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
作者: 安如颜染
时间: 2015-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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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天是叶得全娶媳妇的好日子,杨柳村七组的村们大多跑去瞧稀奇去了。 刘大竹的牛在坟头草坡处,正悠闲的吃着草。他住在杨柳村,却不是杨柳村的人,红
摘要:新娘子浑身一颤,抬头,她清秀的脸上红润细滑,眼睛盈盈如水,红头花色般的俏人儿,当目光移到姚新生脸上时,眼神一滞,洁白的牙齿咬住嘴唇,手使劲的揉着衣角,一声没啃,头又低了下去。 有人叹气遗憾道,“原来真是一个哑巴。一个俊俏得很的哑巴媳妇。”
(1)
今天是叶得全娶媳妇的好日子,杨柳村七组的村们大多跑去瞧稀奇去了。
刘大竹的牛在坟头草坡处,正悠闲的吃着草。他住在杨柳村,却不是杨柳村的人,红白喜事和他没关系,他是不关心的,不请他,自然更不会去。
他揉着茅草深,鸟儿认错巢的头发,朝着一片竹林掩映的茅草房望着,就这样的望着,仿佛听到了那里隐隐传来的笑声,闻到了酒宴的香味,他咽了下口水,哼唧了一声坐在田埂上,慢悠悠的掏出烟袋,颤着手,把叶子烟放到烟斗里捏了捏,接着擦的一声,一团火苗从火柴棍里窜出,几声吧嗒后,星星燎原之火渐渐亮了起来,叶子烟被点燃,冒出淡淡的几缕烟,烟草的香味出来了。他揉了揉干瘪的左眼,吸了下鼻子,嘴角的口水沿着下巴流到衣服上,那里已经铺了一层又一层,泛着光。
他鼓了鼓右眼,朝坟头的牛望去,烟雾间,粗糙的脸上挂着清明的笑意。他剧烈的咳嗽了几下,清了清喉咙,朝田里吐出一口浓痰,又把烟斗放到嘴边,继续享受着烟带来的快感。
牛儿很壮,正值劳力的时候,胃口很大,从早上到近午饭的时分,依然没吃够的样子,此时甩着尾巴很用力,嚼青草已经没有起先的劲头,它抬头,嘴里慢悠悠的嚼着,朝刘大竹瞧了瞧,发出哞哞的叫声。
刘大竹正出神,听到牛叫,嘴一歪,又吐了一口痰,对牛说,“人家娶媳妇你乐什么?忍忍吧。”
人畜相处久了兴许彼此也习惯了,对他的话不知道是一知半解的还是听懂了,牛讨了怨,埋头和草游戏起来,东一嘴西一口的,再也没有用它的牙细细的咀嚼,玩性起来,一边玩还不停哞哞地叫着,时不时的瞧下满腹心事的刘大竹,此时的刘大竹像一座蹲在深宅大院门口的石狮子,见刘大竹不打理它,它便壮着胆子朝远处坟头的苦楝树过去,在苦楝树上开始擦痒痒,苦楝树便开始摇摆起来,它身上的虱子便从树上跳下来,不一会儿牛又厌了,便挨着树躺下,开始假寐。
隔着几条田埂,姚新生背着手,头抬得高高的,牵着牛朝刘大竹这边过来。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皮亮得像一百瓦的灯泡,哼着“天仙配”优哉游哉,很是惬意。刘大竹老远就闻到了樟脑丸的味道,嘴一歪,一口痰吐在草上,“真是糟蹋了,你也配唱?”
走近了,姚新生乐呵呵地朝刘大竹打招呼,“哎,你不去呀?怕眼馋,不敢去瞧?”说着咧嘴笑,露出满口黑黄的牙。
刘大竹把烟杆往田埂上使劲的一磕,烟屁股飞也似的跑到田里做运动去了,几下就没有踪影。他翻了下右眼皮,“谁稀罕瞧稀奇去,稀奇有人瞧着不脸红,我真替他害臊。肚子再饿,也要看那东西吃得吃不得,牙口不好,会磕坏,囫囵会倒了胃,作孽。”
“稀奇!你一个耕田泥腿子,还想学戏里唱鲁智深,你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
两人正争得喷鼻气,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时,突然,姚新生一个踉跄,妈呀一声朝地上扑去,张着的嘴,塞满了草,他改吃草了!他身后的牛,像脱缰的野马,撒着欢的蹄子,朝着苦楝树下的情人奔去。
两头牛,牛头对牛头,亲热的互相打过招呼后,姚新生的牛绕到刘大竹牛的屁股后面,它先是试探,见情人很欢喜,没反对,便欢天喜地的开始实质性的动作,入洞房了。
发生得很快,姚新生和刘大竹两人皆是目瞪口呆,真他妈的太快了吧!
“真他妈的骚!”刘大竹骂道,心思一转像是明白过来了,吧唧的蠕动嘴,吐出一口清痰,朝姚新生怒目道,“姚新生,你他妈的故意的,你让它赶紧下来,你去,弄开,快点弄开。”
姚新生心里倒是乐开了花,它这牛可真懂他,哈哈大笑起来,怕是把几年的笑都给报销了,“能让我家宝贝动情的,瞧上的,那可是它的恩典,你还不乐意?当姥爷了,这张臭脸还这么臭干什么?端架子你也配?今天这日子当姥爷,你可数村上的第一呀!哈哈哈……”姚新生咧嘴笑得牙床都要搬家了。
“我呸,你那坏胚子,丑不拉几,种,歪瓜裂枣,你当爷爷也不嫌丢人?我家还真瞧不上,赶紧给弄开,弄开……”刘大竹气得也和他瞎咧咧起来。
“想赖账,门都没有。看在你咱们儿女亲家的份上,你给个月月红就行。”
姚新生真是想钱疯了,疯言疯语,让他当牛的老爹他还真的给认了。对这种人,刘大竹很无奈更无语。
两人都不让步,你一句我两句的争执不下来,像是要打一架的仗势。这时,姚新生的老婆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风风火火的朝两人过来。人还没到,她机关枪一样的嗓子哒哒哒的扫来,让两人中了弹,停止了争吵,面面相觑的看着雷公脸的女人到了跟前。
“姚新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和闲人瞎嚷嚷什么?”说着还不解恨,上前拧着姚新生的耳朵,一副母夜叉的样子,“我要说几遍,你才记得住,磨磨蹭蹭的,那么重要的事你都忘了?”
姚新生疼得咧嘴,使劲挣脱母夜叉的手,“瓜婆娘你懂什么?跟老母鸡一样的咯咯叫不下蛋……你裹小脚,我不是等你吗?”
“你竟然说我是老母鸡,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姚新生两口子开始打起来嘴仗,母夜叉还手脚齐上,很是热闹好看。
“姨婆,你看,那不是咱们家的牛吗?他们在干什么?”那三四岁的小男孩好像习惯了两人之间的游戏,自个的正一脸稀奇的看着坟坡上,两头正在交配的牛,看得津津有味。
滚在地上的两人,都朝那坟坡上望。姚新生的老婆两眼放光,哈哈笑了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这价格得双倍,大竹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大竹本来瞧着两人热闹,笑得很开心,听那个母夜叉这样一说,笑在脸上冻僵了,他当然不乐意了,使劲地一跺脚,“我呸,双倍?你们两口子演戏给我看?行,明天我买打胎药去。”说着大步流星的朝坟坡上过去,竹条甩得呼呼响,啪啪啪的抽在姚新生种牛身上,牛屁股上顿时纵横交错布满了血印子,牛颤抖起来,刘大竹又一脚踹了过去,牛终于从自家牛身上下来,跑开了。
刘大竹骂骂咧咧的牵着牛就走。
姚新生两口子面面相觑,母夜叉先反应过来,她见刘大竹走了,气得双脚跳,朝着刘大竹的背影开骂,“偷汉揣了种,就拍屁股走人?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树活皮,人活脸,连脸都不要的人,鬼都怕……老娘可不怕你,你不给钱,老娘到你屋去,吃你,喝你,睡你……”
“行了,行了,越说越离谱,你不觉得丢人,我都害臊,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他让配的,是咱家的牛自个骚,霸王硬上弓,给他捡了一个便宜。”
母夜叉焉了,“刚,刚才,你就是因为那事吵?”
姚新生硬着脖子,瞪着眼,骂道,“蠢婆娘,还两倍!现在一毛都没了,你该满意了哈。”
母夜叉换了脸色,一脸的温柔贤惠,体贴,用手揉着姚新生的耳朵,“还疼吗?我本想帮你的,没想到,他这么精……不能便宜了他。”
姚新生脚一跺,眼睛瞪得比驴眼还大,没好气道,“那要怎么样……你真想去睡他?呸呸呸,我这脑袋也进水了,娶了你这婆娘,脑袋不进水,不漏风才怪。”
“进水,漏风不好吗?不用挑水,不用自个扇扇子,姨公多省事呢。”懵懂的小男孩一脸的天真的望着两人,他是想护着他姨婆的。
姚新生气得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刮子,咬牙切齿的从嘴里蹦出让母夜叉敢怒不敢言的话,“两个活宝。三三回去让你娘教,别跟着你姨婆了,脑袋进水,漏风,坏事,将来怎么娶好媳妇?”
(2)
刘大竹牵着牛回到池塘旁的牛圈。他给牛打了一桶水放到牛跟前,牛瞧了他一眼,低头准备喝水,他一脚把桶给踹倒,水流了一地,他哼了一声骂道,“惹祸精,这下你满意了,别以为你揣了崽我就让你少干活,我没吃,也饿死你。”
牛哞哞的叫着,像是理解刘大竹的心思,可怜巴巴的望着刘大竹,眼睛里竟然汪起了泪,刘大竹心一软,叹了口气,“我跟你这畜生生哪门子气,算了。”
他又打了一桶水给牛,摸着牛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牛说,“你也争气一点,上了不能白上,争取多下崽,不能便宜了那姚新生。”想着兀自笑了,来年有崽,他可捡了一个大便宜。
想着仿佛眼前已经看到了小牛犊,偎依在牛妈妈的身旁,母子情深的场景让他心里很是痛快。已经是中午了,他准备做饭。以往这个时候,是烟囱里的烟争先恐后和风聊家常的时候,今天却不热闹。今天的确是好日子,连烟囱都跟着沾光,好好休息一下,那被熏得不得癌也成烟鬼的鼻子。今天日子太过恩典。
刘大竹打算简单的凑合一顿,吃面条。从屋前的地里掐了一把叶子菜,扯了一根葱,到屋后的池塘里洗干净,便走进牛圈旁的一屋,开始生火做饭。
这屋他取名“陋室”。进门望穿:一桌、椅子、一竹床;地上放着盆沿红边白身子的瓷盆,盆身上面的一排字“跟着毛主席走”红艳艳的字迹,把盆沿的红都给比了下去;一黑乎乎蹲在墙角的是一灶台,屋顶上房牵着密密麻麻的网,网上有蜘蛛也有异物,牵牵吊吊的;有阳光的时候,屋里会被从墙缝挤进来凑热闹的,太阳的兄弟姐妹们,寂寞的屋里便热闹起来。
刘大竹点燃火,火苗照亮了他干瘦,粗糙的脸膛,他的右眼亮晶晶的看着跳动的火苗,发着光,从包里掏出一封皮已经磨损,颜色黑不溜秋巴掌大的本子,又在包里掏了几下,一只拇指长的铅笔被他掏了出来,他颤着手,翻开本子,认真的写着。
竹林掩映的茅草屋,三间一字排开,左右各一偏房。门前五步走完的院坝,两棵桑树,站岗似的和正屋对着,一个单家独院的小院落,简单平常的样式。
昨夜刚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泥土跟脚一家亲,来来回回的走动,脚上的泥让人奇迹般的长了个,又重又脏,可这并没有影响到今天特别的日子,大家依然是好心情。
小院里笼罩在一排欢天喜地的热闹里,人声喧闹,人影晃动,跟下饺子般。院坝上放着八桌吃流水席的桌子,已经人满为患了,桑树上也有人,连狗都凑热闹来了。屋里,屋外,院中,人声,狗的犬吠声,来迟的,忙不迭的往屋里挤,踩了门口人一脚的泥,骂骂咧咧的声音,让热闹进入了颠峰状态。
姚新生把牛牵到刘老五院坝里的一棵槐树上拴好,对已经迎上来的刘老五道,“老五,等吃了流水线下午给你家牛配种哈。”
刘老五咧嘴笑,“要得,我也正愁你什么时候来,我也要吃席,咱们刚好一块儿。”
姚新生摸着他发光的头皮道,“老五哈,今天的日子这么好给你碰上了,多不容易。这样哈,今天这价格浮动一下,你应该没有意见。畜生和人同一天入洞房,还是和你侄子一块,那更是难得,这个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千金就不要了,讨个吉利数,一个月月红,外加六六大顺如何?”
他的话差点让刘老五气得背过气。
姚新生是方圆几个村出了名的狡猾无赖份子,总会巧立名目的多收钱,大家对他很有意见,又要求他,便拿他没有办法,任由他拿捏,谁叫这方圆几个村,就他一头种牛,他不得意谁还能得意呢。
姚新生的老婆脸都笑烂了,他的老公可真是比她聪明百倍,钱多挣了,人还被糊弄得哑巴吃黄连哑口无言,她仿佛看到了油亮亮的鸭子朝她飞来,馋得口水流了一地。
姚新生负手昂首阔步,后面跟着他满嘴跑口水的老婆,牵着怯生生的小男孩,朝叶德全的家走去。
院中的村民对他的到来都噤了声,有人翻白眼,有人撇嘴,有人悄声的嘀咕着,却都很默契的为他让开了一道,地上好像铺了地毯,他走得是精神抖擞,脸上挂着红彤彤的笑容,很是俊俏得厉害。
一个齐耳短发的妇人,老态沧桑,见姚新生来了,眼睛一亮,忙跑过了,弓着腰,一脸的感激之情,“新生呀,你可来了,就等你那,快,快屋里请。”说着扯着嗓子喊道,“德全,德全,快,出来,你叔来了。”
话音刚落,屋里应了一声,便走出了一个个子矮小,留着寸头,下巴尖,上唇八字须,鼻塌,鼻孔朝天,眼睛在正常位置,不斜不歪,看到姚新生眼睛同样一亮,一瘸一拐的朝姚新生过去,掏出大前门牌香烟恭恭敬敬的递到姚新生的手上,“叔,婶……里,里屋请……茶,茶,茶早就……备……备好了……”
姚新生爽朗地一声笑,抽着烟,毫不客气,朝新房去。
新房里被姑娘媳妇围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的,笑声不断。
坐在床上一着红底小碎花衣衫的女子,她低着头,头发梳得油亮光滑,粗粗的大辫子垂在腰际,鬓角插了一朵小红花,她便是新娘了。
姚新生在门口站住看,叶德全忙喊道,“玉琴……叔……婶……来,来看你了。”
新娘子浑身一颤,抬头,她清秀的脸上红润细滑,眼睛盈盈如水,红头花色般的俏人儿,当目光移到姚新生脸上时,眼神一滞,洁白的牙齿咬住嘴唇,手使劲的揉着衣角,一声没啃,头又低了下去。
有人叹气遗憾道,“原来真是一个哑巴。一个俊俏得很的哑巴媳妇。”
姚新生的老婆皱皱眉,“真便宜了叶德全,这么俊。虽是哑巴,可哑巴老实,本分,要是跟了其他人,命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