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
作者: 吴铭
时间: 2015-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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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闹铃响了。伸手关掉铃声,她想多躺会儿,但又觉不妥,于是,开灯穿衣。 已是第四天了,四点半起床,比别人多上班将近四个小时,一天下来,身体就像散
迷迷糊糊中,闹铃响了。伸手关掉铃声,她想多躺会儿,但又觉不妥,于是,开灯穿衣。
已是第四天了,四点半起床,比别人多上班将近四个小时,一天下来,身体就像散了架一般。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坚持下去,只是想想,能让更多的百姓吃上放心菜,心里便觉舒坦些。
在卫生间洗漱完毕,转身准备出去,她却发现母亲靠在门边。母亲自从前年中毒病了一场,身体至今还没完全恢复过来;睡衣睡裤,外面套着的自己穿过的旧羽绒衣,穿在她瘦弱的身上,显得有些大,就像挂在衣架上一般。
“妈,您干嘛起来?这么冷的天,快上床去吧,别又冻着了。”
“贞儿,你这么早起来,要比别人多干好几个小时,又不给加班费,你为了什么呢?”
“妈,您忘了那次吃过青菜之后上吐下泻的事了?全国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人因吃菜中毒或死掉的,我觉得这么做,值!”
“可是,你这又算什么呀?就你一个人有用么?”
“不管怎样,即使有一丝用处也行。这几天,我就检出好几起农药超标的。”
“这样做会得罪人的!”
“难道他们还杀人灭口呀?”她笑道。
“你呀,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倔!”母亲叹一口气,向卧室走去。走几步,又转过头来。“贞儿,妈给你煎俩荷包蛋吧,天还早呢。”
“不用了,妈,到时我买包子就行。您安心去睡吧。”待母亲睡后,她戴了围巾出门去。
去菜场的路有两条。一条近些,但得经过几条小巷。要是白天,她大都是从那儿过的。但现在是冬天,五点不到的天还是黑黢黢的,她毕竟是个女孩儿,心中不免有些胆怯。于是,这三四天来,她骑的都是经过大街的路。
街上的路灯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无精打采地亮着。灯光带些微弱的黄,周围笼罩了许多雾气,有些朦胧。空荡荡的街面没几个人,有的走路,有的骑车,都裹紧了衣服;不时地会开过一辆轿车。轿车的尾灯,恰似怪物狰狞着的两只红色大眼,霎时间,便消失在前面的转角处了。街边的早餐店已经开了门,但也只是东一爿西一爿的,并不能增加些许生气。
她快速骑着,似乎只有影子才是自己可以信任的。到了菜场,在车棚里锁好车,她便朝位于二楼的检验室跑去。这样可以让身体暖和些;再说,今天在家里浪费了些时间,她得补上。开门,开灯,开抽屉,取出橡胶手套戴上,然后拿了取样工具,下楼向她分管的那片地儿走去。
今天,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到处是嘈杂的声音,到处弥漫着菜味、腥味甚至是鸡鸭的臭味。她踩着冰碴来到一个摊位前,一边取样,一边笑道:“大婶,早呀!”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就又低下了头,一边用稻草扎着一把芫荽一边回着:“人总得吃饭呀,不早行吗?”
“那也是。”她说。取了样之后,认真地填写了抽样工作单,并把第二联撕给她,然后向那女人道了“打扰”,便到另一个摊位去。
摊主是一个妇女,人们都叫她老尤,绰号“侄子”。老尤约莫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水桶腰。头发胡乱地扎成一束,偏在肩上。棕色的棉袄外面束一条围裙,由于太脏,已分不清什么颜色。黑色裤子,裤脚塞在雨鞋里面。她一面码着马铃薯,一面没好气地问道:“这么早,是不是又来找茬的?”
“哪儿呢,这是工作。”
“我在这儿都卖了几十年的菜了,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每天起这么早,你可要担心到时老得快,没人要。”
她差点儿要哭了,但心想,不能让那女人的气焰给压下去,不然,以后怎么工作?于是,心一横,说道:“我男友说,他不怕我老得快,最怕的是娶到的媳妇没有责任心!”
“那敢情好。”老尤并不看她,码好马铃薯后,低头去剥卷心菜外边的黄叶。“前天,你说我的西兰花什么有机……有机还是无机……的什么东西超标了,害我损失了一百多元。你每天专门挑贵的蔬菜抽检,你还要不要我活?”
“大婶,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想,要是人家买了你的西兰花,中毒了,你安心吗?”
“你说我安心不安心?又不是我种的,我怎知有鸡还是无鸡的什么东西是否会超标?”
“所以,进货时,你也得留点心呀。”
“留心个屁?”既而老尤又凶巴巴地问道,“我说,今天你又要取什么?”
“荷兰豆是新进的吧,就取它了。”
“那不行。你知道,荷兰豆现在有多贵吗?”
“我又不全拿去,只不过是取样罢了。”老尤就不再说什么,只是满眼的怒火。她便也不理睬,做了该做的径自去到下一个摊位。
下一个摊主倒能理解她,劝她别把这事放心上,然后说道:“姑娘,你不用睡觉呀?像你这种年龄,最需要休息,可别把自己给累着了。”
“大妈,我起早点,更多的人就能吃上放心菜,我也就满意了。”
“可人家不这么想呢。”
是呀,人家可不这么想。这几天不是有好多人骂过自己吗?有几个由于卖的是根茎类蔬菜或薯类蔬菜,说这儿挖个洞,那儿挖个洞,这样的菜就没人要了,不给取样;有几个是卖时鲜蔬菜的,因菜价贵,便也不肯;超标多的,干脆就没收了。蔬菜给没收了的菜贩就到检验室闹;而那个叫老尤的,居然还去了工商局。整个局里都闹得沸沸扬扬的,她也就成了异类了。
记得一个月前,工商局招检验合同工,她虽然得了第一名,但还是通过关系才被录取的。爸妈嘱咐她要好好干,一则如今工作不好找;二则几年后,合同工也许可以转正。更何况,大学毕业后,她在家呆了都快一年了,她不仅觉得对不起爸妈二十多年的栽培,更是觉着了生活的残酷。上学时的好成绩,并不代表一切,甚至什么也不是。她后悔自己以前的埋头苦读,苦读让她昏了脑袋,废了交际。她看不起交际,她认为一个人若没有扎实的知识,没有深刻的思想,他只能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可是,平庸能够填饱肚子呀!像贝多芬,像卡夫卡,像凡高……又能怎样?
而今,她成了合同工了,她跟师傅好好地学习着检测。但是,没几天,她就发现了让她深感困惑的问题。八点半上班,待聊够了之后,去取样,化验,然后得到检测结果。好几次是农药残留超标的,但是,等到了菜场找到摊主,菜都卖得差不多了。她想起了妈妈中毒时的情形:口吐白沫,全身抽搐,送到医院后,灌肠,洗胃,住院。最后总算保住了性命,但妈妈的身体从来就没有完完全全地康复过。她曾问师傅:“作为检验员,为什么不能提早上班呢?”
“你愿意吗?”
“当然,我愿意。”她毫不犹豫地说。
“可别人不愿意呀!”师傅看看她,又笑道,“任贞呀,我有时觉得你好像是不食中国烟火似的。”
“什么不食中国烟火?”
“我的意思是,咱们中国呀,很多事情不在于做的怎样,而是在于去做了没有。现在,违规违章的那么多,你管得了吗?”
可是,她并没听师傅的劝,反而去找了科长。科长正在电脑前炒股,看K线,看公司信息,看实时股评……她几次想开口,都被科长给制止了。好不容易等他操作完毕,她便详详细细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当时,下班铃声已响,科长显得很不耐烦,只扔下一句话作为回答:“你几点上班我不管,但你是不准提前下班的。“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有四天了,自己被人骂得还少吗?让她不解的是,局里那些所谓的公务员们,似乎也不理解她的行为,认为她这是庸人自扰。而那几个负责没收有毒蔬菜的正式员工,更是把她当成了眼中钉。昨天就曾警告她说:“你不怕别人骂你,打你,泼你大粪,我们还怕呢。”
“我不怕,我要对得起自己的工作,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回道。
“看来真是书读得太多,心智都让纸张给糊住了。”他们在身后笑她,可她真的不在意这些。
取完样品,回到检验室,她认真地做着检验:切碎样本,将样本放入提取瓶内;加入缓冲液,震荡;倒出提取液,静止;在小试管内分别加入酶、样本提取液、显色剂,在37~38℃下放置半小时后再分别加入底物,倒入比色杯,用仪器测定。
慢慢地,天亮起来了,透过窗帘,她甚至看到了一轮红日正在缓缓升起。走过去,拉开窗帘,阳光就像早已候在门外并想给她一个惊喜的亲朋好友,霎时间冲了进来。一缕缕,一束束,个个涨红了脸,是那么舒心,那么快乐。再看那一轮红日,浑圆,鲜艳,热烈。窗外传来了讨价还价声,传来了汽车的马达声和喇叭声,甚至还有鸟儿的欢鸣声。看着行人呼出的热气,看着行人愉快地吃着早点,她似乎也觉着饥肠辘辘了,于是下楼去买吃的。
当她回到检验室,检验结果已经出来,有一个样本的抑制率已经高达65%。她找到抽样工作单,又是老尤的。她知道任何人的任何一分钱赚得都不容易,她也不想冤屈任何一个人,于是将样本重新作了一次化验,结果一样;再做一次,依旧!
待上班之后,她便叫俩同事与她一道下楼。那两人忸忸怩怩地,并不想去。在她的央求下,总算答应了。当她们下楼的时候,碰到了正在上楼的师傅,师傅便问她去哪儿。
“老尤的荷兰豆超标了。”
“多吗?”
“百分之十几。”
“何苦呢,你?”师傅停了下来,看着她说道。
“既然做了这份工作,我就不想任何人因为我而中毒!”她并没停下,一边下楼一边说着。
“你知道她为什么叫‘侄子’吗?”
“管她为什么呢!”她抬头对师傅说,可是师傅的身影已经被楼梯给遮住了。
她们仨来到了老尤的摊位,她拿出化验单,对老尤说要没收她的荷兰豆。
“你干嘛总是和我过不去?”
“不是这样的,大婶。有机磷超标,吃了会中毒的。”她耐心地解释说。
“我跟你说过,又不是我种的,我怎么知道呢?”
“这跟我说没用。要么就不要从对方进货了,不过,你最好是向上级反映。抑制率≥50%时表明蔬菜中有高剂量有机磷或氨基甲酸酯类农药存在,样品为阳性结果。样品不合格,就得没收,这是原则!”
“我不答应!”老尤整个人伏在摊位上,把双手放在了荷兰豆上面,圆睁双眼,吼道,“你们谁敢动,我就跟他拼了。”
这时,边上已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他们指指点点着,一边还叽叽喳喳在议论。
“你们动手呀!”任贞看着俩同事,他们却只是看着她,并不动手。
“你们不愿意,我自己来!”她过去拾着老尤没遮盖住的荷兰豆。老尤就撕扯她的手,马上地,手背上流出鲜血来了。她便也愤怒了,瞪着老尤,涨红了脸,大声叫道:“把你的手拿开!要是你敢再抓我的手,我就打110!你的荷兰豆农药残留超标,作为工作人员,我有权利没收!”
“凶什么,你!臭婊子,没人要的烂货!”老尤骂着,但声音已明显低了许多。
“你都能嫁出去,我不担心自己会没人要!我说,你把手从荷兰豆上拿开!”老尤并没听她的话,但许是内心也感到了自己的不得理,当任贞把她的手从荷兰豆上移开时,她并没有作强烈的反抗。
“臭婊子,谁要你,谁倒霉!”
任贞不理她,一边捡着荷兰豆,一边却眼睛湿润,眼泪便夺框而出了,她强忍着不让它们流下来。待捡完最后一个荷兰豆,她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此时后面传来了老尤的骂声……。她终于无法控制住自己,禁不住哭出声来。
到了检验室,她狠狠地把装了荷兰豆的塑料袋子扔在了垃圾筒里,而后坐在办公桌前独自流泪。
师傅看见了,就走过去,把左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右手递上了纸巾。
“只要是干活的,哪儿会没有委屈呢?”
她接过纸巾,擦了眼泪,回道:“可是,我还没见过那样骂人的呢。”
“这并不算什么。你得知道,要想做成一件事,就得学会忍受一切。”
师傅做自己的事去了,她冷静下来看《农药残留快速检测技术》。大约十点半左右,她接到了科长的电话,让她去局里一趟。
工商局位于镇中心,与财政局、中国电力毗邻。这是一幢新建的办公大楼,两侧与后墙刷了银色的墙漆,并分割出了一个个长方形的格子;正面是玻璃幕墙,暗黑色的玻璃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让人无法睁开眼来。大厅正门敞开着,就像一张巨嘴,又像一个无底洞,正准备吞噬进来的任何一个人。
她上了楼,进入科长办公室。室内气温与室外似乎相差十几度,一进来,眼镜就蒙上了一层雾气。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叫道:“科长!”
科长今天似乎并没有在炒股,也没有叫她坐下,只是问道:“你上班多久了?”
“一个月零七天吧?”
“你被辞退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三个月试用期内,是可以随时辞退的。”
“可是,要是我哪儿做得不够,我可以改!”
“你改不了的!”
“怎么会?”
“我不与你多说,你到会计室去结账吧。”
“科长,我真的想知道我哪儿做不好。”
“我问你来这里是干嘛的?工作还是专门惹事?这四天来,我们接到了多少投诉?有多少菜贩到我们局里来闹过?你已是一个名人了呢,恐怕还不知道吧?”
“可我没做错呀?他们的菜都是有问题的,我有化验单为证。”
“你倒把自己当成国际刑警了,什么都管,而且敢管!”
“我……”
“我,我什么?”科长看着她,怒道,“且不说你给局里带来了麻烦。单单是我,也要找你给补偿呢。你知道,这几天,因为你,领导找,菜贩找,浪费了我多少时间,错过了我多少出货进货的机会,损失了我多少钱财?”
“可是,上班炒股,本也是明令禁止的,你能怪我吗?”她知道事情已无法挽回,便也豁出去了。
“你给我滚!”
她就不再理他,走出门去,心里想到的却是毛主席的话:“‘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看来自己是得好好改一改了。”身后,传来的是科长的声音: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居然敢拿老尤开刀,你知道她是谁吗?局长是她的侄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