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的梦

摘要：在梦里，小玲姐姐拿着她最好的洋娃娃跟他分享快乐……在梦里，一切都是美好的；明明期盼着、祷告着，这个梦很美，不要让他醒来，永远不要…… （一）
　　 “乖，听话，好好听奶奶的话。”
　　 “你留下看家，奶奶身体不好，可不许惹奶奶生气。”
　　 “我们走了，等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
　　 在依依眷恋的目光下，送着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雾水，已将眼前的一切渲染模糊。
　　 “呜哇——呜哇——”
　　 明明的忍耐终于决堤，他嚎啕大哭起来，声嘶力竭地想要唤回那两道身影，两只小手僵直地向前抓着，以为这样就能把他们拉回来。
　　 “哦哦哦，不哭了，不哭了……”奶奶将他抱了起来，轻轻拍抚着明明，哄劝着，“跟奶奶走，一会儿奶奶给你贴饼子吃。”
　　 小孩子的心理很是单纯，当有了大人来劝慰的时候，自然就会在潜意识里认为自己的确是受到了委屈，由此一激，就更能眼泪挥如雨下，借此寻求大人们的疼惜、怜爱。
　　 所以，明明听了奶奶的话非但没有高兴，反而越哭越厉害，“我要……我不要……妈妈！爸爸！呜哇——”
　　 两岁多的孩子哪懂得如何表述，除了哭泣便也没了宣泄的办法，伴着一阵阵语无伦次的哭喊，明明也不知不觉地倦累了，趴在奶奶的肩头，沉沉地睡去了……
　　 “……是啊，连着三四年了，正月都过不完就又走了。”奶奶幽怨的叹息声在屋外响起。
　　 “可不是嘛，村西头的小刘家，这也是昨天就火急火燎地进城了。”这个声音是隔壁院住着的小儿媳传来的。
　　 两个女人在一起谈天说地，就免不了浑然忘我，声音便一点点大了起来。
　　 许是这种缘故，土房里屋酣然熟睡的明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顿时耳边的声音豁然清晰、放大，令他惊骇不已，喘口气的功夫，就又坐在炕上无助地嚎哭了起来。
　　 “呦！大孙子这是怎么了？王奶奶您快去看看吧！”
　　 伴着隔壁李家媳妇的惊呼声，王奶奶拖着佝偻僵缓的身子，横跨一步夺门而入，飞似的窜到宝贝孙子明明身边，抱起他摇晃着哄道：“奶奶在，奶奶在这呢，不哭了哦，不哭了，奶奶给乖明明做饭去……”
　　 这时，李家媳妇也跟了进来，挺着个大肚子，手下还领着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女娃娃。
　　 “王奶奶，您大孙子咋不高兴啦？”一边抚着她的肚子，一边含着笑关心地问道。那个女娃娃也有些怯生生地，直直地盯着被王奶奶抱在怀中的明明。
　　 王奶奶见她们进来看望明明，深感谢意，却也怕吵到刚刚安定一些的明明，半遮住嘴压低声音回笑道：“嗨呀，这不是爹妈刚进城打工嘛，孩子太小，离开爹妈就又哭又闹的。”
　　 “那您用帮点啥不，生个火做点饭的……”
　　 “不用不用，小李媳妇啊，你也不方便动，我这老胳膊老腿还能使唤几年，今天正好来了，要不留下一块儿吃顿饭吧？”
　　 可是谁人都有自己的家，李家媳妇也不是独身一人拉扯孩子，就歉然道：“王奶奶，我家里还有公爹婆婆，老两口快八十了，我这还得回去给他们做饭呢，您这好意我就心领了。”
　　 王奶奶心中略有失落，脸色也黯淡了三分，无奈叹声道：“是啊……谁家还没有个老的小的，谁让咱这山里面穷呢，年轻的都得去外面闯……”
　　 小李媳妇也是有些无奈，在肚子上连连摸了三下，说道：“要是不出去，吃的用的怎么能跟得上啊！”
　　 “没事，你回去吧，回头给家里老人带个好，我明天也带着明明上你们家串个门。”
　　 “行，明天初五，我在家包饺子，您就带着孙子上家里吃吧！”小李媳妇从无奈中拾起几分笑意，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边，就听王奶奶怀中的明明扬着小手，嗲声嗲气地说：“阿姨再见！”
　　 一听这话，王奶奶跟小李媳妇都不禁一愣，旋即展颜欢笑，小李媳妇亲昵地捏了捏明明的小嘴巴，十分欢喜地道：“这孩子真讨人喜欢，以前也没见过，告诉阿姨，你叫啥名字啊？”
　　 “王明。”
　　 明明还是有些认生，偏着头藏进奶奶怀里低声说道，两只大眼睛则是扑闪扑闪地来回游动着。
　　 “今年几岁啦？”
　　 “二……”明明掰着两根手指，摆在她面前。
　　 顿时，破旧的土房中忽然响起了阵阵笑声，王奶奶跟李家媳妇都被逗得合不拢嘴的。
　　 看见妈妈对别人家的小孩这么爱惜，她的女娃顿时就有些委屈，小脸泛着郁闷焦急，扯着妈妈的衣角，嗫嚅道：“妈妈……我要回家……”
　　 小李媳妇这才把女孩抱起来，道：“这是弟弟，跟弟弟说你好。”
　　 “你好。”
　　 小孩子总归都是可爱的，王奶奶眉开眼笑，跟明明说道：“明明，叫姐姐，姐——姐——”
　　 “告诉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啊？”小李媳妇诱导着女孩说道。
　　 女孩道：“李小玲。”
　　 “……”
　　 就在一片欢声嬉笑中，两家人结束了这次聊天，小李媳妇领着李小玲回家，王奶奶也退进屋，上厨房准备着柴火烧锅。
　　
　　 （二）
　　 山里的村庄不比城市，没有那种喧嚣嘈杂的声音，没有夜下霓虹的斑斓。
　　 这里不会有车来车往的汽笛鸣响、发动机轰隆声，不会有商业街的彻夜通明，不会有繁如白昼的万家灯火……
　　 黑暗、寂寞、冷清、空洞……
　　 夜色下的山村，尤其是有些贫穷、落后的山村，这些才是它们的模样。
　　 明明出生的这个村子，是西边内陆的一处山丘之中，处在甘肃、青海只见的交汇地，东面是一层层折叠隆起的黄土丘壑，西面则是接近一片沙漠的源头。
　　 交通不便、水源匮乏、人口稀薄、气候干燥……
　　 这里很穷，穷到一瓶矿泉水都算得上是稀罕物，除了那些探险旅游的驴友队伍，没有外人愿意来这个地方。到处是黄土，经常有沙尘暴的洗礼，一望万里，没有半片绿洲；荒郊野岭，即便有地下能源，等探测到的时候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年轻人只有去外面闯荡，才是摆脱贫困的唯一出路，才有改造命运的可能。
　　 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去往他们日夜向往的城市，在钢铁巨兽中穿行，在柏油长蛇上奔走，即便很累很辛苦，甚至偶尔要遭受一些无端的白眼、嫌厌，但他们还是甘之如饴地留在这里，只因为外面的世界美丽多彩、绚烂迷人。
　　 十多年下来，村子里越发人丁稀落，满打满算，常年留在这的也不过二三十户人家，而些这人家中也尽是老弱病残的。
　　 虽刚大年初四，屋子中却只剩下冷清，以及那令人心神不宁的寂静，寂静得一道晚风吹过，都是震耳欲聋。
　　 炕头小桌上，王奶奶收拾了用过的碗筷，又百般疼爱地抱起她的宝贝孙子，“明明，吃饱了吗？”
　　 “嗯，饱……”
　　 明明虎头虎脑地点头说着，然后不知怎地，忽然鼻子一酸，竟又哭啼起来，揉着眼睛念叨着，“妈妈……爸爸……”
　　 这般大的孩子最是喜怒无常，一阵云一阵雨的，王奶奶心疼孙子，逗他道：“明明不哭，跟奶奶看灯火去？”
　　 “嗯！”明明稀里糊涂地一阵点头，哽咽着趴在奶奶肩头，就往门外挪动着。
　　 奶奶手忙脚乱地一阵拾掇，给明明裹了里外好几层衣服，拿着手电筒，匆匆忙忙就把门带上，在黑暗的夜色中，循着崎岖不平的山村土道一路向东走去。
　　 夜晚的山里很冷，即便眺望远处，依稀还能看见日落的最后一抹余霞，但此时已是寒风刺骨，没有半点暖人的温度。
　　 夜晚的山里很静，即便蹑足行走，竟然还能听见那细弱蚊鸣的脚步声，隐约中还有回声震荡，只有无尽骇人的空洞。
　　 寒冷的北风变本加厉刮着，不断地吹打着奶奶饱经沧桑的脸上，刮得她眼角不停地抽动，耳朵、鼻子也早就没了知觉，每次呼吸都是一口口寒风往嘴里灌着。
　　 而明明被严严实实藏在奶奶怀中，戴着小毛线帽子、连指手套，竟是没有半点寒风侵扰到他，不知不觉中静静打起了瞌睡，几分钟后就昏昏沉沉闭上了眼。
　　 朦胧模糊的梦境中，明明的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遥远的尽头闪烁着淡薄的白光，随着呼吸的频率，一下、两下……
　　 光芒之中、白雾之中，似乎有什么跳动一般，不紧不慢地忽明忽暗。
　　 这个梦很温暖，还想到处充满了温柔的春风，也让明明觉得十分放松，很高兴地往光芒的源头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那光芒闪烁的原因，其实是两道黑影，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
　　 那两个身影很熟悉，明明好奇地蹦跳着跑了过去，直到距离足够接近，才发现居然是爸爸妈妈，正挥着手向他走来……
　　 明明高兴极了，忙不迭地迎着跑去，生怕慢上一点，那两道身影就再像白天那般远去。
　　 只是跑了半天，那眼前的景象却依然如故，朦胧的白雾之中，爸爸妈妈的身影，隔着那种算不上遥远但始终触之不及的距离，尽管明明跑了很快，爸爸妈妈也不停地迈着步子。
　　 “妈妈……妈妈……”
　　 明明有些着急了，刚刚来的喜悦因此一散而空，无助委屈地哽咽起来。
　　 “明明……明明……”
　　 正在明明心急如焚的时候，忽然感觉脸上一阵凉风拂过，猛地受了一个惊吓，顿时就从那朦胧的梦境中脱离出来。
　　 睁眼一看，原来是奶奶将他轻声呼唤，而周围的景象也已经大有变化。
　　 虽然还是在哪黑暗无光的山中，但现在祖孙二人已经来到了一座山峰顶端，抬头那片广袤无限的苍穹。
　　 见明明睡醒了，奶奶连忙伸手给他搓着额头，以免被寒风拍出病来，然后笑说道：“明明快看！看那边！”
　　 说着，奶奶扬手一指，就见远处山峰脚下，有片灯火明亮的地方，明晃晃地闪烁着赤黄光芒，给这山间增添了些许生气、热闹。
　　 那个地方是四十多里外的小镇，离他们的村子最近，虽然也不算是大地方，但比起明明他们的穷乡僻壤，镇上的人生活的确好了很多，至少穿得干净、吃得营养，还能剩下些闲钱供作娱乐。
　　 这不正赶得巧，镇上几家富裕的门户凑了钱，买了许多烟花，趁着春节夜色，消遣着一年来的疲累，喜气洋洋地点燃着连续不断的斑斓烟花。
　　 “咻——砰！”
　　 “咻——砰！砰！砰！”
　　 “咻——刺啦啦——”
　　 一道道嘹亮激荡的声响，一朵朵缤纷绮丽的光轮，不断萦绕在祖孙二人的耳朵里，浮现在他们激动的眼帘中。
　　 因为山区很清静、很空旷，所以那声音听得真切，那火花看得很耀眼。
　　 明明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景色，呆呆望着那层出不穷的焰火，仿佛心中的闷闷不乐也消散了许多，全神贯注地欣赏着这罕见的景象。
　　 “明明，好看不？”王奶奶见孙子如此入神，也是欣慰一笑，至少这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可没白跑。
　　 明明点头，“好看！”
　　 奶奶指着那些不断冒出的烟花，慢慢说道：“这些叫烟花，你看你看，那些红的绿的，都是从地上打到天上去的呢！”
　　 “爸爸妈妈也在看！”
　　 王奶奶一窒，没想到还是没能叫孙子忘记这档子事，笑说道：“是啊，你的爸爸妈妈在的地方也有烟花呢，而且比这里的还要多、还要好看！”
　　 明明一阵惊讶不解，“那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带着明明去？”说着，就又有几滴泪光在眼中打转了。
　　 “明明，乖，不是爸爸妈妈不要明明，他们呀，是去好远好远的地方工作了。”
　　 “为什么工作？”
　　 王奶奶一笑，亲昵地捏着明明的小脸蛋儿，道：“工作挣了钱，回来就好给明明买好吃的、好玩的呀！”
　　 “我也去……”
　　 明明似乎还是不懂，看着奶奶一脸困惑，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不把自己带上，一起去做那所谓的工作。
　　 王奶奶一阵无奈，声音带着嗟叹说道：“爸爸妈妈工作的地方很辛苦，又脏又乱，不能带明明去啊！等以后明明长大了，再去城里找爸爸妈妈。”
　　 “明明什么时候长大？”
　　 “等长到比奶奶高出许多的时候啊！”
　　 “那爸爸妈妈也会长大吗？”
　　 “会啊，等到明明长大了，爸爸妈妈就会跟奶奶一样，走不动路，长出白头发了。”
　　 “那我不要长大了！”
　　 “为什么呀？”
　　 “明明不长大，爸爸妈妈也不长大。”
　　 “傻孩子，哪有人会不长大的？”
　　 “我不长大！我不长大……”
　　 “好好好，明明不长大，永远能让奶奶这么抱着……”
　　 “……”
　　 许是说了太多，导致明明的倦意泛起，又或是初春的夜晚还没有褪去那最后一分寒冷，明明在不知不觉中又进入了梦乡。
　　 王奶奶的嘴角泛着一丝苦涩，望着远处的灯火明亮，似乎也能从其中端详出儿子媳妇的身影来。
　　 看着别人家都是红红火火地过年，王奶奶不禁黯然，自从老伴去世后，得有五六年年了，都是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守在村里。没有办法，谁叫自己生来就是受穷的命，哪能像富裕地方衣食无忧，甚至连过年这几天也是匆匆忙忙呢。
　　 若不是前两年得了这么个宝贝孙子，她还不知要如何度过那一个个寂寞难捱的夜晚。
　　 所以，她对明明的疼爱更是无以复加，隔辈亲也淋漓尽致地在她身上表现出来。
　　 发觉明明又睡着了，王奶奶紧忙又给他带上小棉帽，担心他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寒冷，重新拿起手电筒，循着回家的路，再匆匆往山下走去……
　　 山里的岚风越刮越急，空气也越来越冷，王奶奶为了让明明早些回家躺下睡得安稳，一路上走得很快，不知不觉竟冒出了一层细汗，遇到山风更是吹得她额头冰凉，脖颈里也明显地感觉到凉风不断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