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海边等一本书
作者: 时间的城市
时间: 2015-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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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在海边等一本书 “你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么?”显然,老K已经喝醉,他挥动干枯的手臂碰倒了面前的酒杯,剩在杯子里的液体洒在桌面上,充满了复杂的
一、我在海边等一本书
“你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么?”显然,老K已经喝醉,他挥动干枯的手臂碰倒了面前的酒杯,剩在杯子里的液体洒在桌面上,充满了复杂的气味。
在邻桌,画家阿肯和乔健醉得更为严重:他们扭打在一起,滚倒在地上,像两块可笑的土豆。
他喝醉了。即使没有喝醉,我也对他为什么来这里有丝毫的兴趣,半毫米也没有,半CC也没有。来到这里的原因各不相同,当然,也可以说,来到这里的原因基本相同。在这个被称为“失意者乐园”的简陋酒吧,大家的面孔太过相似,甚至显得有些荒芜。我不听,我不想听——在老K面前,我直接表现了我的厌倦和不屑,将脸偏向别处,喝着一杯被叫做“贝特儿”的苦酒。
可他还在纠缠,他把干枯伸向我,抓住我的手臂:“你不知道。你绝对不会知道。”
阿肯的鼻子破了;然而,他却笑着,和乔健紧紧拥在一起,仿佛其中涂抹了特殊的粘合剂。酒吧的店员,我们叫他“格二”,因为他有着和切?格瓦拉极为相似的鼻子——他端着打开的酒,从乔健的腿上跳了过去,头也不回:在这个失意者乐园,格二见惯了这样的戏剧。他的这一动作赢得了尖锐的口哨,口哨声是从萧干和布雅那边发出的,他们在阴暗中。
“我不是为了画画,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能力。我来,”老K吐出一口浓重的酒气,他努力让后面的内容显得神秘:“我来,是为了等一本书。我在海边等一本书。”
醉后的老K更加萎小,陌生,他模仿着好莱坞电影中惯用的语调:“我知道这很……荒诞,不可思议,是不是?”我看见在他牙齿上,挂着一块扭曲的花生米皮。
他来画家村时间不久,我和他并不很熟。
二、诗人简史
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它让我对时间有某种小小的错觉,一瞬间,我对自己所处的位置,周围的环境和气味,包括这个自己,都有着突然的错觉,用不了多久,这份错觉便像吐出的肥皂泡一样碎裂,我被摔入到所谓的“现实”当中。我的现实:狭小的房间,它是租来的,据说最初它曾是一间渔民用来贮存渔具的房子,因此空气里至今还有泛起的鱼腥,它和床下的霉味、散乱袜子的臭味、精液或什么欲望的气味混在一起,显得粘稠,有着细细的丝。堆积的书和稿纸,它们的上面有些小灰尘,不过一吹就散;乔健的画,是他在莫名的兴奋状态中给我送来的,他说,这幅画里有大麻的味道,精子和松节油的味道——乔健要我必须好好收获,之后,它会很值钱。空酒瓶,可口可乐,风味豆豉酱,盘子里的萝卜丝……这是我的现实。我的现实是:我是居住于画家村的一个诗人。
来到此地已经三年。我没想在这里居住这么久,没有,作为诗人,我原想来此散散心,将自己从那些累积的挫败和绝望中挣脱出来,并写一组有关海洋、有关生命的诗,我的朋友、画家冉建良说可以提供相应的体验,他说来吧来吧,这里是最后有梦的地方——他说得异常真切,不由你不信。当时,他居住在这个初建的画家村,当时,这里还没有那么多的人。我在他热情的招唤下来到这里,而他,早在两年前就离开了,而我则被遗留在这里。离开的时候,冉建良烧毁了自己的全部画作,谁也无法真正地劝阻他。他盯着升起的火焰和灰烬,泪流满面。什么艺术,什么理想,什么诗歌梦想,统统都是狗屎!都是屁!没有一件是真的!什么艺术家,什么什么……你们,他妈的都是婊子,都是功利主义者,都是一肚子男盗女娼!你们统统都是屁,都是狗屎!……
三年里,我“见证着”许多所谓画家的离开,“见证着”一批批新人的到来,包括这个老K。太阳下面无新事,何况是这样一个黄昏。是的,这些年来,有许多画家“复制”过冉建良的话,他们把所有艺术都统统称为狗屎,把所有过去的理想、幻想和梦都统统称为狗屎……听得多了,似乎也确是这么回事儿。反正,我也越来越倦怠,对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包括,和那些寻找着什么的女人做爱。乔健说,大麻也许对我有益。大麻是好的,大麻才是真正精神的,而所谓精神就是对生命的享受……我对这样的话也有着倦怠。
三年之前,我曾是一个诗人,尤其是在上世纪的八十年代——那是一段我不愿再次提及的隐秘历史,此时,已没有谁还记得我,除了痛恨我的前妻和已死去的母亲。在这里,这个被称为画家村的僻远渔村,我打发着如此的一天一天,诗歌和我已经俱老。
我在黄昏淡暗的光中坐着,那一刻,竟然有种隔世感,仿佛我和我的这间小屋飘浮在海上,与这个人世渐行渐远。我把它想象成一个囚牢,我的全部时间都被囚禁在里面,包括余生和未来,包括来世……这时,囚牢的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是老K。他说。
三、啤酒泡沫和露水
认识达芙儿是在失意者酒吧,我到达的时候老K已经在座,当时,小小的达芙儿被拥在阿波的怀里,她远比后来更为绵软。坐坐坐,见我到来老K马上站起来,他向达芙儿介绍,奇磊,诗人。他很有名,还曾……坐过牢。老K的殷勤让我小有反感,我将屁股陷在沙发中,然后把目光转向角落。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看不出颜色的污痕。
认识达芙儿是在失意者酒吧,当然,酒吧并不叫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来往于此处的画家们起的,我们早已习惯用它来代替旧有的名字,对此,就连酒吧的老板也默认了,他也曾是一个前诗人。那一夜,我并没对达芙儿有过多的注意,只是,后来她突然大叫,从阿波的怀里钻出来,给我来一杯贝特儿,要,要加冰,加点露水儿!——喊过之后,她又缩进阿波的怀里,咯咯咯咯地笑起来。
达芙儿,就是露水的意思。老K有些自作聪明,他频频和阿波干杯,不停夸赞阿波的绘画,然而他能够使用的词语实在贫乏。阿波并不买账,艺术,就是让积累下来的财富消耗出去,没别的,仅此而已。艺术没有秘密,半点儿也没有,也别扯什么高下,还不如扯蛋或姑娘的乳头,那样更为有趣。说到这里瘦小的达芙儿发出尖叫,她的拳头砸向阿波的胸口——老K盯着面前的杯子喃喃自语,看得出他有些受挫,他的受挫当然也进入到阿波的眼里。“别跟我提什么毕卡索、慕耐或达达主义,都是老掉牙的风格,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眼球是一种经济,也左右着艺术审美,你看你们这些还住在画家村的画家,”阿波伸出一根手指,朝着酒吧里的人头一一优雅地点下去,“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哟。大家为什么来这里?是淘金来的,是想出名来的,别跟我胡扯什么艺术,少在我面前装蒜。”阿波绕过老K,转向我,“是吧,诗人?”这时达芙儿又一声低低的尖叫,显然,阿波的手指弄痛了她。
我觉得,我觉得……老K呼吸粗重,阿波的话让他尴尬,紊乱,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烧热的火苗上,形成一团模糊而纷乱的水气:我觉得,艺术还是艺术,它,它……
“你大点声说啊。你也让周围的人听听。你问问他们,谁还在那里执迷不悟?”阿波再进一步,他凑得更近了些:“这个时代,赚钱是硬道理。你也别给我贴金,我的画肯定狗屎不如,但,我就是能赚钱,特别是外国人的钱。外国那些傻逼的钱就是好赚。不服你也来啊。”
老K的样子很让人同情,他似乎在寻找一条通到地下的地缝,他计划从这条缝中钻出去,永远不再出现——他显得那样手足无措,整张脸,都变了颜色。“奇磊,你,你说……”
我不想加入他们的争论,三年或更长的时间里,我参与的太多了,这很无聊,无趣,何况我也愿意教训一下这个总不知趣的老K。我盯着空空荡荡的墙壁,故意像一块木头,故意充当一个木头人,但一杯一杯喝着有回味的苦酒。
“我们的诗人好像情绪不高啊。”阿波的脸上带着一种暧昧的笑意,“忧郁的诗人更像是伟大的诗人,我发现你的确越来越像了。”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酒杯,“我觉得你需要一次爱情,轰轰烈烈的爱情,那样你才能感觉自己的燃烧,不然,你只能忧郁下去,越来越呆板,无趣,也不可能写出什么好诗——要不,这样,我将我的达芙儿让给你,让这个可人儿恢复你的活力,她很会……前提是,你给我的达芙儿写一首赞美诗。”
“就写……啤酒泡沫和露水!”达芙儿从阿波的腰间直起身子,她的脸色潮红,“诗人,你写一首吧。”
“他曾给我的前女友写过”,阿波笑得更加暧昧,“赞美她的乳房、大腿和洞穴。她本来是个婊子,可在诗人眼里,她就像是狗日的天使。”
四、苍蝇,和老K的如影随形
其实只有一只苍蝇,但它有奇怪的分身术,仿佛可以在任何我不注意的时候出现,让我在对一切的厌倦中更增加一点儿。别小瞧这个小点儿,我无法忽略它的存在,嗡嗡嗡嗡,并落在我的手臂、脚趾或腿上,我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所以老K来的不是时候。当时我正对这只苍蝇表达我的愤怒,而老K的出现更让我愤怒。“你这时来干什么?”我故意拉了拉自己的短裤,把手伸到裆部的里边。
没脑子的老K还是挤了进来,他说有点儿小事,小事儿。他得告诉我,昨夜,就在昨夜,我们和阿波喝酒的那个时间,阿波的车被人砸了,好在并不重。
我哼了一声。把手上那本策兰的诗集丢在桌上。小小的尘土也是尘土,它们飞扬。
——阿波说他能猜到是谁干的。那个人,对他,完全是羡慕妒忌恨,因为他永远获得不了自己那样的成功,永远得待在这个破地方直到晚景凄凉……我制止住老K的继续,对不起,我对这事毫无兴趣,它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不是你,当时我们在一起……我想问你,你能猜到是谁么?
我说我没有兴趣猜,一点儿都没有,半点儿都没有,我现在的兴趣是睡觉,睡觉前把那只可恶的苍蝇消灭,让它不能来烦我。至于是谁砸了他的车,在画家村,至少有一半儿的人值得怀疑,都有作案的动机。
——我,我……
我还得找那只苍蝇,它有奇怪的分身术,现在,它竟然消失不见了。屋子狭小,它并没有太多的去处,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炎热的正午——这时,老K又在敲门,他对我说,他的心胸太小,装不下太多的事,所以就找我来了。在画家村,只有和我,还能说得上话——对此,我用了一个很不耐烦的表示,然而老K并不在意。
这次的话题是达芙儿,老K说,看上去她年龄不大,也不知道阿波是如何将她骗到手的。阿波,根本不是真心,这点他可以肯定。老K携带着他的话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而我,在努力寻找那只具体的、却又突然消失掉的苍蝇。老K感慨,这么好个女孩子。这下可惨了。
“屁话。”我当然生硬。三年里,我和这个阿波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了解不少关于他的事儿。“他的血液里有比我多出三倍的魔鬼。”
——可他,他的画卖得那么好。有那么多的人都……说得天花乱坠,说得……他们这么说应当也是有道理的。像他那样的画,我就不敢画,想不到要画。他,怎么说也是个天才。是不是?
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瘦小的老K被我推到了外面。我告诉他,你马上走,到海边的礁石上好好倒一倒脑子里的水。今天,至少今天别再来烦我了好不好,我已经足够烦了!
被推到门外的老K一脸委屈:我,我一直当你是朋友,我……
我没有得到午睡,不只是老K,也不只是苍蝇,他们简直是一个混合体,他们之间有秘约或者商量过的阴谋,我被苍蝇和老K弄得极为疲惫,肚子里灌满了绿油油的怨恨的毒汁。傍晚时分我来到海边,在一块礁石上面坐下来的时候老K从后面绕了过来,似乎我之前的态度于他毫无影响:你想不到,绝对想不到!我听见达芙儿和阿波发生了争吵,现在,阿波开车离开了这里,也不知道,他会去哪里?
继续着正午时的冷,我告诉老K,我来画家村的时候阿波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画家,他画得很一般,但却很有女人缘,很能讨女人的欢心,他能有今天的境遇,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曾经的一个女友……老K插话,我知道,我听他们说过。成名之后的阿波很少再来画家村,他回来,一是拉一些画商尤其是国外的画商来看画,二是甩掉他已经厌倦的女友。你放心,下一周,至少下一周,你不会再见到阿波,剩在这里的女孩要么选择离开要么成为某个画家的女友,住上一段时间……老K再次插话,我知道,我知道。我也见过阿波的上个女友,可是,这个达芙儿……和那些女人不同,她不是,那样的人。老K凑向我,她还那么小,就经历,经历……我拍拍老K的肩膀,你可以去安慰她,帮助她疗伤,顺便和她上床。要知道,那些画家们之所以能得到阿波丢弃的情人,就是这样做的。这个经验可以复制。
老K,搓着自己的手,竟然显出丝丝的羞涩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这样想,真是。
……
其实只有一只苍蝇,但它有奇怪的分身术,甚至会进入到我的心里去,让我感觉纷乱,嗡嗡嗡嗡,我无法将它驱逐到外面,远处。我只好丢下翻了不到两页的布莱希特,关上灯,把苍蝇关闭在黑暗里,赶往酒吧。我正和乔健、安秋雯几个人闲聊,那个多余的老K如影随形,他在后面拉拉我的衣襟,那么神秘,悄悄凑近我的耳朵:阿波真的走了。他没回来,到现在还没有……安秋雯突然插到我们中间:“别在我们面前提那个无赖。脏耳朵。”