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之争

2015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出乎意料，天气似乎从深秋一下子来到三九。那雪，毫无征兆地飘落，纷纷扬扬漫天飞舞，霎时迷乱了天地，阻隔了行人的视野，不大一会儿，周围便是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
　　 都说是“霜前冷、雪后寒”，明华心底的寒意却超过这雪天，似乎五脏都冷得成了一坨坨冰块。那洁白的雪花以往在她心里是圣洁美丽的，可现在怎么看去，那些飘飞的雪花都聚集成一个个孩子的脸，他们长着同样的五官，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惧乞求，他们无声地噏动小嘴，明华分明在那唇间读出：奶奶，别丢下我……
　　 明华深深地叹了口气，镜子里，本来略略有些灰色的双鬓，竟在这几天里变得雪白，是这场雪么？这些六瓣的雪精灵是特意要附在发间，提醒她尚未沉淀到心底的那屡疼痛么？
　　 法院几天前开庭作出最后的判决，判决明华的前儿媳赔给她十万元的抚养费。款子也在翌日送达。十万，曾经是明华梦寐以求的天文数字般的一笔钱哪，当她接过那厚厚的一捆钱时，心却像被烧灼一般的难受。这哪里是补偿？简直就是卖孙子的钱哪！孙子？那个让她屎一把尿一把带大，伺候了整整十年的孙子就这样变成一捆钞票回到她的怀中了么？
　　 明华的孩童时期是不幸的，家里姊妹多，爹娘养活不起，将她送了人，虽说养父母对她还好，但她知道那都是表面上的好，因为两家隔得不远，养父母生怕对明华不好传到那家耳里，名声不好听不是？所以，养父母的笑容是僵硬的，只是勉强牵动一下嘴角而已。
　　 亏了明华出嫁的早，男方是个独子，虽然人长得不太高，好赖也当了几年兵，那年头当兵的还是吃香的。明华模样长得好，甜甜的娃娃脸，细细的腰肢，婚后很得夫婿的宠爱，一年后生了个胖小子，儿子长得像妈妈，在父母的疼爱呵护下很快长成个帅小伙。他爹说，部队里出息人，让江儿去当几年兵历练历练，明华心里舍不得这个独子离家，背地里淌了不少的眼泪，但还是让孩子参军了。
　　 三年的时间弹指间，江儿退伍回家了，江儿爸爸是手榴弹扔饭锅里——吃得开炸得响的人物，酒桌上他的那班狐朋狗友拍着胸脯打包票，给江儿安排在供电局工作，那可是个肥缺儿呢。
　　 小伙儿长得英俊，又摊上个好工作，媒人几乎挤破了门槛儿，江儿左挑右选，挑了个在电信局工作的女友，没用着多少花前月下的热恋，便进了洞房。第二年，给明华添了个大孙子。
　　 按说，江儿小两口郎才女貌，两人工作好，家里又富裕，那明华得了美媳妇乖孙子终日咧嘴笑，里里外外伺候大的小的忙得不亦乐乎。这日子该过得红红火火吧？可不知那小两口哪儿出了岔子，隔三差五地吵闹不休，最后分道扬镳。三岁的孩子判给了父亲，这个在离婚时是没有争议的，江儿爸爸说，孩子是咱吴家的种，再说吴家几代单传，孩子是要定了。其实，孩子的妈妈根本无意带走孩子，她还想轻装上阵再嫁人呢。
　　 江儿离婚不到一年又结了婚，婚后小夫妻调到市里去工作，孙子便留给明华老两口带着。后来，江儿又有了个儿子，这下子明华两个人可有事情干了，一个在家带大孙子，一个去市里带小孙子，过段时间再换个防，两口儿聚少离多，心思精力全放在儿孙身上了。
　　 孩子见风儿的长，一晃大孙子都十岁了，那孩子长得比同龄孩子略高，但很清瘦，小脸儿没有多少血色，明华告诉老伴，孙子有几次鼻子出血，不是太多，爷爷说，没事，小孩家家的，许是贪长个儿不上膘，鼻子出血大概是“沙鼻子”略碰碰就会出血，说是这点儿浩浩倒是遗传爷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明华听了也就放了些心。孩子生日时，江儿爸爸特地从市里赶回家给大孙子过十岁生日，在家待了个周末又回市里刚两天，明华打了电话去，说是大孙子浩浩鼻子出血，一天好几次，老伴说，那就找车来市里检查一下吧。这一检查可出大问题了，医生的诊断是，孩子造血干细胞恶性增生性病变，换句话说，孩子得了白血病。这一结论不啻为一枚重磅炸弹，明华夫妻俩懵了：天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得了这么个怪病？这可怎么办呐？
　　 经过医生的详细询问和解释，明华和老伴才意识到此前孙子的一系列症状的不正常，孩子不仅面色不好，而且不像其他孩子那么好动顽皮，总是懒懒的没有精神，有时还喊关节疼痛，明华忽视了，总以为孩子是离开妈妈心理有些孤独忧郁，不是一下子能习惯了的，只是在生活上细心照料，希望自己的疼爱能给浩浩以母爱缺失的弥补。
　　 不幸中的万幸是如今对于白血病的治疗已非“血疑”时代，而且小浩浩的病情还算是比较轻，有很大的治愈可能。接踵而来的是各种治疗，其中，必不可少的是直系亲属的血型检查，以备急用。这当儿，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甚至让浩浩母亲也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江儿和前妻的血型都是O型，小浩浩的却是A型，看着医生那诧异到合不上嘴的神态，细心的江儿爸心里打了个“咯噔”：莫非又出了新的岔子？尽管医生起初还支支吾吾不肯说明，到底还是被江儿爸给“逼问”出来了。原来，医生怀疑江儿与浩浩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这个结论让江儿爸以及明华母子都愣住了，他们查了资料，又向医疗界的朋友打听，知道夫妻双方都是O型血，决生不出A型血的孩子。
　　 毫无疑问，浩浩的生父另有其人。浩浩生母在孩子生命受到威胁的关头，无法再隐瞒事实真相，且离婚已久，时过境迁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便承认浩浩不是江儿的孩子。至于生父是谁，也无需透露。
　　 江儿知道自己戴了绿帽子，怒不可遏，但前妻已经是他人之妇，自己已无权再去责打，好在这“贱人”已是昨日黄花，幸而自己离婚，不至再让吴家蒙羞。
　　 明华夫妇的震惊和悲愤几倍于江儿，因为浩浩打小是他们俩亲手带的，多少个白天，多少个黑夜，寒暑往来，吃了多少的辛苦，只有他们最知道。他们在缺少父母之爱的浩浩身上倾注了数不尽的疼爱。可是，现在却说，浩浩不是自家的孩子。这让他们如何接受得了？
　　 尽管他们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承认这揪心的事实，但事实还是无情地存在着。在事实面前，江儿与父母将浩浩生母告到法庭，要求解除与浩浩的血缘关系。既然孩子的身世大白于天下，再继续抚养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似乎成了“傻帽”，已经过去的这十年也感觉“亏”的很。经过几次法庭上的短兵相接，理亏的浩浩外婆答应带回浩浩抚养，并且赔偿十年的抚养费十万元。
　　 官司落下帷幕，浩浩与江儿家似乎也再无瓜葛。但最后交接的一幕让人心酸。虽然浩浩作为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没有上法庭，但在离开生活了十年的“家”时，对于事情似懂非懂的浩浩几次拽着明华的衣角不肯离开，睁大他那无辜的眼睛哀求：奶奶，别丢下我，奶奶，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明华泪眼模糊，她舍不得自己带了十年，疼了十年的孙子，感觉心里剜肉一样的疼，可是，这已经不是自家的孩子，她也无法继续面对这个孩子。
　　 也许，这个血缘变故会在浩浩心里留下阴影，他在慢慢长大的同时终究会清楚自己的身世；也许，他会渐渐淡忘爷爷奶奶曾经给予他的爱，进入一个新的环境生活；也许，他那早熟的小小心灵会受到伤害，从而封闭自己的心扉，不让任何人涉足……
　　 真的不希望事情会是这样，明华望着眼前的皑皑白雪，内心祈祷着：浩浩，孩子，我没有福气当你的奶奶，但我想把祝福送给你，让病魔远离，还你健康的身体，让阴霾远离，愿你有个明媚快乐的童年和更加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