专门约风松和朱莉喝咖啡,表示以后会关注风松的画作。
尽管风松对于这幅《青花》有点舍不得,这是他艺术生涯中一幅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画作,但他对于它的价格颇感欣慰。他认为画中的主角才应该是画的所有者,希望那十万元能帮到淡荷。朱莉内心对风松的决定很不情愿,但她表现得很大度,按照地址亲自把钱汇给了淡荷。她这样安慰自己,风松本人的价值何止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