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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的小月

作者: 尤六六 时间: 2015-11-28 阅读: 35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萨拉齐,萨拉齐......  从集宁上车,我的心里就开始念叨这个名字了。买车票的时候,我还犹豫过。当看到手里车票上写着集宁—萨拉齐的字样,我竟

摘要:沧桑的经历,回顾的记忆...... (一)
   萨拉齐,萨拉齐......
   从集宁上车,我的心里就开始念叨这个名字了。买车票的时候,我还犹豫过。当看到手里车票上写着集宁—萨拉齐的字样,我竟然激动起来,我终于明白自己要去寻找什么了。哦,这个大青山下的小城,多少年来我一直想忘又忘不掉的地方呵。
   汽车在京藏高速上疾驶。过了呼市,伴我西行的是巍峨蜿蜒的大青山脉,虽然是初春季节,这座山脉还裸露着它黑黢黢的躯体,但是,望着它我却感到如此的亲切。当年的那个秋天,我正是沿着这大青山的南麓,和一群衣着破烂的揽工汉,背着少得可怜的行李和干瓦工活的工具,走向下一个可以揽活挣钱的地方。揽工汉们有的唱着酸溜溜的山曲,有的嘻嘻哈哈边走边闹,好像他们没有一点点忧愁,这个世上对于他们来说,仿佛到处都是可以开心的地方。我跟在他们的后边,一个人慢慢地往前走。望着连绵不断的大山,心早飞回了家乡那一片一望无际平展展的土地。在地里伺弄庄稼的父亲,这会儿可能正抽着旱烟锅,光脚坐在黄糜子地头那棵大柳树下喃喃的数落着我:"哎,这个野娃娃呀。"母亲,还有母亲,想起母亲,我鼻子一酸,眼睛里不禁涌出了泪花花……
   唉,我的老母亲呵……
  
   (二)
   汽车的喇叭一声声尖锐地鸣叫起来,把我从往事的回忆中惊醒了。哦,原来是堵车。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前面停的各种车辆一眼望不到头,司机们有的从驾驶室的窗口探出半截身子向前眺望,有的下车到前面凑在一起点着烟相互打听前面出了什么事。车里的乘客们纷纷嘈嚷起来,都抱怨怎么坐了这么一趟车还赶上这么一个倒霉的时辰。年轻的司机熄了火,打开车门跳下去匆匆跑到前面去了,一会儿又跑了回来,上来对车里的人们喊:“哎呀,前面出了车祸了,大家耐心的等会儿吧!”
   好像是为了证实司机的话,一辆警车从远处呜儿呜儿的疾驶而来,奔前面去了,后面紧跟着一辆拖车。
   车内猛然地安静了,没几秒钟就又纷纷嚷嚷起来:
   “死人了没有哇?”
   “甚车和甚车碰了哇?”
   …………
   年轻的司机连连的摆着手,用更高的嗓门喊道:“那就不知道了哇,估计是没好事儿。有抽烟的,尿急的,趁着机会快下去解决了哇!”
   人们便轰轰地笑起来。有的起身下车到路边去撒尿,也有三个五个一起凑在公路的栅栏边抽着烟闲谝。我不想抽烟,也懒得动弹,就坐在车上听周围的乘客聊天,他们好像已经把刚才发生的事忘到脑巴子后面了。听着他们咋啦咋啦的方言,我会心的笑了,听得出来他们就是我要去的小城或小城周围的人。
   从这些咋啦咋啦忽高忽低的声音里,我感到了一种亲近,一种久未亲近的温暖。他们聊天题目的跳跃性很大,可以从国家大事忽而扯上个牛羊猪鸡的价格;可以从某个明星隐私忽而拉出了张三李四的风流韵事。或许,只有在中国,也只有中国这些只能坐得起大巴车的人们,才可以这么随心所欲的谈论时政和他们想谈论的一切话题,用最直接最朴素的的语言来表达自己最贴切最真实的感受。听他们说话,远比听那些什么所谓的专家学者们的絮絮叨叨的报告来要舒服的多。
   渐渐地,我被前面两个妇女的谈话吸引住了。
   “姨,你不是在呼市和儿子一起住吗?咋回来了?”问话的是一位三十几岁的妇女。
   “回来看病拿点药,年岁大了毛病也就多了。”回话的妇女年长,年龄怕有六十多了吧。
   “呼市那么多好医院,还用您老跑到咱小县城看病呀?”
   “大医院咱还真信不着,我就信咱们小月给开的药。”
   “小月?小沙河老郑家的女子?她现在还一个人过啊?”
   “还是一个人带个女儿过,那些年开了个诊所。唉,真是个贤惠的好女子,就是命够苦了哇。”
   “…………”
   小月?小月!小月呵……她们后面说的话如一阵轻风,从我的耳边无声的掠过。我的心里一阵悸动,从记忆的深处,清晰地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粉红的影子,带着曾经熟悉的笑容,从遥远岁月的时空里向我慢慢地走来。
   小月呵……我的心在痛苦的抽搐中微弱地呻吟着。望着车窗外大青山那褐色而绵长的身影,我感觉到了初春的风儿从大山的缝隙里吹来的冷峭的寒意。自己在敕勒川这座小城曾经留下的愧疚,仿佛就一直浸泡在这彻骨的寒意里。只有那个娥娜亮丽如彩云般流动的灿烂笑容,才能偶尔给这难泯的记忆投进一丝温馨的光亮。
   哦,萨拉齐……哦,我的小月呵……
  
   (三)
   当年和那些揽工汉们沿着大青山一路向西走了两天,终于到了可以干活的地方,那是一个叫萨拉齐的小小城镇。这个不大的小城坐落在有名的敕勒川的平原上,有109国道和京包铁路绕城而过。不长的街面上,开着几家店铺和饭馆,人来人往的,看着生意还挺红火。不时有庄户人赶着毛驴车从坑坑洼洼的街上慢腾腾地走过,声音悠悠长长的吆喝着,车上装着刚从地里摘下的蔬菜或者瓜果。在咋啦咋啦方言的喧闹声里,我注意到十字街口有一间面西的青砖门面的平房,门口挂着图书馆的牌子,有几个干部工人模样的人稀稀落落的正坐在里面安静地看着报纸。图书馆,许久我都没有进去过了,我差一点忘了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静谧的所在……听工头络腮胡子王四拐说,我们干活的确切地点就在城北郊一个叫小沙河的村子,离北关只有几百米的距离,跨过一座小桥就到了。
   在街上的一个小饭馆,工头请大家吃了一顿沙葱拌汤就莜面窝窝。傍黑的时候,王四拐领我们找到了揽活的主家。主家男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半大老汉,和和蔼蔼的,穿一身松松垮垮的黑色衣裤,高高的个子,精神抖擞,面色红润,看来大半辈子也没有干过什么力气活。主家见我们来了很是热情,忙着让家里人沏茶倒水。听说我们已经吃过了饭,就埋怨王四拐:“你这个老四,都到家门口了,还让后生娃娃们在外面吃。”
   王四拐满脸堆着笑讨好地说;"哎呀,我这不是怕给你老神仙哥哥和嫂子找麻烦了哇。“说罢嘿嘿的笑。
   我把自己简单的行李靠大门边放下,将随身携带的吉他和挎包也放在行李上,双手接过主家婆姨端来的茶水,圪蹴在大门道里慢慢喝着。虽然在听他们咋啦咋啦地说话,眼睛却不自觉的打量起这个不大的院落。院子里坐北向南的三间平房,通着用青砖给穿靴戴帽,中间的土坯墙也用白灰细细地抹过,院子东西两边栽着几架葡萄,一嘟噜一嘟噜的果实在些微的夜色里闪着幽幽的光亮。葡萄树下还种着几畦蔬菜,整个院子给人的感觉整齐而又清爽。看得出来,这在当地农村也算是家底比较殷实的家庭。
   我在路上听一起揽工的伙计马大牙说过,这家主人是个老中医,有祖传的手艺,曾经救过工头王四拐的命。早些年王四拐从陕西神木来这一带耍手艺挣钱,有一次不知怎么得了一种叫羊毛疔的急病,肚子疼得死来活去,疼得实在忍不住,双手把炕席都抓了两个窟窿,一同干活的伙计都吓坏了。后来碰巧遇见了这位神医老汉,用银针在王四拐的脊背上扎了几下,才从阎王爷那给王四拐夺回来一条命。
   王四拐这会应这家人的邀请回来,就是想给恩人好好地盖一处地方
   喝过茶水,主家老汉领着我们来到村子西边一处破败的院落,院子里矗立着一排同样看着破败的土坯屋。院子东边早就用油布搭起了一间棚子,看来,这就是我们睡觉吃饭的地方了。往四面瞧了瞧,老汉歉意地说:“家里地方小没处住,这是原来大队的知情点,就委屈大家在这将就几天吧。”
   “这就很不错了哇,揽工受苦的,哪有那么多讲究。这都够麻烦老哥哥了。”王四拐接过话茬,高喉咙大嗓子地说。
   主家老汉笑着放下一条山茶花香烟和一包蜡烛,给王四拐叮嘱了几句就回去了。
   我随着揽工汉们走进了这所看着荒废了许久的破屋。屋子里看来早就打扫过了,一道通铺的大炕上,铺着一层干透的麦秸草,酸腐的空气里有一股麦草那甜香的的味道。揽工汉们纷纷找着适合自己睡觉的位置,我靠墙边放下自己那点寒酸的行李,坐在炕头听王四拐还有什么安排。果然,王四拐在自己的行李安排好后,大声的问:“谁去工地上住哇捎带看个工地?”揽工汉们都吵吵闹闹自顾自地铺炕,铺好的仰面朝天的靠躺在铺盖卷上抽起了旱烟棒,没有人搭理他的问话。空气里又多了一种浓重的旱烟和脚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默默收拾起自己的行李背好,问好王四拐新工地的位置,就出了房门。刚走到大门口,王四拐从后边追上来,塞给我两包山茶花香烟和几根蜡烛,又把自己随身不离的棉大氅递了过来,说:“秀才后生,入秋了天冷,夜里小心冻坏你小子。老规矩,在工地住一天给你补八毛,早晨不用干活,给主家做饭的灶上挑几担水就行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工地的方向走去。王四拐是个好人,虽然脾气暴躁,有时候喜欢粗言秽语地骂个人,但他心地善良,对我也很照顾的,还破例要我做了他的徒弟。如果没有他的收留,我现在恐怕还在鄂尔多斯的大草原上东奔西跑地流浪呢。
   工地离揽工汉们的住处并不远,近前就可以看见一摞摞码的整整齐齐的砖垛,还有一堆堆用油布遮盖的东西,那应该是水泥和沙子吧。离堆砖的地方不远,可以看见一个用油布和草帘子搭起的小小的窝棚,那就是我住的地方。我点着一支蜡烛,借着烛光看见里面也铺了一层厚厚的麦秸,小窝棚里除了麦秸的清香有一丝淡淡的好闻的味道,可能刚才是主家的什么人在这里照看吧。我也没有多想,放下身上的东西,找来了一块木板用砖头支成一个简易的小桌,放好蜡烛。又把那把吉他和书包挂在窝棚的墙壁上。然后才在厚厚麦秸的地面上铺好行李。
   躺进刚刚铺好的单薄的被窝,自己觉得惬意多了,在以后的夜晚,我可以安安静静的看书,有兴趣的话,还能弹唱自己喜欢的歌曲。不必去闻那呛人的旱烟和汗臭混合的味道,也不必听揽工汉们那粗野下流的谝闲传。透过窝棚那小小的门口,我望见幽远的天际有几颗星星像眨巴的眼睛,闪烁着微弱的光亮。我好像猛然又看见了过去的自己,看见了自己含着眼泪离开的教室,看见了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学们……
   唉,我不会忘记的岁月呵,你知道吗,我现在只不过是浪迹他乡的一个揽工汉……两行清泪从我的脸颊悄悄地滑落。
  
   (四)
   看来前面的事故现场已经处理好了,大巴车缓缓地开动起来。车上的人们也都安静了许多,有的眯起眼睛睡觉,有的从包里拿出面包水果之类的东西吃起来,年轻人大部分都拿着手机低头用手指头起劲地点划着。
   唉,现代文明的发展速度,总是让人感到既新奇又惊讶。二十年,在历史的长河里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瞬,但是,我们却经历了物质生活和精神世界的巨大嬗变。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或许能淡漠了许多的记忆,原谅掉自己曾经以为非常遗憾的缺失,然而,铭刻在你脑海里的愧疚,会随着岁月的流失,愈来愈鲜明,愈来愈痛苦。这种愧疚所带来的痛苦,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慢慢地剥离着你卑微的灵魂。
   “叔叔,吃个苹果吧。”一个娇柔的女孩的声音,是我的邻座。
   这时,我才注意起我的这个邻座。这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看来是个大学生吧,模样长得很甜美,穿一件米黄色的风衣,里面套着一件粉红的高领羊毛衫。姑娘忽闪着睫毛长长的大眼睛,手里拿着一个红红的苹果微笑着递了过来。我笑着摇摇头委婉的拒绝了,并向姑娘致了谢意。小姑娘疑惑的看了看我,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把小刀,仔细地一圈一圈削起了苹果皮。
   这个姑娘是和前面的老妇人一起从呼市上的车,可能是祖孙俩吧。这姑娘一上车的时候,我就觉得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俄尔又自嘲地笑了,二十年都没有机会来过这里,我怎么会有熟人呢?更何况还是个年轻的姑娘。
   刚才堵车的时候,姑娘也到车下去了。我注意到她好像很焦急的样子,在栅栏边踱来踱去,一会儿望望前面,一会儿看看后边,用手不时地拢拢被山风飘散的长发,穿着紫红色短靴的脚还在不停地轻轻跺着。我还失笑的想,可能前面有一个英俊潇洒的白马王子在等她呢。
   “盼盼,你不是在上学吗?是不是放假了哇。”姑娘削好了一个苹果,递给坐在前面的老妇人,老妇人边吃边问到。
   “妈妈早晨打电话说家里有事,今天正好星期天,我就回来了。也不知道妈妈怎么了?”姑娘又拿了一个苹果,边削边回答,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老妇人边吃边说:“你妈妈给人看病抓药一天也够累的,莫不是累出病了吧?“随后向旁边的年轻女人介绍着:“这个就是小月的女子,去年刚考上大学。好伶俐的女子呢,像她妈妈。“
   小月的女子?我不由惊愕的打量起身边的姑娘。怪不得这么眼熟,原来这就是小月的孩子,她的身上明显带着她妈妈年轻时的影子。孩子都这么大了,看来小月早就结婚了,听老妇人的话音小月现在一个人过光景,那她的丈夫呢?我是不是该去找她呢?会不会打扰她本来平静的生活呢?我,一时忐忑了,自己是不是不该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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